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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主院的庭院里燈火通明。
    今晚的接風洗塵宴, 就擺在寬敞庭院中的那顆百年銀杏樹下。
    賓主落座。
    梅望舒招呼阿苑過來,溫聲介紹道,“這位原公子,是我在京中的好友。這次前來別院小住幾日。原不想打擾表妹清靜, 但若是路上偶遇, 見面不相識, 倒是不好。今日我便做主把表妹請來, 彼此照個面, 也算是認識了。”
    阿苑溫婉地應下了。
    她并多不說話, 上前一步,深深行了個女子萬福禮, 果然兩邊打了個照面, 便告辭離去。
    洛信原自從阿苑出現, 臉色便如同夏日暴雨來臨前夕,一言不發地坐在主客位,指尖擺弄著腰間掛著的淺紫色平安符, 阿苑過來行禮時,視若無睹,連眼風也沒有瞄過去。
    直到阿苑并不落座, 行禮完便離去, 陰郁的神色才漸漸緩和下來。
    “何必如此。”他睨著阿苑離去的背影, “直說吧,這位所謂的表姑娘,到底是京城中的哪家閨秀。”
    “確確實實是我母家的表親。年紀二十有五,已有夫家。并不是陛下猜想的那樣。”
    梅望舒從容落座, 拿起竹筷, 平靜補充道, “陛下剛才多看一眼的話,便會發現,阿苑頭上梳的是出嫁女子發髻。”
    “竟是個出嫁了的……”洛信原若有所思, “剛才是疏忽了。”
    此事便翻過,不再提起。
    菜過三巡,梅望舒主動提起這幾日別院閑居的章程。
    她拿起一副新筷,蘸著酒水,在桌上隨意畫了幾筆別院周圍的山巒示意圖,
    “梅家別院在半山中。前山有三疊瀑布,風景絕倫;后山有奇珍異獸,入寶山而不空手歸。”
    她放下筷子,淺淺啜了口酒,“看陛下喜歡什么了。”
    洛信原見她隨手寥寥幾劃,在示意圖的前山畫了幾筆頗有意境的瀑布,在后山畫了幾只猴子,便知道她自己心里傾向前山風景,眉眼間的陰霾散去了少許,淡淡道,
    “隨你安排。你帶朕去哪處,朕便去哪處。”
    梅望舒筷子夾了一塊猴頭菇,放在嘴里慢慢咀嚼著。
    “臣哪里都不去,便在此處別院中。”
    在洛信原愕然的目光中,她又啜了口酒,鎮定道,
    “林思時不放過我。出京時已經說好了,每日快馬送來當天的急事奏本,中午前送到,傍晚前拿回。雖然陪同陛下前來別院,卻實在脫不開身游玩,需以此身報效家國,實在是無奈之舉。”
    洛信原默默無語,夾了塊猴頭菇,發狠地幾口吞下。
    鮮美的山中特產,吃在嘴里卻失了滋味。
    他開口道,“雪卿既然深明大義,‘需以此身報效家國’,那,朕欲登山賞景,想必你是不能陪同了?”
    “不,”梅望舒糾正道,“陛下有興致登山,臣自然要推開一切事務隨駕陪同。不過——”
    她又夾了筷鮮美的山菌,細細地咀嚼著,
    “一身難以二用,只有登山那日可以陪同。其余幾日,別院各處景致甚佳,陛下不妨四處走走散心;臣還是要找處清靜院子處理公務。”
    “這幾日的打算,陛下意下如何?”
    洛信原一時沒吭聲,手指捏著酒杯,在桌上滴溜溜打著轉。
    “雪卿欲以此身報效家國,辛苦之余,又愿意推開繁雜事務隨駕登山。如此良臣,除非朕是個昏君,又怎能說個不字?”
