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二天早晨六點半,宿舍樓又是一陣兵荒馬亂。
校歌震耳欲聾,精神折磨,宿管老師在走廊上來來回回的敲門催促:“還在洗漱的快點了!晨跑了晨跑了!房間里不準留人!被子疊好了,一會會有老師抽查宿舍,速度快點,不要拖拉,還有七分鐘。”
薛白洗漱好,正想去顧揚宿舍拉他一起走,打開門,發現顧揚早已經來到他的宿舍門口等著了。
顧揚一只手插在褲兜里,靠在墻上玩手機。
看樣子等了已經有好一會。
顧揚的手機鎖屏是系統自帶的隨機桌面,每隔一段時間會自動跳出一條雞湯語錄,他平常不會去注意這些東西,今天無意中瞥了一眼,上面寫著――
“當下心動,最為珍貴。”
無病呻吟,相當非主流。
見到顧揚,薛白眸子一亮,把手勾在顧揚的脖頸上,笑嘻嘻的上前打了個招呼:“早啊,大帥比。”
顧揚淡淡的“嗯”了一聲,無情的拍開薛白的手,收好手機。
“我還怕你耍賴不來。那家店特好吃,特入味,早就想帶你嘗嘗了。”
說著,薛白的眼神往地上一瞟,瞬間亮了。
宿管老師在一個個清點人頭,見到他們還在磨磨蹭蹭做小動作,大聲喊道:“樓梯口那兩個,還在打打鬧鬧什么,快走了!”
薛白聳聳肩,和顧揚并肩跟上大部隊,一起走向操場。
操場和宿舍區連在一起,在教學區的對面,不用進校門,一下樓就是塑膠跑道和塑料草坪,再往邊上一點是器材室和室內籃球場。
薛白和顧揚兩個人長手長腳的,并肩走在路上的時候簡直就是行走的風景線。
顧揚才轉校來,還沒領到校服,穿了件寬松款式的衛衣,干凈簡單,靠近點還能聞到洗衣粉的味道,薛白特騷包,把校褲折成小腳褲的樣式,往上挽了一截,露出半截腳踝,腳上穿了雙aj。
一路上,薛白都在盯著地上悶笑。
兩個人意外的穿了同樣的鞋。
薛白:“這算什么?同桌?心有靈犀?還是你一直在觀察我?”
“……”
“這雙鞋我就在剛開學那天穿過,是不是當時就記住了?是不是特別帥,特別有氣質?”
薛白一通花式自夸:“有句話怎么說來著,我是人間不一樣的煙火?”
顧揚沒什么表情:“巧合。”
薛白一臉的“我不信,不可能”,但還是笑嘻嘻的來了句應和:“嗯,是,巧合。”
離操場越來越近。
薛白在注意宿管老師的動向,趁他回頭,一把握住顧揚的手腕帶他往人流的反方向走。
顧揚下意識的甩開,腳步頓了頓,行走的人群中突然有兩個人不動了,特別明顯,兩個人的行為一下子被宿管老師發現了。
“誒,那邊那兩個!你們去干嘛!”
薛白偶爾會在上課期間花式編理由跑出去,也不打架,就帶了口罩,擋了臉,拿根鐵棍在一邊杵著,靠氣勢唬人鎮場子。
往往薛白一來,這架就沒法打了,對面的小流氓一看到有個戴了口罩的走來,鐵棍在身后被拖得嘎吱響,偶爾摩擦濺出點火星子,當時就跑光了。
有過經驗,薛白扯起謊來面不紅心不跳,他轉過身對宿管老師一笑:“老師,這位同學肚子疼,我陪他去上廁所。”
顧揚的臉一下子黑了。
這特么什么傻逼理由?!
說這話的人還不覺得自己傻逼,不停的沖他眨眼睛。
顧揚:“……”
薛白說話時一臉真誠,笑得人畜無害,宿管老師當即就信了,沒多問,讓他們倆快去快回。
成功離開操場后,薛白還臭不要臉的摸了摸頭發,說:“其實不是因為哥這個理由編得好,就是因為哥帥,尤其這雙鞋。”薛白騷氣的提起一邊的腿,“特帥,特配哥,同桌你覺得呢?”
“……”顧揚,“滾。”
薛白說的那家粥店和學校就只隔了兩條街,這個點還太早,沒什么人,零零散散的一兩桌,看起來都是高三的學生,眼圈底下一片烏青,粥碗旁邊還放了本單詞書,邊吃邊翻。
“老板,一份皮蛋瘦肉粥和油條。”薛白點完,回頭問顧揚,“同桌,你吃什么?”
顧揚說:“白粥。”
薛白不信:“吃這么點?”
