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世昌是個忠義之人,退一萬步講,他老娘尚還留在天津,斷不會重蹈覆轍。”商討后,秦嘯川展開邊境地圖,頷首篤定:“只要他還活著,翟田治暫時便不敢胡來。”
邢部長思量一番,隨即點頭:“那少帥之意,眼下蕭山那處倒也不打緊了?”見許朔已領差事,看來是有應對之策了。
秦嘯川收筆蓋章后將文書遞給許朔,許朔接過轉身冷笑:“呵,我們自然吃緊,只是常副官大概不這樣想罷。”
邢部長聞言變了臉色,只見少帥隱在光影中的面孔淡漠如霜,要說瞧不出半分情緒,可又叫人捉摸不透好生心慌......若是常副官當真惹惱了少帥,只怕自己也摘不干凈。
就在邢部長惴惴不安時秦嘯川終于抬首半瞇著眼望向的常彪,“都下去吧。”
許朔心領神會,一屋子的人盡數退下,這其間自然不包括常彪。
“少帥有什么大可直言,老常所做所為皆是為了帥府,為了大帥......”
秦嘯川輕慢一笑打斷他,“常副官大可不必心急搬出我父親,我留你下來,不過為了一樁私事。”到底不忍心,若能向常彪求證,自然也不必同母親撕破臉了。
常彪一愣,冷凝的空氣中沉重的聲音又起:“我父親出事之前,我母親可曾插手......蕓生的事?”
秦嘯川自窗前轉過身,常彪面露驚愕,見人好半晌失語,他心中亦有了答案。
“可真叫你們煞費苦心一場。”他心頭蕩起波折,眉頭微挑,譏誚又道:“欺她白家已無人,偏在北地又孤苦伶仃......欺我少年狂妄自負,還以為自己所尊所敬之人皆能愛屋及烏。”
秦嘯川自嘲一笑:“說到底,還是我這少帥有負眾望......早知你們當年那般費盡心思將她送走,我如今又何必用盡手段強她留下?”
“九少。”常彪心頭一震,他如今一心撲在秦家與楚家的纏斗中,當年的事本以為點醒馮老和夫人后便該再無人知曉。
“若非要我也變成三哥那樣,常叔才肯松口?”
他失落地垂下眼簾,看入常彪眼中,不禁熱淚盈眶。
“當年的事......”常彪俯下身悔恨不已,“都怪我糊涂。”
“馮老將葉文佩的身份同大帥攤牌之后,大帥便派我去醫院負責看守,雖未多作交代,如今想來該是擔心白小姐的安危。可后來在醫院我又接到馮老的電話,馮老將白小姐的證件還有一封信交付與我,并暗示是大帥之意......我當時雖有起疑,卻忘了向大帥求證。”常彪痛心疾首,“再后來......”說到這卻停下,常彪顧惜地看了一眼秦嘯川。
秦嘯川一怔,苦笑不止:再后來,他這逆子氣得老父親犯了病,就算常彪想求證也來不及了。
“那我母親,究竟做了什么?”
“大帥出事之后,那封從德國寄到北平私宅的信又被我從大帥的遺物中找到,我這才明白是馮老以大帥之名傳了假令。后來我舉著大帥的遺物去找馮老對質,這才得知,那封信是夫人親手給的。”常彪刻意繞著彎子說,只是不想九少也像三少那般同夫人決裂罷了。
“此事......九少若非要追究,常彪絕無怨言。”
“只是夫人,許是愛子心切,用錯法子罷了。”
秦嘯川一瞬寒了面孔:“常叔,我真恨透了她,便斷不會找你問話。”
若母親真是愛子心切,就絕不會用那樣的法子叫他死心;他難過的,只不過是連自己的母親,竟也把自己當作一件工具,一件同父親對峙的工具;她嫉妒四哥的母親占了父親的心,亦無法忍受出類拔萃的四哥,待四哥死后,便想方設法將三哥推上高位;三哥足智多謀,若不是遇見沈從念,若不是母親插手,子承父志之人,又哪里輪得到自己......她生他下來,只是不甘心罷了。
秦嘯川不覺攥緊了拳頭,喉間發澀:“我可以不恨她,卻無法原諒她。”
常彪還要再說些什么卻被闖進室內的許朔打斷。
“九少......”
許朔推開阻攔的邢部長,事關少夫人,邢部長不知輕重,可他明白。
秦嘯川的目光掃過邢部長落到許朔身上。
“少帥,大帥府派了兩位衛戍來,我見您和常副官還沒有談完便想叫他們再等一等的......”
邢部長謹小慎微解釋一通,秦嘯川抬手打斷他,敏銳問:“許朔,人呢?”
“人還在外頭候著,不過事關少夫人,屬下也顧不得僭越與否,方才已經私自問了話。”
“衛戍是五小姐派來的,說是少夫人回了帥府探望夫人,差人問您......什么時候去接?”
秦嘯川呼吸一窒,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揪住提起,來不及多想:“備車!”