    他笑了笑,“準了。”
    梅望舒早預料他會應下,隨手抹去桌上的酒水畫成的寥寥幾筆山水,起身舉杯敬酒。
    “梅家別院恭迎圣駕,給陛下接風。”
    洛信原身形不動,舉杯啜了一口,放下杯盞, “哪里來的陛下。我是登門拜訪的訪客,梅氏的通家好友。”
    梅望舒立刻改口,“原公子。”
    今晚的接風洗塵宴,用的是梅家別院自己釀制的果酒,用的是山里清泉和鮮果發酵而成,口味清甜方馥,度數極低,娃娃過年時也能喝幾杯。
    酒過三巡,賓客盡歡,梅望舒抬頭看看頭頂月色,估摸著時辰差不多了,起身告辭。
    “天色已晚,酒喝得盡興,今晚就不打擾原公子休息了。院子里溫泉的水十二時辰都熱著——”
    不等她說完,洛信原神色不動,銀杯敲了敲桌面。
    “誰說酒喝得盡興了?宴席中途,酒興方起,為何主人倒要先走?坐下再喝。”
    梅望舒愕然片刻,坐回去,拿起桌上的細頸空酒壺,在對面眼前晃了晃,“可是,今夜準備的酒已經喝完了。”
    洛信原淡笑了聲,“梅家的酒喝完了,宮里的酒多的是。”抬手示意拿酒。
    身后隨侍的小桂圓急忙飛奔而去。
    片刻之后,連同另外一個小內侍,兩人合力抬了一壇酒來,足有四五斤分量,沉甸甸地往桌上一擱,去了泥封。
    悠長醇厚的酒香彌漫出來。
    梅望舒坐在原處,盯著那壇宮中秘釀,指尖在衣袖里細微地捻了捻。
    這酒的味道,她是記得的。
    去年臘月辭別宮宴那次,她喝的就是同樣的酒,聞起來醇厚溫和,后勁卻足得很,她那次喝到醉倒昏睡了整夜,連有人夜里進屋診病都不知道。
    洛信原從衣袖里掏出一封極精美的信箋,當面遞給了她。“打開看看。”
    梅望舒默然打開,一目十行地掃過里面寫好的內容。
    落筆酣暢如游龍,是她看了多年,極熟悉的天子親筆。
    赫然是一封已經寫好了的宴請邀約。
    言語簡潔,用詞風雅,指名道姓邀她月下宴飲,落款處用的是皇帝私章。
    只有宴請的時間地點,還是一片空白。
    “原想著好好挑個日子,再好好選個風雅地方。既然喝到起了興,索性定在今晚。”
    洛信原抬頭望了望頭頂枝干繁茂的百年銀杏樹。
    淡淡道,“雖說春天賞不了銀杏,但像你我這般,對著滿天繁星,在百年老樹下夜飲,倒也頗有風雅野趣。此處應有酒。”
    ——
    這次出京帶過來四壇酒。
    宮廷私釀,入口醇和綿長。
    但再醇厚的酒,也頂不住一杯接一杯的喝。
    百年銀杏樹下,君臣兩人對著滿天繁星,喝完了整壇酒。
    那壇酒還剩下小半時,梅望舒便用手捂了酒杯,水濛霧氣的眼里帶著幾分懇請懇求。
    她又不是傻子,當然看得出,洛信原存心要灌醉她。
    好好一個接風洗塵宴,臣子把君上接來別院小住,誰想到會鬧出貴客灌醉主人這樣的事來!
    對面的帝王傾身過來,把她的手撥開,不緊不慢地斟滿。
    “進山第一日,喝些酒又何妨。”
    他親自端起酒杯,送到對面的嫣色唇邊,哄道,“宮里自釀的好酒,醉了也不上頭,不會頭疼。”
    梅望舒想起紫宸殿那日的酒后午睡,垂下濃長眼睫,望了眼遞到唇邊的這杯酒。
    圣上既然對身邊近臣起了偷香竊玉的心思……
    今夜若是再醉倒一次,不知道會如何任人魚肉。
    心念微轉,她順從地張了嘴,飲盡了遞到嘴邊的這杯酒,隨即裝作不勝酒力,指尖撐著額頭,囈語了幾句,慢慢地伏倒在桌上。
    之后,任憑洛信原怎么哄,怎么勸,她充耳不聞,再不肯起來喝了。
    今晚的接風宴幾乎驚動了別院里的所有人,洛信原堂堂正正灌她酒的時候,周圍所有人都當他們君臣玩鬧,帶笑看著。
    不要說小桂圓始終站在天子背后隨侍;常伯在門外守著;齊正衡也在,此刻正帶著數十名禁衛里里外外地護衛圣駕。
    那么多人看著,梅望舒不怕醉,只怕醉得失去了知覺。
    果然,她這邊裝作不勝酒力醉倒,門外的常伯見了,立刻起身去找齊正衡商議接人。
    片刻后,齊正衡進來,悄聲詢問把醉酒的梅學士送回去的事。
    梅望舒趴在桌上,等齊正衡來扶她。
    卻不想下一刻,耳邊卻傳來了吩咐下來的話音,
    洛信原吩咐齊正衡,“雪卿今夜就歇在這兒。帶著所有人出去,關院門。”
    梅望舒心里一驚,半醉的眸子在衣袖遮擋下倏然睜開。
    ——
    齊正衡帶著所有人行禮退出,把兩扇院門關閉。
    天地間除了吹過枝葉的夜風,只剩下了濃郁酒香。
