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為信任干杯！
    兩人酒杯被這巨震震得翻倒，酒液潑了他們一手，兩人也顧不得收拾，霍然站起沖出屋外。
    此刻莊園門口亂成一團(tuán)！
    守衛(wèi)原本在門口打瞌睡，忽然便感覺到地震，再一抬頭發(fā)現(xiàn)樹靜風(fēng)止，并無震像，倒是地面微微顫抖，再一抬頭——
    對面，一輪淡色的月亮下，一輛黑色馬車疾馳而來，馬車行進(jìn)速度極快，以至于車簾被風(fēng)掀開飄蕩，可以看出里面沒人。馬車前坐著一個女子，執(zhí)韁策馬，黑衣黑發(fā)，長發(fā)和車簾同舞，月色下眉目冷厲，如同殺神！
    馬車越來越近，可以看見女子微白的臉，狂馳中依然冷靜的眉眼，眼光所到之處，守衛(wèi)忽然覺得臉上似有刀鋒劃過！
    馬車四面無數(shù)護(hù)衛(wèi)，鐵騎軟甲，呼嘯而來，但眾人此刻看見的，只是那輛森然的馬車，和那個森然的女子！
    更要命的是，馬車在迅速接近，眼看就要進(jìn)入門內(nèi)三丈，但馬車毫無停息的意思。
    難道是打算就這樣生生撞過來？
    眾人大驚，有外門守衛(wèi)踉蹌?chuàng)涑觯瑩]舞重型兵器試圖阻擋，“來者何人，停住！停住！”
    馬車上的人及四周的人恍若未聞，狂飆而來，守衛(wèi)們眼看不好，車輪就在眼前，連忙拼盡全力向四周躍出，人剛重重摔倒在地，吃了一嘴灰，身后轟隆轟隆，馬車已經(jīng)飆過。
    馬車上太史闌看看門距，驀然拔刀一砍，砍斷幾匹馬的系繩，自己往車廂內(nèi)一竄。
    駿馬得以解放，長嘶闖入門內(nèi)。
    馬車依舊慣性前行，下一刻，轟然撞上莊園大門！
    木屑木板紛飛，炸得四面都是，門窄車寬，馬車車身卡在了門內(nèi)，終于停住。
    莊園護(hù)衛(wèi)被這聲勢驚得面青唇白，栽倒在塵埃半天爬不起來。
    里面的人紛紛沖出來，一眼看見卡住門的馬車，都傻了眼。
    這誰這么兇悍，半夜駕車撞門？
    車門一開，太史闌從里頭出來，緊了緊大氅，落在地上。
    她下來二話不說，手一揮，護(hù)衛(wèi)們手持手弩跳上墻頭，每人相隔三丈，一人守一段墻。偌大莊園的墻頭上人影迅速游走，很快便將整個莊園都控制在他們手弩深冷的弩尖之下。
    人影一閃，阿都古麗從后院奔了出來，身后跟著一大批人，她一眼看見毀壞的門，再看看一臉煞星狀，竟然直接打上門來的太史闌，又驚又氣，渾身發(fā)抖，一時竟然說不出話來。
    太史闌有點遺憾地瞧瞧那馬車。唉，這門太小了，馬車撞不進(jìn)來，要說這馬車撞門可真爽，難怪康王撞公堂到后來眼神瘋狂。
    有速度就有刺激。
    她那種“可惜沒把你家門撞得更毀點”眼神，人人看懂了，一半人開始毛毛地向后退，一半人更加憤怒。
    阿都古麗就是更加憤怒的那一種。
    “太史闌！”她勃然道，“你這膽大包天的狂徒！竟敢驅(qū)車夜撞良民家門！我要告你驚擾傷人之罪！”
    “是嗎？”太史闌點點頭，“不過驚擾有了，傷人還沒有。既然你要告，我就幫你把這罪名給補齊。”她一甩頭，“手弩伺候！”
    墻頭上護(hù)衛(wèi)們手弩往下一壓，眾人頓時覺得仿佛被無數(shù)雙殺機(jī)凜冽的眼睛給盯住。
