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緒起拍了拍脖子,砰地一聲合上車門。謝致予站在他旁邊,單手幫他拎著書包。
活動完僵直的脖子后,周緒起接過書包甩手背上,四處看了看,發現他們正身處于一個小型車庫中,他在車與車的夾縫中往外邁了幾步,看到一溜的跑車,再往前,整齊地停著一排摩托。
哇塞。
他一下被這排摩托蠱住了,眼神放光地瞪著。
摩托表面反射著光線,在車庫的白光燈底下瞧過去,竟瞧出點器械冷冰冰的意味。
謝致予推著他往外走,迎面一輛車開來,周哲在車內看到前邊杵在空地上的兩人,手扶著方向盤直接開了過去。
停在兩個少年的旁邊,降下車窗,先是朝后邊的謝致予點了點頭,這才問眼前人:“兒子,你們杵這干什么呢?”
周緒起摸了摸鼻子。
還沒等他回答,周哲看到鎖好車從駕駛座上下來的人,抬手揮了揮,“欸,老王。”
“先生。”
王叔走到他們旁邊。
“爸,”周緒起眼睛往那一排晃眼的摩托車方向瞟了一眼,誠實道,“我看看摩托。”
周哲聽了手掌在方向盤邊上拍了拍,用那種看小屁孩的眼神看他,笑著說:“買回來就放車庫里積灰。你要真想玩,就不要成天往外跑,多回回家。”
話落,瞧著眼前笑容和藹的人,周緒起愣住,琢磨這話的意思。
這意思是那一排全是他的?
這么豪橫?
“臥槽。”他頓時喜上眉梢,沒忍住勒上旁邊人的脖子,借力蹦了起來。
謝致予被他勒得向下,驟不及防和坐在車里的周哲臉對上臉:“”
兩人尷尬地視線相撞,周哲笑了聲:“有一陣沒見,小予越長越俊了啊。”
謝致予:“”
他企圖緩解尷尬:“您也是。”
周哲本來不覺得有什么,現在被他這么一聲“您也是”是得有點尷尬。他咳了咳調轉話題,看向眼里放光的人,調侃:“也不知道這小子在激動什么。”
王叔站在一邊笑著說:“好不容易一趟回家,小少爺能不開心么。”
腦海里冒出一些奇奇怪怪的彈幕,大約是“好有錢”“這是真的么”“難以置信”“那邊那輛黑的不錯”等。周緒起完全在狀況外,甚至沒意識到自己這么激動是不對的,他先前并不會對車有這么興趣。即使一朝擁有了一排,第一想法不會是真實的興奮,而是把它們全賣了變現。
等周緒起回過神來時,這才意識到自己又一次沒控制住莫名其妙的情緒。
他下意識地捏了捏身旁人的肩,對王叔的話默認了。
王叔見他們一家人團聚,說:“既然兩位少爺已經送到,先生那我先回去了。”
“欸欸欸,別急著走,”周哲留他,“等會兒一起吃個晚飯。”
王叔擺了擺手:“不了不了,我家里人等著我回去吃。”
周哲沒勉強,下了車,從后備箱拿出盒月餅遞過去,“這月餅拿上。”
“欸不用不用,家里已經有了,”王叔剛要推拒,眼前人不容置疑的表情令他猶豫了一下,接著從善如流地接過月餅禮盒說,“成,那我先走了。”
周哲擺擺手:“快回去陪家人。”
“好,那什么先生、小少爺還有致予少爺中秋快樂。”
“中秋快樂,王叔。”周緒起和謝致予兩人站在一起,一前一后地回了祝福。
王叔走后,周哲重新上車打算把車倒進車位里,瞟了眼杵在他面前的兩人:“你倆還杵在這干什么。不用等我,先上去。”
周緒起“昂”了一聲,周圍陌生的環境讓他眼皮跳了跳。他倒是想走,可他該往哪里走。
周緒起拉起校服外套的拉鏈,若無其事地說:“沒事,爸你快停車,我們就在這里等著。”
周哲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也沒說什么,只是讓他倆讓開點,他好把車倒進車位里停好。
“行了,走吧。”他拍了拍自己兒子的肩,朝前比了個手勢。
車庫的光線稍暗,盡頭處是間電梯。電梯有五層按鈕,車庫是負一層,往上有四層樓。
周緒起看著周哲摁下一層的按鈕。很快,電梯門開了,柔和明亮的光線落在電梯外。
映入眼簾的是干凈整潔的玄關,墻邊立著個鞋柜。
周哲從鞋柜里找了雙新鞋遞給謝致予:“小予,穿這雙。”
周緒起在旁邊沉默地瞪著半開門的鞋柜。
他的拖鞋是哪雙?
