枝繁葉茂的榕樹下,葉錦手摸著樹干上的紋理,當(dāng)觸到那幾乎看不清的刻痕時,她的指尖一顫。
錦棠。
那是她和四妹一起刻下的。時隔多年,她都快忘了。
“自從你走了以后,這院子便再也沒有住過其他人??墒悄赣H依然每日都讓人來打掃。每年你生辰的時候,母親總會一個人坐在這榕樹下,一坐就是幾個時辰。二妹,其實說句實話,我也曾怨過你狠心?!壁w氏緩緩走到葉錦的身邊,仰頭看著那榕樹道。
這榕樹,是當(dāng)年葉錦出生后,康老夫人親手種在這院子里的。
“當(dāng)時明啟離世的消息傳過來的時候,母親她好幾天都睡不著,日日噩夢。那時她就擔(dān)心,你會隨明啟一起去了?!?br />
可幸好,沒有。
葉棠和葉錦對于老夫人而言,是一樣重要的。葉棠已經(jīng)離世,若是當(dāng)時葉錦也跟著明啟一起走了,怕是老夫人便再也撐不住了。
葉錦聽著趙氏的話,就像刀子在剜自己的心一樣,她撫在樹干上的手都在顫抖,“其實,剛剛知道明啟離開的時候,我想過,不如就那樣隨他一起走了……大嫂,你還記得你當(dāng)年怎么說我的嗎……你說,我把明啟當(dāng)成我的命?!薄?br />
趙氏聞言,嘆了一口氣。她確實說過這句話,只是她沒想到,會一語成讖。
葉錦緩慢收回了自己放在刻痕上的手,苦笑著繼續(xù)道:“你說的沒錯,我把明啟當(dāng)成我的命。所以當(dāng)年就算痛苦,我也要嫁給他。只是,我卻親手讓自己陷進(jìn)了一場沒有盡頭的怨恨之中。如果不是看到綃綃在雨中昏倒的模樣,想到他生前的一句句對不起,或許,我永遠(yuǎn)也醒不過來?!?br />
可到底,她還是醒過來了。
“好了,好了,都怪我,非要說這些話徒惹你傷心。不說了,不說了,我們進(jìn)去看看,我也有好長時間沒有與你談心了,可有好些話要說。”
趙氏眼見著葉錦快要忍不住自己的難受,心里責(zé)怪自己的同時,便將話題岔開來,拉著葉錦一道進(jìn)屋。
兩人這邊剛剛進(jìn)屋,院門邊的陰影里就走出來兩人。
明書晗緊了緊放在身側(cè)的手,低聲問道:“三哥,你覺得母親狠心嗎?”
明書言笑了笑,搖了搖頭,揉了揉明書晗的發(fā)頂,“不是狠心。”
是無奈。
皇帝想要葉府和明府水火不容,那葉府和明府就必須永不來往。
葉錦就算被愛情沖昏了頭腦,可是卻還是能看清形勢。當(dāng)年那道賜婚圣旨不止是砸碎她最后的希望,也砸醒了她。
她終于明白,當(dāng)年葉錫為何要阻攔她和明啟在一起??墒牵靼椎锰t,事情已經(jīng)到了最糟糕的地步。
就算是這次借著賀壽的機會緩和和葉府的關(guān)系,明府的其他人也是沒有任何表示的。
為的,不過是不讓建元帝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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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里,明書晗做了許多夢。
前世與今世紛雜地纏繞在一起,她出了一身的冷汗,不過寅時就醒了過來。
天還未亮,小蓮歇在外屋,并沒有聽見她的動靜。明書晗不想讓她醒的這么早,遂放輕了腳步走到桌旁點燃了一根蠟燭。
蠟燭泛著昏黃的光暈,明書晗借著那光亮走到了梳妝臺邊,慢慢從下面抽出一個檀木盒子。
盒子不大,但是保管得很精細(xì),連一點陳舊的痕跡都看不到。明書晗慢慢打開盒蓋,里面的東西便露了出來。
兩個竹鈴鐺。
一個是三年前的,一個幾日前的。
這個檀木盒子,是她悄悄放在行李中的。
明書晗從盒子里拿出那個更為精細(xì)的竹鈴鐺。那日祁墨走后,她便撿了回來。
竹鈴鐺看起來分毫未損,可是流蘇上的一點臟污卻是怎么也洗不掉,就像是在嘲諷她的軟弱似的。
對啊,明明是她自己要放手的??墒?,為什么這么難受呢?
明書晗將竹鈴鐺放到心口,緊緊地閉上眼睛。
“姑娘,姑娘……”
耳邊似乎傳來小蓮的呼喚聲,明書晗睜開有些酸疼的眼睛,迷蒙間看到窗外的光亮。
天亮了。
“姑娘你怎么睡在這兒了?”小蓮一邊問著一邊扶明書晗起來,摸到她的手時卻只有一片冰涼,“天啊,姑娘你的手怎么這么冰?”