    “你敢！你敢！”阿都古麗跳腳大罵，手一揮，身后的護(hù)衛(wèi)們，竟然也推出沉重的弩車。
    他們出行，竟也帶了重型殺傷武器！弩車直直對著太史闌，巨大的弩箭已經(jīng)上弦。
    太史闌就好像沒看見。
    “你敢動我的二五營，我就敢撞你密疆的門。”她淡淡道，“你敢用床弩對我，我就敢用神工弩滅你。”
    她一揮手，身后火虎將車門卸下。
    車內(nèi)，靜靜擺放著一架深黑的弓弩，弩頭七箭，俱已上弦。
    “神工弩！”人群里有人驚呼。
    阿都古麗僻處北疆，并不知道神工弩是什么東西，但她聘請來的護(hù)衛(wèi)有的出自軍中，當(dāng)然知道這東西。
    阿都古麗回頭，問了問那護(hù)衛(wèi)這是什么東西，聽完臉色變了變，隨即冷笑。
    “弩也不好用，箭也不好用，還敢拿來和我斗，我這可是能連發(fā)的！”
    太史闌唇角冷冷一扯。
    “你要和我對射么？你敢么？”阿都古麗挑釁地道，“太史闌，你現(xiàn)在給我滾出去，我可以不追究你的驚擾之罪。至于你莫名其妙跑來說我害你二五營，你有證據(jù)嗎？沒證據(jù)就是污蔑，明日我就上總督府，告你沖撞民居，污蔑他人之罪！”
    “我這不是來拿證據(jù)了么？”太史闌語氣淡淡，眼睛一直盯著阿都古麗身后。
    她身后暗影角落，站著一個高個子男子，穿一件黑斗篷，斗篷從頭罩到腳，根本看不清臉。站在那么多護(hù)衛(wèi)里，也一點都不顯眼。
    太史闌卻盯住了他，忽然一抬下巴，道：“這位似乎面熟，要不要出來見見？”
    那男子沉默不動，阿都古麗回頭看了一眼，臉色微變，冷冷道：“我的護(hù)衛(wèi)，你叫他出來就出來？你算什么？”
    那男子跨前一步，在阿都古麗耳邊低低說了幾句，太史闌冷冷瞧著，也不答話。
    阿都古麗抬起頭來，忽然恢復(fù)了平靜，冷冷道：“太史闌，你今晚在這里困住我們就有用么？我們?yōu)槭裁匆鋈ィ课覀儾怀鋈ィ膊环纯埂Ｄ愀译S意殺人你就殺。只要你不怕殺了人后麻煩更大。現(xiàn)在，我要去睡覺了，就麻煩你繼續(xù)給我守大門吧。”
    說完她裝模作樣打個呵欠，轉(zhuǎn)身就走。
    “去睡吧，在睡夢中下地獄，應(yīng)該是比較幸福的死法。”太史闌忽然在她身后道。
    阿都古麗霍然轉(zhuǎn)身，“你這話什么意思？”
    “最近天氣很干燥，這附近沒人。”太史闌抬頭看看天，又望望四周，“天干物燥，火燭不慎，把莊園燒了也是有可能的。阿都古麗小姐睡得太死，竟然在夢中被活活燒死，紅顏薄命，可惜可嘆。”
    “你胡扯！你敢燒死我們，你自己也逃不了罪責(zé)！你要怎么解釋你出現(xiàn)在這里！”
    “我等驚聞此地大火，”太史闌答得從容誠懇，“急忙趕來救火，一路奔馳，舍生忘死，因為太心急，馬車都撞在門上撞散了，可惜還是來遲一步，沒能救下諸位密疆朋友，深表遺憾，哀哉尚饗。”
    墻頭上護(hù)衛(wèi)在哧哧地笑，密疆的人氣得兩眼發(fā)直。
    可是這么一說，回去睡覺拖時間也不敢了，都知道太史闌殺神降世，她萬一真的放火怎么辦？
    這種風(fēng)向，萬一她上風(fēng)放火，熏也能熏死不少人，都不用她動手。
