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脫離了拉薩斯維爾的視線之后, 西琉普斯一把抱起阿洛大步奔跑, 因為過快的速度而刮起的凜冽強風(fēng)嗖嗖地響,阿洛微微把頭往西琉普斯那邊側(cè)了側(cè)避開,而西琉普斯卻心無旁騖, 如同一支利箭飛快地闖到了旁邊的群山之中。
一直跑了很久,西琉普斯找到了一個巨大的溶洞, 里面的石壁上倒掛或者直愣愣伸出許多石乳,卻沒有任何生物的氣息。
西琉普斯終于肯停下來, 把懷中的青年放下。
“流牙?”阿洛有點疑惑。
“不能回城, 洛。”西琉普斯抬頭說道,“把維拉希爾留下的東西給我吧。”
阿洛沒有再問,只是把東西取出來, 放到西琉普斯的手心。
西琉普斯低下頭, 感受到掌中哪怕是隔著沉重木頭都能透出的灼熱的力量。
我的,這是我的……
“流牙。”阿洛的呼喚讓西琉普斯回過神。
他坐到地上, 開始他遲來的解釋:“洛, 在看到拉薩的時候,我全部想起來了。”
是的,全部,他曾經(jīng)遭受過的恥辱,讓一個強者無論如何也忍耐不下的——卻是他親自開口提出的建議。
“在我發(fā)現(xiàn)我的神智出現(xiàn)問題的時候, 在戰(zhàn)斗的余暇,我找到了原因……是我在修行那本書中的時候出現(xiàn)了問題,所以, 每當(dāng)我的力量更進一層,就會越發(fā)沒有理智。”
“洛,你知道的,在那個時代如果沒有理智代表什么?尤其是,一個實力高超卻沒有理智、只知道無差別戰(zhàn)斗的瘋子。”
“最初的時候,我選擇只與維拉希爾一起動手,由維拉希爾看住我,讓我把攻擊力全部對準(zhǔn)敵人——在這種情況下,只有達到了戰(zhàn)神級別的維拉希爾能夠做到阻止我對自己人的傷害,但是很快地,我越是戰(zhàn)斗,身體里的力量增長就越快——那本書的能力超出了我的預(yù)計,這本來是一件讓人高興的事情,卻因為我更加匱乏的理智而讓它變成了悲哀——漸漸地,就連維拉希爾也無法阻止我了。”
“我的力量凌駕于所有人之上,可是洛,無法控制的力量只是災(zāi)難,而對我而言,沒有什么比這個更加恥辱。”
阿洛靜靜地走過去,靜靜地坐在西琉普斯的身邊,用手將西琉普斯的頭扳到自己的肩頭。
西琉普斯保持這個動作不變,沒有停止他的敘述。
“這個時候,還是維拉希爾幫了我的忙,我跟他相識已久,那個人雖然素來輕信愚蠢,但也因為如此……”
阿洛輕聲地說道:“但也因為如此,流牙,他也能夠得到你的信任。”
“對,微末的信任。”西琉普斯不太情愿地承認。
“他是我所見過的唯一能將斗氣和魔力互相轉(zhuǎn)化的人,不過他不常這樣做,因為會讓他虛弱,可如果我這樣下去會造成更大的損害,所以他答應(yīng)我,幫我抽取了相當(dāng)部分的斗氣,轉(zhuǎn)化凝結(jié)成火紅色的結(jié)晶,放置在一個固定的地方——除了我以外,誰也無法拿到里面的力量,誰也無法覺察里面擁有力量。”
“你那一次潛入戰(zhàn)士公會分會,就是為了它?”阿洛想起來,正是那一天他的流牙夜晚溜了出去,回來的時候入定,之后凝成了金丹也找回了作為西琉普斯的他自己。
“是的,那一次我得回了大半記憶和一部分力量。”西琉普斯點頭。
“抽取了斗氣以后,我的神智恢復(fù)了一些,但堅持的時間并不長……不過好在總算是撐到了殺光那種繁衍力特別強的怪物們。”他頓了頓,“在那個時候,忽然出現(xiàn)了一種殺之不盡卻攻擊力十分強大的怪物,長相奇特,皮膚堅硬,成為比魔獸更加可怕的敵人。”
“而沒有了這種打亂自然平衡的東西存在,魔獸與人類的爭斗并不算什么。”
“在結(jié)束了這一切以后,我感覺到力量重新暴漲,這一回,維拉希爾抽取了我七成力量保管起來,之后,我就一直以另一種形態(tài)存活,那樣會用掉我的部分力量,讓我能夠撐得更久一點。”
“我從此很少出現(xiàn)在人前,維拉希爾后來因為一個灰精靈而死亡,拉薩逐漸掌握了戰(zhàn)士聯(lián)盟,要求不再接納造成了領(lǐng)袖死亡的灰精靈,讓本來就處境嚴(yán)酷的灰精靈生存更加艱難,而我,在經(jīng)歷了一次暴走之后,造成了聯(lián)盟里的強大損失,我告訴拉薩,允許他用任何辦法阻止我,只要讓我不做出讓我自己都覺得羞恥的事情。”
“然后,他真的做到了。”
西琉普斯的身子猛然繃緊,阿洛握住他的手,溫柔地摩挲。
“……我沒事。”他深吸一口氣,那最初讓他感覺到極度恥辱的回憶因為身邊這個銀發(fā)青年的存在,似乎也不再能那樣影響著他。
“拉薩把我鎖了起來,鎖在一幢宏偉的卻只能入不能出的建筑里,有長長的走道和沉重的鐵門,我早已不需要吃東西,只有角落里有永遠不停歇落下的水滴,積成一個水洼,而我就在那個水洼里飲水,單調(diào)的聲音中,我每一天在長廊里奔跑消耗精力,也消耗自己的精神,這樣年復(fù)一年,到后來,我的確沒有再發(fā)瘋了,可卻被無數(shù)年的冷清和空洞感逼迫到只剩下本能,只記得去看那扇讓我永遠無法出去的鐵門,直到終于有一天,我的精力終于耗盡,肉體就也死亡。”
“所以,我一看到拉薩就會想起那種被活活逼死的感覺……”
阿洛垂下眼,溫柔地撫摸西琉普斯的頭發(fā):“所以,你才會想到拉薩的時候,就會渾身不舒服,對不對?”