顧揚點頭:“嗯。”
“一份白粥。”薛白撇撇嘴,強行給顧揚又加了點菜:“再加兩顆茶葉蛋和豆腐,二號桌,嗯,兩個人,謝謝。”
這家店上東西很快,剛點完沒多久就有人端上來,兩人各吃各的,誰也沒講話。
四周很安靜,清晨的馬路上沒有什么車,耳畔只有勺子碰撞瓷碗發出的清脆聲響,后廚的鼓風機嗡嗡作響,還有偶爾從隔壁桌那位高三的同學嘴里蹦出的幾個單詞。
薛白用紙巾把茶葉蛋外殼的汁水擦干,剝開蛋殼,咬了一口。汁味都浸入了蛋白里,薛白突然問道:“同桌,你為什么這么……”薛白斟酌了一下用詞,“高冷?”
顧揚依舊冷淡,說:“我沒有感情。”
很難想象這句玩笑一樣的話是從顧揚嘴里說出來的,不知道被戳中了哪根笑神經,薛白低低的笑了幾聲。
顧揚沒有解釋。
笑完,薛白說:“有什么事你可以和我說,我特別好,真的,你完全可以放心大膽的信任我。”
顧揚:“嗯。”
兩人間又陷入了沉默,坐在隔壁桌的那個高三學長吃完了,拿起單詞本邊走邊背,在出門時沒注意門口的臺階,踉蹌了一下。
顧揚眼睜睜的看見他在摔倒之前緊緊的護住了懷中的單詞書。
“……”顧揚喚了一聲,“薛白。”
這位高冷的大帥比難得主動叫他一次,薛白抬眸:“怎么了?”
顧揚:“以后你還是離我遠點。”他頓了頓,“我……不太好。”
“……”薛白捻起一片蛋殼,往顧揚腦袋上砸去,顧揚皺眉,薛白比他更不爽,“發什么神經,滾犢子,咱倆同桌,遠離個屁。”
下午第二節是體育課。
這種天氣上體育課其實特別討厭,外面冷,運動完身子又會變熱,偏偏還不敢脫衣服,只能悶著,一節課上完,渾身上下都難受得緊。
前一節的老師拖了會課,到操場時別的班級已經做好了準備活動,占了好場子開始自由活動了。
四班按慣例做完熱身操,體育老師吹了聲哨:“現在自由活動,體委去借一下器材,記得清點數量。”
杜俊朗業務熟練,招呼男生女生一起去搬器材,沒兩下拖出來一堆東西,籃球羽毛球排球,連毽子也借了兩個出來。
男女生各自上前領東西,顧揚不想去,一人走到塑料草坪上坐著玩手機。
一顆籃球砸在他的身邊,顧揚伸手接住,抬眸,薛白在對他揮手:“同桌,打籃球嗎?”
顧揚把球扔還給他,繼續點手機:“不打。”
薛白還想勸,籃球場上一群男孩子脫了外套在催他,薛白看勸不動,莞爾:“幫我拍照啊,我一會找你!”
顧揚:“……”
拍你個鬼。
顧揚刷了幾道題,發現自己有點做不下去。
他坐的這個地方正對籃球場,草坪上也坐了許多不想運動的女生,時不時尖叫兩聲,“牢匚亍鋇那鄖運接錚械氖焙蚧夠崞燈禱贗罰導婦洹昂盟А敝嗟幕埃車靡
“嘖。”顧揚帶上耳機。
抬頭的一瞬間,他恰好看到了薛白。
少年運球越過前方的人墻,一躍而起,衣擺微動,晃了一個假動作,將球精準無比的投入了籃筐里。
得了一分,薛白朝顧揚招了招手,嘴角上揚,n瑟的一抹鼻子。
周圍的女生又尖叫了幾聲。
顧揚低下頭,正好聊天軟件收到了一條消息。
薛白這貨趁著喝水給他發了一句:剛剛那個過人,你拍到了嗎?我超帥,快被自己迷倒了。
顧揚:……
隔壁羽毛球場有人用力打飛了一顆球,正好飛到男孩子們中間,汪洋洋大喊一聲“都別動!”,用球拍防身,靈巧的穿過打球的男生,戰地撿球。
女生越圍越多,吵成一片。
顧揚發現自己不停的在走神,刷題效率慢了不少。他切出去,查了下物流,之前買的五三大概明天能到,也不急于體育課這么點時間。
顧揚關掉刷題軟件。
天空悶悶的,攏著一層烏云,沒什么太陽。
手機震了一下,收到幾條短信。
發件人:江初。
-新學校怎么樣?聽說你入學前一天就搞事了?瞎子兄?