明書晗摸了摸自己的手,搖了搖頭笑道:“沒事,你去打些熱水來,待會兒還得去外祖母那兒請安。”
小蓮用自己的手捂了捂明書晗的手,見她的手正在漸漸回溫,才放下心來,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番,終是什么都沒說出去了。
明書晗回頭看著手肘邊的檀木盒子,停了片刻,將蓋子悄然蓋上。
還好是夏夜,在梳妝臺邊睡了這么久,她竟是一點冷都沒察覺到。
那邊小蓮很快讓丫鬟們端著洗漱的用具進(jìn)來,明書晗整理了一番,便要往葉錦的屋子去。
只是她剛出門,榕樹下便沖出來一個小姑娘,直往她這邊撲,明書晗接了個滿懷。
“表姐,你醒了呀。我們一起去祖母那邊吧,剛剛我看到祖母身邊的嬤嬤往這邊來了?!毙⊙绢^仰著腦袋說道,眼睛大大的,看著就很有精神的模樣。
“怎么這么早就起來了?”時辰尚早,依著小姑娘家的貪睡是還可以再睡一會兒的。
葉梓蕊一聽這話,便皺了皺鼻子,“還不是二哥他,大早上沒事做非要射什么箭,還把我和娘親都拉了起來看。我實在閑得無聊,就想來看看表姐有沒有醒。”
“射箭?這么早?”
明書晗一連問出兩句,葉梓蕊立馬捂住嘴偷笑起來,“嘻嘻,二哥他跟一個八歲的小丫頭打了賭,說是一定會在校驗上奪個好名次。可他也不看看自己的箭術(shù)有多爛,等到校驗?zāi)翘焖隙ㄒ蝗思倚⊙绢^嘲笑?!?br />
葉梓蕊笑得樂不可支,渾然不覺已經(jīng)有人往她這邊來了。
明書晗剛要出聲提醒,一個爆栗子就在葉梓蕊頭上炸開。
“二哥,你又打我!”葉梓蕊不回頭都知道是誰干的,氣勢洶洶地轉(zhuǎn)身和葉梓楓鬧成了一團(tuán)。
楊氏過來時見到的便是這般熱鬧的情形。
“好了好了,你們兩個在別人院子里還胡鬧。書晗,你帶著他們一起去你外祖母那兒,我待會兒和你母親一起過去?!?br />
楊氏一邊說一邊瞪了兩個孩子一眼,葉梓蕊和葉梓楓這才停下,只是依然吹胡子瞪眼地看著對方。
“表姐,我們走?!比~梓蕊拉著明書晗就往前走,看也不看葉梓楓一眼。
“打不過你就生氣,葉梓蕊你能不能有點出息?!?br />
“不能!”
兄妹兩個一路上你一句我一句,等到了老夫人的院子時,明書晗看到明書言正等在院外。
“三哥,怎么不進(jìn)去?”
“聽見你們的聲音了,便想著等一等你們。”明書言笑著道。
幾人一起進(jìn)了屋,老夫人正坐在首位上,見他們幾個進(jìn)來,臉上頓時笑開了。
“快過來,都過來坐著。我這兒真是難得這么熱鬧?!?br />
老夫人讓兩個姑娘坐在自己身邊,明書言和葉梓楓就坐在下面。
老夫人問了一些瑣碎的話,明書晗也都一一應(yīng)了。只是不知什么時候,老夫人的目光忽的放到了下面,正是明書言坐著的方向。
明書晗眼見著康老夫人眼里有淚花出現(xiàn),便輕聲喊道:“外祖母?”
康老夫人一下子回過神來,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淚,笑著道:“太像了,你與你母親年少時真是相像。”
康老夫人這話是對著明書晗說的,可明書晗卻能聽出來,這說的,不是她。
三哥和葉姨長的也很像。
只是,葉府的人,鮮少提起葉棠。
幾人陪著老夫人又說了會兒話,等其他人都到了便一起用了早膳。葉梓蕊待不住,很快跑了出去,最后就只有明書晗陪在屋內(nèi)。
趙氏和楊氏說著說著,不知怎么就說到了明書晗的婚事上面。
明書晗尚沒有反應(yīng)過來,那邊楊氏已經(jīng)繼續(xù)道:“不知二姐有沒有為書晗說好人家,我這倒有一個孩子,是我娘家的。那孩子性子最是溫和,如今已經(jīng)入仕,若是二姐滿意,改日我讓兩個孩子見一見?”
葉錦是早就知道這件事的,所以聽見這話也沒太大的反應(yīng)。畢竟,她心里也在為明書晗的婚事著急。
明書晗卻沒有想到話題一下子便扯到了自己身上。楊氏的話,換個意思理解,便是相親了。
這種事在大涼其實也不是沒有,大多都由自己的好友陪著,見個面。只是卻依然很少,而且,大多數(shù)都只是形式上見個面而已,不至于成婚之前都不知道未來夫君長什么樣。
葉錦其實一直看著明書晗,她一皺眉,她便看到了。
是以當(dāng)楊氏說完時,她便道:“其實我還想讓綃綃在我身邊多待幾年。婚事也不急在這一時,不過還是多謝三弟妹?!?br />
明書晗的年紀(jì)已經(jīng)擺在那兒,葉錦說不急,楊氏心里也便大概明白了。
等到回到院子,葉錦拉著明書晗進(jìn)了屋,讓丫鬟也都出去,只剩下她們母女兩個。
“綃綃,你……”
葉錦還沒說完,明書晗便撲到了她懷里,聲音極低地道:“娘親,對不起……”
對不起什么,明書晗沒有說,葉錦也沒有接著問。她輕輕地拍著明書晗的后背,道:“好了,你若不想這么早嫁,娘親便不催你。以前是娘親想的太多,如今娘親所念,不過你們兩個活的自在和樂罷了。”
葉錦的話在耳邊響著,明書晗閉著眼不說話,心里某一塊地方卻正在漸漸松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