西琉普斯閉上眼:“是,我從以前就不喜歡拉薩,后來就更不喜歡。”
的確是讓人喜歡不起來,阿洛在心里嘆息著……雖然那個名為“拉薩”的占星者出現(xiàn)不過一會工夫,但他所說的話,以及他曾經(jīng)為了阻止西琉普斯而用的方法,都顯示出他非同一般的偏執(zhí)與冷漠,這樣的人,如果再擁有非同一般的天賦的話,也許就會造成很大的災(zāi)難。
更何況,哪怕只是為了遏制危險的力量,可他居然囚禁了西琉普斯那么多年,讓西琉普斯在那種可以把人逼瘋的封閉環(huán)境中郁郁而死,僅憑這一點,就讓阿洛對他產(chǎn)生了極大的惡感。
“在快要恢復(fù)記憶的時候,我做過一個夢,有很長的走廊和巨大的鐵門,大概就是我死之前最深刻的記憶吧。”西琉普斯的頭慢慢滑下,一直滑落到阿洛的懷里,直到被一雙柔韌的手臂圈住。這是屬于靈魂上的疲憊。
溫?zé)岬臍庀阉軐嵉匕饋恚且粋€帶著濃濃暖意的懷抱,阿洛用力抱緊了他,在他耳邊輕聲說道:“流牙,你不會再受到那種折磨了,我會陪著你的,一直陪著你……”
靜謐的空氣在兩人之間流轉(zhuǎn),良久,西琉普斯已經(jīng)將過往的記憶全部梳理整理,西琉普斯雖然是西琉普斯,但他也是流牙,所以他所擁有的東西遠遠多于從前,那么一切所謂負面的東西都應(yīng)該被拋棄,那些對他而言毫無用處的情緒也是。
不自覺地在阿洛的懷里蹭了蹭,西琉普斯很快振作起來:“洛,我給你看看我最重要的那塊力量結(jié)晶吧,看樣子,維拉希爾把它壓縮得相當(dāng)小。”
阿洛含笑看著西琉普斯,他剛剛也察覺到他依戀的動作,讓他因為拉薩斯維爾所做事情而帶來的不悅感一下子消失了。反正有他在,總不會再讓他的流牙跟那所謂的月靈大預(yù)言師有什么牽扯,而他相信,他也絕不會讓他的流牙再因為修行而失去他的神智——無論他要付出什么。
在阿洛柔和的目光中,西琉普斯咬破手指點在那個木匣上——從看到那個木匣開始,他就知道應(yīng)該要這樣做。
木匣“啪”地一聲開了,艷紅的火焰倏然竄起,噴吐的火舌幾乎要觸碰到西琉普斯的臉上!
然而很快地,火焰又降了下去,越來越矮,一點一點地,收入了匣子里的東西上——那是一塊血一樣殷紅的晶體,紅光流轉(zhuǎn),綺麗奪人。
下一刻,那晶體猛然跳起,直往西琉普斯臉上打來!在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動作的時候,那晶體已經(jīng)以極快的速度觸碰到西琉普斯的額頭、沒入了他的眉心……剎那間,劇烈的疼痛與火熱自他腦部灌下,直通全身!
“流牙!”阿洛的微笑僵在了臉上。
西琉普斯痛苦地低鳴:“洛,別過來,我在融合力量……”
阿洛停住腳步,眸子里閃過一抹冷意。
這是第幾次了?他的流牙、他唯一的家人、他動了情的親手養(yǎng)大的孩子——在他的面前受到傷害?
他原本以為這七成的力量西琉普斯將會是以一種穩(wěn)定的方式一點點吸收融合,卻沒想到居然那力量結(jié)晶居然會一照面就自主行動!這樣龐大的力量——讓他普一看到它的時候就感受到了絕大的壓迫的,這樣粗暴地進入西琉普斯的身體,將會有多么危險!
手指無意識地收緊,阿洛再也顧不得其他,霎時把體內(nèi)的水系魔法力全部轉(zhuǎn)換為木行靈力,并立即用它在這溶洞外面布下他所能用的最強大陣法——能夠把這整個溶洞都隱藏下來,除非比他更加強大的修真者,否則,哪怕是這個世界上目前的巔峰強則,也無法發(fā)現(xiàn)它!
而在做完了這一切之后,阿洛回過頭,看到已經(jīng)渾身血絲在地上翻滾的西琉普斯,眼里流露出深切的憐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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