周哲拍了他一下:“愣著干什么?快換鞋。難不成還要我給你拿?”
周緒起朝他笑了笑。
周哲瞟了他一眼,順手從鞋柜里抽出雙拖鞋丟在地下:“兒子,你別給爸爸講你不記得你的拖鞋是哪雙了。”
爸,你猜對了。
周緒起慢吞吞地套上鞋,把外穿的鞋塞進鞋柜說:“那肯定是不能的。”
周哲沒搭他的茬說:“我看你怕是連回家的路都不記得了。”
“哎爸。”周緒起語氣自然地喊了他一聲。
“裝無辜。”周哲看似不買賬地指了指他。
這時,莫晚聽到動靜,穿著圍裙過來了:“你們一起回來的?”
她應當是剛下班不久,圍裙底下穿著襯衫和顯腿長的直筒褲。
謝致予喊了聲:“媽。”
周緒起點了點頭說:“莫阿姨,我們和我爸在車庫遇上了。”
“哎喲,那挺巧。”莫晚招呼他們往里面走,“快進來快進來,晚飯快煮好了。”
整棟別墅整體裝修風格是冷色調的,黑白銀等顏色居多,瞧著大氣高級。
周哲走到半道問:“小緒,我記得你們不是下午五點鐘就放學了嗎?怎么現在才回到家?是我記錯了?”
周緒起在心里慶幸自己下車前穿了外套,他打了個哈哈:“學校里有點事耽擱了。”
謝致予沒多嘴,點頭默認了。
周哲帶著他倆來到沙發前坐下,翻了翻桌上的果盤對著謝致予說:“這有水果,要吃就吃。”
“嫌無聊的話,就看看電視,”他說,“不喜歡看電視可以讓小緒帶你玩游戲。”
他從茶幾柜里翻出兩個手柄放到桌上。
“以后這里就是你的家,想干什么干什么。”
謝致予點了點頭:“好。”
周緒起被他爸晾在一邊,聽著兩人無比公式化的對話,四處打量著屋里的布局。
客廳這一層面積適中,即使是冷感的裝修風格,也不會因面積過大大而顯得空蕩蕩的。
除了電梯門邊放的鞋柜,進來客廳的時候他注意到一條短的走道通向房子前門,那里才是正真的玄關。
視線瞟到一旁的轉角樓梯,他拍了拍腦袋,反應過來自己一早就處在這棟別墅中了,從地下車庫開始。
有錢人家的房子都是自帶車庫的。
廚房里傳來高壓鍋蒸汽噴出的呲呲聲,莫晚看了看那邊說:“致予,讓你周叔叔帶你上去看看你的房間。”
“我得先回去做飯了。”
周哲拍了拍謝致予的手臂,轉頭向她道:“我剛剛就想說了,不是有吳嫂么,哪里還要”
莫晚打了他一下,截住他的話頭。將人扯到一邊,低聲說:“我讓吳嫂先回去了。我們一家人第一次湊在一起,我難道不得好好表現表現?起碼得給緒起露一手。”
兩人往廚房的方向走過去。
周哲笑了,“好好好,辛苦了。”
“辛苦什么辛苦,”莫晚也笑了,“我在那邊的時候不也是自己做飯吃。”
他們對話的聲音很低,絮絮叨叨壓根聽不清楚。
謝致予站在沙發邊上看著他們,看到兩人不知道為什么都笑了,他沉默著垂下眼。
周緒起心神從屋子上收回來,看到站在一邊小聲說話的人,他頓了一下,眉頭不可控制地輕皺了起來。在煩躁情緒涌上來前,他及時撇開眼,捏了捏旁邊人垂在沙發扶手上的指尖,喊了聲:“小孤僻。”
“嗯。”謝致予轉頭來看到眼前小聲叫自己的人,有點想笑。
“致予。”
聽到這聲,他立刻抽出兩人碰在一起的手,反身面向周哲:“周叔。”
“來,我帶你上去看看你的房間。你的房間在小緒旁邊。”莫晚已經回廚房了,周哲走過來打算帶他上樓。
在他的房間旁邊?