寒冬雖盡,更深露重的院子站立得久了,也能將人浸透清醒。
游廊深處傳來徘徊的腳步聲,蕓生尋了一處坐下:“小如,我想一個人呆一會兒。”
秦敏容聞聲停在原地亦靠著廊柱坐下,她扭頭盯著壁燈下搖曳發顫的新枝綠芽,不忍道:“夜深了,妹妹若不想留宿府中,眼下也該起身做準備了。”一邊說,一邊面不改色抬指扶著一撮細芽,微涼的露水順著芽尖滑進指甲肉縫,微微刺痛的冰涼終于叫她感同身受。
蕓生回神,僵硬的臉上愣怔一笑:“五姐姐不是已經叫人去尋‘司機’了嗎?不急,我還想再坐一會兒。”
秦敏容垂眸:“抱歉,我不得不告訴小九。”
蕓生扭頭望向通往花房的長廊,昏暗的壁燈下拉出長長的影,又似當年,他領她走過的那般模樣。
“我既然敢來,也不怕他知道。”她收回視線,心頭悵然若失,話音不覺哽咽。
秦敏容松快道:“我看得出來,你不喜歡這里,也不喜歡這些人。回來做一場戲,不過是讓小九心安罷了。你替他平了委屈,我見者有份,哪還有讓那小子心安理得受之無愧的道理。五姐姐也再陪你坐會兒,等著瞧,且有他急的呢。”
“五姐姐,他從前也替我擋了不少明刀暗槍,就當我還他一次,也是應該。”
“這世間,哪里有那么多應該不應該的道理。”秦敏容落寞一笑,“妹妹可知,我的丈夫,原本應該是小六的丈夫,原本我也不應該嫁給他......而我當年愿意嫁給他,不過是因為我愛他。你對小九,難道不也是這樣嗎?”
“姐姐說了這么多,莫不是想誆我一句。”蕓生收了情緒,淡然失笑。
秦敏容坐在長廊通往前院的盡頭,估摸著時間扭頭便瞧見衛兵簇擁著的那抹風塵仆仆的身影,卻又若無其事打趣道:“瞧著妹妹可比我這做姐姐的聰明多了,竟誆不到呢。”
蕓生的身子縮進那粗大的石柱后,像一只被風雨打落進柳絮中不得脫身的蝴蝶,隨時可能粉身碎骨。
秦敏容上前,“妹妹......”這才看清那膝上攥緊發白顫抖的雙手。
蕓生垂眸,“怪我高估了自己,讓五姐姐見笑了。”
“你若信得過我,有什么大可同我講的。”秦敏容側身攔下悄聲走近的秦嘯川,頷首抿緊了唇。
蕓生攥緊掌心,渡給自己一些力氣:“常副官曾經告訴我,秦家當年援助白家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若不是......若不是秦家九少看上了我,你們秦家也不過只是順手推舟做一場人情而已。”她嗤笑兩聲又道,“那時,秦家的人多威風啊,還拿我姑姑一家的性命要挾我......如今風水輪流轉,我瞧著秦夫人的模樣,卻一絲一毫都不痛快。”
秦敏容心疼不已,“那你如今對小九......”若她無法釋懷,她和小九之間必定會埋下一道永遠也填不平的溝壑。
“我只是不想他為難......我只是,不想欠他。”
“你不想欠他,是因為——”秦敏容看得透徹,脫口欲出,可旋即又慧黠地止了聲。
蕓生的反應秦敏容看在眼里暗自驚喜,只是不見身后的秦嘯川,好似受了天大的打擊一般再沒了聲息。
她不想欠他,便這般委屈自己來見他的母親,同他算得清清楚楚、干干凈凈......好叫他再挑不出一絲錯處問心無愧地誘她留下。
秦嘯川忍不住邁出腳去,抬眼失措地納入這滿院深沉的夜色,一眼望不見盡頭的紫藤花游廊何其眼熟刺目。此情此景,叫他如何再有勇氣走到她身前去逼問她——
秦敏容袖邊擦過一陣冷硬的風,遠處的人亦站起了身,她旋即扭頭上前擋住蕓生的視線笑道:“往事雖不能從頭再來編排,但人可以重新開始。”且讓那小子難受一陣,才曉得眼前人的珍貴。
“知己知己,女人本就不是男人的附屬品。”秦敏容歡喜不已,“你同小九之間兩清,從今往后,他若再有欺你騙你對你不起的時候,自可不必再心軟了。”
前塵恩怨是非一筆勾銷:這一次,她同他終于比肩而站;這一次,她和他終于可以再無顧忌;這一次,她與他終于平等。
稀疏的藤條露出冷艷的月色,悄無聲息渡下屋檐,墨色的窗映著外頭一框夜景。窗前人目不轉睛地瞧,瞧到眼中起了溫熱的霧氣,卻又只能眼睜睜看著月下廊中那一出黯然退場的紅塵戲。
愛而不得一輩子,怎會看不出那抹小心翼翼暗自離去的背影多么心傷難過。
“小九。”李香茗喃喃自語,“母親欠你的,定會還你。”
阿英將小初和念念送到樓下時正巧撞見秦嘯川,她欣喜的臉上每一根皺紋都舒展開來。
秦嘯川的出現讓高勝鳴始料未及,驚愕之余連忙躬身請罪:“少帥,少夫人她——”
“她無事,我知道。”高勝鳴到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只見秦嘯川茫然接過傭人遞來的水杯,半晌后又悵然若失地放下。
“九少爺。”
秦嘯川抬了抬眼:“母親還未歇下?”
阿英抿緊唇,隱淚回道:“夫人......已經歇了。”她暗自掐住手心肉,故作從容,“時候不早了,瞧小少爺和小小姐也困了,少爺今晚回得突然,府上的臥室也還沒來得及收拾歸整。夫人也說,大人雖不礙事,小的總得照顧,便要我叮囑你們趕緊回府歇著呢。”
秦嘯川接過阿英懷里的小初,失魂落魄地應了聲,腦中一片空白,卻下意識抱緊懷里的孩子,像是握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