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園假山石后。
梅望舒從涼亭上緩步走下。林夫人停了哭泣, 近乎驚恐地望著她。
“這位大人認識我家夫君?求你,求你不要說出去……”
“在下梅望舒,身居翰林學士之職。”梅望舒站在她面前, “是林大人的同僚。林夫人放心, 今日所見所聞, 我不會泄露一字。”
“原來是梅學士。”林夫人居然知道她, 倉促地抬手整理發髻, 深深萬福。
“夫君經常提起梅學士,贊嘆梅學士的智計風采,乃是罕見國士, 竹之君子。妾身相信梅學士的君子一諾。”
梅望舒略嘲諷地笑了笑, “哦。林大人竟會如此說。當真是受寵若驚。”
對著眼前這女子, 再無什么話好說, 她默然行禮,轉身欲走。
卻被林夫人沖過來攔住了。
林夫人仿佛是水做的人,有掉不完的眼淚,還未開口說話, 先委屈地落下淚來。
“妾身不過是個后宅婦人, 妾身自己說話, 夫君是不會理睬的。求梅學士替妾身做主,去御花園婚宴處傳一句話給夫君,只一句便好!”
梅望舒微微皺起眉, “在下是外人, 不方便傳話。”
林夫人卻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死抓著不放手,堅持要梅望舒幫忙傳話。
“梅學士如今知道妾身的境遇難處了。妾身信任梅學士的人品,只求傳一句話!”
“妾身只想要他晚幾個月納新妾入門, 再晚幾個月就好。”林夫人捂著小腹,凄婉含淚,“妾身前日去求了觀音菩薩,拿到了上上簽。妾身下次若有孕,送子觀音必定送來男丁。”
“求梅學士告知夫君,妾身拿到了上上簽……”
“婉娘!你怎的不知進退,纏著梅學士說這些不相干的話!”
林思時得了空,從御花園婚宴處趕回來,才走近假山就聽到了林夫人的那番話,氣得頭頂冒煙。
按捺著沉聲吩咐跟隨的林家婢女,“你們幾個,還不帶著夫人出宮回家去!要在這里丟人現眼到何時!”
兩名跟隨入宮的貼身婢女急忙過來,攙扶勸說林夫人。
連哄帶勸,林夫人哭哭啼啼地抹淚走了。
林思時過來賠禮,“內宅家事,鬧到人前,讓梅師弟看了笑話。”
梅望舒聽他提起師門交情,明白他的話外之意,回道,“林師兄放心,今日所見所聞,我不會泄露一字。”
兩人沿著小路走出假山,梅望舒目送林夫人纖弱的背影遠去,淡淡問了句,
“聽說林師兄和尊夫人是青梅竹馬,當初不顧門第,將尊夫人娶進門?這才幾年,林師兄怎的開始一個接一個的納妾?”
林思時苦笑嘆息,“不瞞梅師弟,拙荊入門五年,只生了兩個女兒。愚兄已經接近三十年紀了,膝下一個男丁也無。我是家中嫡長子,母親那邊苦苦逼催……唉,納妾也是無奈之舉。”
他搖搖頭,居然也是滿腹委屈,“與她說好了,納妾只為生子,以后若是能生下男丁,記入她名下,放妾出去。她當時也同意了……誰知等妾室入門后,她竟后悔了!二十出頭的人了,又是林家嫡婦的身份,如此的不懂事!”
或許是心里積郁已久,林思時開了個頭便無法忍耐,憤然道,“小門小戶出身的女子,確實眼光短淺!這么多年,愚兄為了她,不知在母親面前吃了多少掛落。反反復復地與她說,納妾只為求子,我心中再無別人。可婉娘心眼太小,還是在家里整日的爭吵哭泣,叫我不得安寧!”
梅望舒輕笑一聲。
視線瞥過身側的林思時,眸光說不出的寒涼。
“當初違背家里,不顧門第,也要娶了心愛的女子進門。怎的娶進門沒幾年,就又變成了‘小門小戶,眼光短淺,心眼太小’了?”
聲音雖溫和,語氣卻帶出淡淡的嘲諷。
“娶了心愛之人進門,卻又連幾年都等不得,一個接一個地納妾,反過頭來指責正妻不夠賢良大度。娶她進門,難道就是為了讓她傷心欲絕,整日哭泣?林師兄捫心自問,對著當年的海誓山盟,沒有任何愧疚之處?”