    洛信原起身過來幾步,撥開醉酒那人遮擋的袍袖,把那張白玉般的面孔露出來,傾身下去,在燈火下仔細看了幾眼。
    星眸闔攏,呼吸急促,臉頰泛起酡紅。
    顯然是醉得不輕。
    他低低地笑了聲,一手圈過腰肢,一手摟過膝蓋,雙臂使力,把人直接打橫抱在懷里,往屋里走去。
    男子溫熱的體溫透過薄薄春衫布料,鋪天蓋地籠罩過來。
    梅望舒被放在柔軟床褥上,原本是側身蜷伏著,身邊的床架往下一沉,男人在床邊坐下,掀開她遮掩面孔的衣袖,傾身下來,輕啄了她的唇角。
    隨即用指尖托住她的下頜,開始細細地吻她的唇瓣。
    梅望舒的指尖在衣袖里攥緊了。
    強忍著不出聲。
    對方卻仿佛要刻意逼她出聲似的,仔仔細細地來回舔吻著,在唇邊輾轉廝磨,偶爾還輕輕咬一下,把那原本就酒醉嫣紅的唇瓣,吻得微微腫了起來。
    “心眼太多。”他在她耳邊喃喃地道。
    隨即在柔軟耳垂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別人喝醉了胡言亂語,輪到你,醉了都一個字不說。”
    或許是酒后失了自控,對方的呼吸漸漸地重起來。
    梅望舒閉著眼,呼吸猛然間急促了幾分,心跳劇烈如鼓。
    齊正衡此刻就帶著數十禁衛守在正院外。
    如果酒后的天子膽大包天,對臣下起了春心,她也只能對不住天子清譽……在屋里大喊一聲,“遇襲!救駕!”
    把忠心耿耿的齊正衡引進來了……
    到時大家面面相覷,相顧難堪;也好過她被弄上床榻,一番折騰,把隱藏十年的欺君罪名徹底暴露在君王眼中。
    她細微地掙動幾下,裝作睡熟的樣子,抱緊被子死死按在身上。
    對方似乎察覺了她的不安,又輕啄了下她的唇角。
    “你怕什么。”
    在柔嫩泛紅的耳垂邊不輕不重咬了一口,“不許怕。”
    放開手,起身出去了。
    ——
    齊正衡在正院外頭。
    一頭留意著正院里的動靜,另一頭應付著要人的常伯。
    “我家大人醉倒了,半夜若是起身傳醒酒湯,更換衣裳,處處需要有人看護著!酒后醉死的事雖然不多見,京城里卻也不是沒有!求貴客同意,讓小的把大人接出來照看!”
    常伯臉色都變了,按捺著不安站著院門口,扯著嗓門和人理論,刻意要里面的貴客聽見。
    齊正衡勸老人家閉嘴,常伯的聲音越喊越大。
    堂堂京城三品武官,弄得焦頭爛額。
    洛信原就在這時開了門。
    “你是梅家的管事?你家主人醉沉了,不好挪動,今夜就歇在房里。你挑兩個人進去看護著。”
    常伯喜出望外,趕緊行禮道,“我家主人是老仆自小看著長大的。老仆自己看護著。”忙不迭地進去了。
    洛信原并不急著回去休息,反而背著手,往院外走出幾步。
    齊正衡亦步亦趨跟在身后,心里暗自腹誹:
    別院這么大,那么多的空院子,把梅學士送回去不就得了。現在倒好,放了個外人進圣駕休息的院子!
    就在這時,聽到洛信原問他,“梅家表小姐的住處,你可知道?”
    齊正衡急忙回稟,“知道,小的下午才過去看過。”
    “那就好。”洛信原沉思了片刻,吩咐下來。
    “找幾個得力的,半夜秘密把那梅家表姑娘拿下。不要傷到人,動用些威嚇手段,叫她把底細吐露干凈,再連夜放回來。”
    齊正衡大驚,“什么底細?那……那不是梅家的表親嗎?梅學士親口說的!”
    洛信原轉頭看了他一眼,幽幽地道,“梅學士說什么,你就信什么?”
    齊正衡傻了。
    天子身邊最得寵的信臣,隨駕十年的資歷,不信梅學士,還能信誰去?
    “難、難道其中有詐?”
    洛信原背著手,慢悠悠地行走在枝葉初發的銀杏樹下。
    “其實,若她今晚招呼那表姑娘過來坐下,一起用個飯,我雖不喜,倒相信她或許真是個梅家表親。”
    “偏她知道我不喜,不欲驚動我,讓人露了個面便離開。”
    洛信原笑了下,“我一見便明白過來,她這是開局落個子,打算后面慢慢布局了。”
    說到這里,他停了腳步,轉身往回走的同時,淡聲吩咐下去。
    “趁梅學士今夜醉著,離不得這處主院。你們連夜過去,把梅家那位表姑娘的口供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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