天賜良機。周緒起為了不在晚上睡覺的時候迷路,跟在他倆后面一道上樓。
小少爺家的樓梯是轉角復式樓梯,黑色的地階上鋪著麥色地毯,u型的轉角加上干凈明亮的配色突出大氣恢宏。
周哲邊帶著謝致予往上走邊說:“這樓梯上原本是沒有鋪地毯的。”
謝致予看了眼地毯邊緣漏出來的臺階,說:“這樣不滑嗎?”
“欸對,”周哲笑著一拍手,“可不就是滑么。”
回身看了眼跟在背后的周緒起,說:“剛搬進來的那會兒,這小子年紀還小,大概六七歲的樣子。有一次自己在樓道上玩,鞋底沾了水亂跑,跑著跑著突然滾了下去,當時給他家里人嚇壞了。”
謝致予眨了眨眼問:“然后呢?”
“然后?”周哲說,“人沒事,就是大腿側邊擦了個口子。”
周緒起手指貼著褲縫摸了摸,那兒確實有條褐色的痕跡。
“后來我們怕他哪天玩著玩著又滾了下去,就給樓梯上鋪了地毯。”周哲感慨,扶著樓梯扶手說,“當初他我們裝修的時候凈覺得這樣好看,反而沒考慮人行滑不滑的問題。”
“爸。”周緒起適時地喊了聲。
周哲笑笑,停止回憶,接著往樓上走。
周緒起落在后邊,突然頓住了,手底下是樓梯扶手陌生的冰涼觸感,跟塊冬日的冰塊般灼手。
仿佛在提醒著他,你不是這里的人。
手無意識地攥緊了滑面的硬質扶手。
眼前涌上一陣模糊,他急促地喘息著,在混亂中仍殘留著一絲理智,摸索著跌跌撞撞地下了兩道臺階,以防樓上的人看見他的不正常。
他在樓梯上坐下,廚房里的油鍋滋滋作響,青菜放進鍋里的聲音噼里啪啦地響了起來。
然而這些周緒起都聽不清,只能隱隱約約地聽見些刺刺拉拉的雜音,之后,五感就被炸裂腦袋的痛感所侵蝕。
他把臉埋進手臂里壓抑地呼吸,腦中閃過一幅幅白光似的畫面,他睜大眼睛,終于看清了那是什么。
那是一個小男孩從一階階黑色玉石狀的樓梯上滾下來的場景。
他呼吸急促,模模糊糊地看見道搖曳的裙擺慌慌張張地掃過樓梯。最后一雙手抱起在樓梯上滾了幾圈、眼角遏制不住出淚的小男孩。
[兒子,不痛不痛。我馬上]
大腿側邊的陳年傷疤重新開始破口、出血、發癢、結痂,脫落。
一道淡褐色的痕跡附在上面。
周緒起手握成拳在腦袋上捶了捶,突起的指關節因為用勁過大而泛白,手臂上青筋繃起。
在痛感如潮水般襲來的空檔,他抽出些心思自嘲。
這破身子。
“這兒是你房間,旁邊這間是小緒的。”周哲指著兩個挨得極近的房門。
謝致予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行。”周哲拍了拍他的手臂,“進去看看有什么要整理的,飯煮好叫你下來吃。”
謝致予:“好。”
說完回頭看了下,發現身后的人沒有跟上來。
周哲沒再說什么,看著他打開房門進去后,轉身往回走。
走到樓梯口,看到上面坐了個人,肩膀上突出的骨頭撐起藍白色的布料,校服外套寬大顯得那人格外瘦削。
周哲愣了下,忽然發覺自己兒子太瘦了。他邊下樓梯邊問:“小緒,你坐在這里干什么?”
問話聲音飄到旁邊的時候,腦袋里的刺痛感恰好退去,周緒起調整了下呼吸,抬起臉來。
周哲瞪著眼前這張蒼白的臉,聲音卡在喉嚨里。
知道自己現在的臉色不好,他像往常一樣扯了扯嘴角,笑著說:“沒事,大概有點低血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