林思時苦笑搖頭。
“愧疚自然是有的。如今想來,只怪愚兄當年年輕血熱,看人不準。”
“當年確實是青梅竹馬,為她和家里幾乎鬧翻。如今年歲長了,才覺得,年少時那點情分不能過一輩子,‘娶妻需娶賢’這句古話,實在有道理。娶妻不賢,家無寧日。”
他遙望遠方,低聲慨嘆,“記得母親也曾為我說了另一門親事,乃是鴻臚卿俞大人家中嫡女,賢淑有德,但我對她無意,幾次堅拒。若當初聽從母親之命……”
梅望舒接口道,“幸好林兄沒有聽從母親之命。若娶了賢妻,林兄還是一樣會后悔,又平白搭上一位俞家千金。”
“怎么說。”林思時愕然道。
梅望舒不答,只停下步子。
“我如今知道林師兄的想法了。天下男子大多如此,倒也不能說林師兄什么。只是請林師兄以后再不要提‘青梅竹馬,情深義重’幾個字。實在令人作嘔。”
行禮告辭,丟下愕然站在原地的林思時,轉身便往西閣方向走。
去西閣的半山道上,隱約聽到一陣熱鬧鑼鼓喧囂不止。
她在山道上回身俯瞰,正好看到長長的大紅送嫁隊伍吹吹打打出了宮門。
賀縣主已經坐進花轎,看不到人影;只依稀看到坐在高頭大馬上的虞長希,穿著大紅喜服,簪戴紅花,對御街兩邊黑壓壓圍觀看熱鬧的百姓不住拱手致謝。
這次虞家趕來京城接親的幾個叔伯哥哥跟隨在隊伍后面,個個昂首挺胸,意氣風發。
梅望舒笑了笑,暗想,這樁婚事雖然是某人亂點鴛鴦譜,但細想起來,對虞家,對虞長希,對賀縣主自己,趁機擺脫了囹圄之災的賀國舅,都是一樁不錯的姻緣。
初夏的日頭逐漸炎熱。她沿著山道慢慢往上走。
西閣歇了三四日,身上意外而至的癸水總算快送走了。
前兩天在西閣實在捱不住,她寫了一封隱晦其詞的書信,托齊正衡遣人送去京郊別院。
嫣然當天傍晚就給 ‘留宿宮中養病的夫君’快馬送了個包袱進來。
算是解了她身上的急難。
又休養到今日,走路倒是沒什么問題。
她沿著步廊,慢悠悠走回西閣。
站在西閣窗邊,居高臨下,俯瞰廣闊皇城。
眼里雖然看著,卻沒看進什么。
她想起了林家夫妻,當初明明是青梅竹馬,濃情蜜意;婚后不過五年,卻成一對怨偶。
她又想起了剛剛敲鑼打鼓送嫁出去的那對新婚夫妻。
明明是一段莫名其妙的拉郎配,但女方身份顯赫,男方生性溫吞,說不定便能白頭偕老,百年后被人盛贊一句,緣定三生。
世事不能多想。想多了諸多諷刺。
她無聲而自嘲地笑了笑,拉響了窗邊銅鈴。
對趕來的西閣當值宮人,吩咐下去,“突然想要喝酒。勞煩送幾壺好酒來。”
————
這天傍晚,洛信原登上西閣時,赫然發現里面的人已經陷入大醉微茫。
人雖然醉到坐不穩,神志卻還清醒著。
見他推門進來,梅望舒斜倚在長案后不動,只拿金杯敲了敲桌面,帶著七分醺然醉意,懶洋洋喚道,
“信原來得正好,拿銅鏡來。”
洛信原愕然失笑。
雪卿向來極有分寸,人清醒時,絕不會這樣明明白白地支使他做事。
他好笑地搖了搖桌上的幾個空酒壺,“今天究竟是喝了多少。”還是走過去窗前,把柜子上一面銅鏡拿來。
“喝醉了便去歇著。你要銅鏡做什么?”
梅望舒不答,把銅鏡拿過去,居然攬鏡自照。
光可鑒人的銅鏡里,顯出一張醉酒酡紅、眼若含波的動人芙蓉面。
纖長的手指劃過那畫卷般的清雅眉眼,她笑了聲,
“天下女子千千萬,梅蘭菊竹,各有動人之處。說說看,這個怎么就成了你的念想了?”
手指著銅鏡里的倒影,話卻是對身側的洛信原說的。
“等信原再年長幾歲,無數的美人充入后宮,燕瘦環肥,任君挑選。”她輕笑,“你便會知道,如今的執著有多可笑。”
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走到窗邊,對著尚明亮的天邊冉冉升起的一輪淺淡彎月。
“所謂心中明月——不過是因為遙不可及。”
“一旦放在身邊,放久了,姣姣明月……便成了杯中白水。”
她轉過身來,對洛信原莞爾,
“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洛信原心里一沉,大步過去,緊緊握住她的手,將她微涼的手指包攏在自己掌中,“不會的。”
“天上的明月,就算倒映在杯中,看似和白水的光影無差,明月始終是明月。若將明月做白水,一定是地上拿著杯子的那人有眼無珠,分不清明珠魚目。”
“你今夜醉了,才會說這些自輕的醉話。”他輕聲對她道,“等明早起來,你就會懊悔今夜的胡言亂語了。”
“確實是胡言亂語。”梅望舒在大醉里極力思索著,一字一頓地道,“但是,不趁著酒醉時說,又能什么時候和信原說?”