-事情太忙沒來得及問你。
-我調了下時間,這周末過來一下吧。
-你已經兩個月沒來了。
-讓我跟你聊一聊。
顧揚盯著屏幕愣了半晌。
許久,他深吸一口氣,緩緩打字,點擊發送。
顧揚:挺好的,沒搞事,不去。
中場休息,薛白看向操場。
那邊女生圍了一圈,一半看籃球場,一半看坐在不遠處的大帥比。
大帥比絲毫沒有察覺,不知道在想什么,一手撐著身子,一手擋在眼前,抬頭看天,好像是在發呆。
“同桌!”薛白拿了兩瓶水往操場走去。
女生們尖叫一聲,跑了一半。
“喝水嗎?”薛白在顧揚旁邊坐下,給他遞了一瓶水。
顧揚接過水,指尖短暫的接觸了一下。
指尖很涼,顧揚似乎有什么心事,眼眸微垂,心不在焉的打開瓶蓋,沒發現半分不對勁,喝了一口。
顧揚半仰著頭,下頷和脖頸連成一條精致的線條,喉結上下滾動。
薛白怔了片刻,指尖在瓶蓋上撓了撓。
瓶蓋被擰開,輕輕的“咔噠”一聲。
薛白這才發現不對。
“別喝!”薛白連忙制止。
顧揚:“?”
薛白:“這瓶我喝過!”
“……”顧揚的神情一點點暗了下去,眉眼埋在了一片無形的陰影里。
操啊。
“哎。”薛白嘆了口氣,小聲說,“便宜你了,有多少人想喝哥喝過的水。”
薛白搶過顧揚手中的水瓶,仰頭,對準瓶口,喝了一大口,用手背抹去嘴角邊的水光:“不虧了吧?我也喝了你……喂喂喂同桌,同桌你干嘛!撒手撒手!”
水瓶被一掌拍飛,拋向后方,瓶蓋沒蓋緊,水珠灑了一地。
“你故意的。”顧揚整個人撲向了薛白,直接拎起拳頭往他的腹部揮去,薛白反應迅速,防住顧揚的手,后半身卻沒坐穩,整個人躺在了草坪上,薛白順手一拉,把顧揚一起拉了下來。
顧揚的手肘砸在了薛白的胸上。
薛白疼的深吸了一口氣,用手擋開:“臥槽,好疼。”
薛白沒有撒手,和顧揚相互鉗制,一時間誰也動彈不了。
兩個人靠得很近,炙熱的體溫越過衣料從對方身上退無可退的傳了過來。
也是靠得這么近了才看到,顧揚的額角處有一道小疤,綿延到發根里,似乎是愈合了一段時間的,淡了很多,若不是靠得近,幾乎看不見。
薛白漫不經心的一笑:“怎么樣,是不是這么近距離看哥這張俊臉,也找不出半點瑕疵?”
“……神經病。”顧揚二話不說又動手了,招招直沖命脈,薛白出手防御,兩個人你來我往的過起招,就著這個姿勢在草地上滾了幾圈。
“可以啊大帥比,出手真狠啊。不就喝了一口水嗎,我還什么都沒說不是?再說了,就算是間接接吻了,你和我接吻也不虧啊?”
“操。”顧揚低聲罵了一句,又是一拳,擦過薛白的側頸,用力砸在了草坪上。
顧揚松開手,坐到一旁,胸口不斷起伏。
操。
顧揚抓了一把草坪。
一旁的薛白突然笑了起來:“哈哈哈哈哈,同桌。”他也坐起來,將頭倚在顧揚的肩膀上,抱住他的手臂,又不敢笑的太大聲,憋得渾身顫抖。
少年的笑聲繞在耳畔。
三下兩下,顧揚的心情突然變得好了點。
休息時間差不多,男孩子們在籃球場喊薛白回去,薛白應了句,起身走了兩步,突然回過頭來。
“喂,顧揚。”
“我覺得你挺好的。”
天空突然落起細雪,幾片雪花轉轉悠悠的飄了下來,落在少年的頭發上。
“我不會遠離你的。”
說完,薛白對他笑笑,跑到球場,脫下外套,丟在球框旁,挽起袖子,和隊友擊了個掌。
后半場是動了真格的,男孩子們打得特別兇,薛白伸手搶過球,躍上籃框,臉上帶著張揚的笑容。
籃球在球框邊緣轉了幾圈,進了。
圍觀的女生又是一陣尖叫。
“哦――!!”決勝的一球,男孩子們爆發出一陣歡呼。
顧揚鬼使神差的舉起了手機。
少年喝了一口水,對著顧揚笑。
鏡頭里,細雪飄零,少年眼眸微彎,笑得很暖,像光。
心中泛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顧揚忽然想起了早上那一句無病呻吟的雞湯――
“當下心動,最為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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