她的手從對方的手掌里掙脫出來,指著自己,
“看看我,今年二十有七,比你大了整六歲。”
她轉頭望向銅鏡里明麗動人的容顏,“此時年華尚在,紅顏未老。”
“再過幾年,信原三十而立時,我三十六了。”她轉頭望向窗邊那人,聲音語氣如常溫和,言語卻犀利如刀,
“時移世易,人心易變。今日的濃情蜜意,海誓山盟,焉知不是日后橫亙在心頭的滴血刀。信原,你和我在一起,以后有的是你后悔的時候。”
洛信原站在窗邊,默然望著她。
梅望舒帶著七八分的醉意,搖搖晃晃地又走去長案邊,挨個拿起酒壺搖晃,好容易找到一個還未喝盡的酒壺,給自己的空杯里斟滿,
“此刻的甜言蜜語不妨先收起來。忍著不說出口,總好過日后悔恨懊惱。”
“罷了,何必與你說這些。今夜看起來又是個好月色,信原,過來喝酒。”
“你我今日對月飲酒,乘興而來,盡興而返。”
洛信原默不作聲走過去,把她手里的金杯奪下來,自己一口喝了。
“心里不痛快,何必強笑著,說什么盡興。看你難受,我難道就能笑得出來。”
梅望舒在大醉里也怔了一下,站在長案邊,臉上始終掛著的那抹淺笑漸漸消失不見。
洛信原把金杯扔在地上,伸手過來拉她的衣袖,把袖里藏著的微涼指尖捉在手里,把她牽到窗邊臥榻,按著她的肩膀坐下,
“今日虞五成親,讓你難受了?”
梅望舒怔怔地坐著榻上,醉后遲鈍地思索著,
“他與我早成路人,彼此又沒有多少交情,他如何能讓我難受。”
想了半日,她恍然大悟,莞爾解釋,“我不過是今天喝多了酒,耍酒瘋罷了。”
洛信原頭疼地在她身側坐下,扯動銅鈴,吩咐準備醒酒湯。
“這么多年,你也喝了不少次酒,從未見你酒后耍什么酒瘋。歸根到底,還是今天不痛快了。”
他把微涼如玉的手指抓在自己掌中,側身過去,把人抱在懷里,耐心地低聲誘哄著,
“仔細想,說說看,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不是虞五,又是什么人,什么事,讓雪卿難受傷神。”
梅望舒安靜地蜷縮在她懷里,低頭想了很久,始終不說話。
若不是濃睫遮掩下的那雙烏黑眸子還半睜著,他幾乎以為她已經睡著了。
洛信原在她耳邊耐心地道,“是,我三十那年,你三十六了。但那又怎樣。”
“女子大多比男子長壽。等我七十那年,你七十六了,我們正好白頭偕老。”
懷中蜷著的人終于有了反應。
梅望舒無聲地笑了。
“就是你如今的年紀,年輕血熱,才會輕易說出白頭偕老四個字。”
“等到了林思時那般的而立年紀,閱盡千帆,一腔熱血冷盡,心里只剩下精明算計,‘白頭偕老’這四個字便再不會說了,只會懊惱自己年輕熱血時沖動犯蠢。”
洛信原皺眉,“怎么又是林思時。在我面前不要提他。”
他手臂攏緊了些,把懷里的人緊貼自己的胸膛抱著,堅持道,
“等我六十歲,七十歲,我的血還是熱的,還要和雪卿白頭偕老。”
熱切有力的心跳聲中,梅望舒啞然失笑。
她從幾乎令她喘不過氣的懷抱里掙脫,換了個姿勢,趴在他寬闊的肩頭處,臉頰貼著脖頸。
溫熱的人體體溫透過肌膚傳來。
她湊近他耳邊,輕聲緩語道,“把這句話留著,等你六十歲的時候再說。那時我便信了。”
洛信原轉過臉來直視著她,承諾,“六十歲時說一遍。若我能活到七十歲,就七十歲再說一遍。”
梅望舒避開那道炯炯視線,趴在他身上,臉頰埋在肩窩,輕笑出聲。
“我比你大那么多,你就不怕你活到七十那年,我已經不在了。”
洛信原想也不想便道,“不會的。”
“如果雪卿不在人世,我應該過不了太久,就追著你去了。”
梅望舒帶著醉意的輕笑聲停住了。
頭臉埋在溫熱的肩窩里,默然良久, “別這樣。”
原本明亮的傍晚天幕逐漸黯淡,一輪皎潔彎月,掛在重重殿室的琉璃頂上方。
明亮月色下,梅望舒仰起頭,帶著芳馥美酒的氣息,湊過去吻了吻柔軟熾熱的唇角。
“今夜月色極好。”她輕聲道,“信原,抱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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