    “太史闌！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知道我要干什么。”太史闌指指她身后，“你倆的慶功酒喝完了嗎？你和皇甫清江？”
    黑斗篷男子震了震，隨即默不作聲掀掉頭罩，現(xiàn)出皇甫清江的臉。
    “好厲害的太史闌。”他冷笑道，“真遺憾城門那天，那箭沒能射死你。”
    太史闌凝注著他的臉，眼神若有所悟。
    “那件事的始作俑者，其實是你吧。”她道，“平凌營只是做了你的替罪羊。我怎么就忘了，你皇甫清江，才是和折威軍關(guān)系密切的人物。只有你，才有可能那么快就通知折威軍到場攔截我們。只有你，才可能捏造不實情報，取信于折威軍。”
    皇甫清江默然，懊悔今日不該留在阿都古麗這里。太史闌太靈敏，反應(yīng)太讓人措手不及了。
    “折威軍和平凌營其實代人受過，黃鶯鶯其實死在你手里。”太史闌馬鞭敲著掌心，唇角弧度越來越冷，“太好了，今晚在這里看見你。”
    “不要永遠(yuǎn)都是一副仲裁者的模樣，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很惹人討厭？”皇甫清江唇角笑意冷冷，“太史闌，你厲害，你來了，你不去救二五營，干脆直搗黃龍，是要拿到我們兩人的口供？主意想得很美，可惜，做不到。”
    他冷笑著，一抬手放出一支煙花，“太史闌，你真以為我毫無準(zhǔn)備么？你真以為這附近沒有民居，你神工弩堵住大門，手弩守住圍墻，就可以將我等趕盡殺絕么！別忘記離這里不遠(yuǎn)，就有折威軍一個分營！”
    “那就試試看。”
    “太史闌！做人不是你這么做的！”阿都古麗憤而轉(zhuǎn)身，蹬蹬蹬在地上踏著重重的步子，“逼人到絕路，那就咱們一起死！”
    “歡迎！”
    “射她！射她！”皇甫清江退入人群中，大叫，“南齊律例，對于持武器闖入家門行劫者，視為有危險行為，可以隨意擊殺！射她無罪！”
    阿都古麗毫不猶豫，“我們的人散開，射！”
    手持床弩的護(hù)衛(wèi)按下扳機(jī)，床弩一震，巨箭飛射！手臂粗的木箭，箭頭純鐵打制，半空中旋轉(zhuǎn)，發(fā)出嗚嗚之聲，擊向馬車。
    太史闌早在皇甫清江大叫時，已經(jīng)由火虎帶上墻頭，她立在墻頭冷冷俯視，也道：“射！”
    “鏗。”一聲輕響。
    飛電流光。
    黑影似自混沌深處生，轉(zhuǎn)瞬千年，光芒前一閃還在馬車內(nèi)，下一閃已經(jīng)在那床弩之上！
    “啪。”
    一聲炸響，五人寬，木頭和鐵構(gòu)架的床弩，忽然整個炸開！
    那些
    只是一瞬間，神工弩七支細(xì)箭，就徹底摧毀了一座巨大的堅固的床弩！
    床弩炸開，無數(shù)人受傷，皇甫清江和阿都古麗卻哈哈大笑，阿都古麗一個翻身掠出，手中一柄彎刀直指門口，大叫，“神工弩只能發(fā)射一次！大家沖啊！沖出門去！反抄他們！”
    皇甫清江緊跟在她身后，當(dāng)先沖出，兩人都很興奮，都跑得很快，因為知道此時的神工弩就是廢物，趁這機(jī)會趕緊沖出去，太史闌就拿他們沒辦法了。
    立在墻頭上的太史闌，沒有動。
    她唇角一抹冷笑，黑紫色大氅在風(fēng)中微微飄動，似一雙巍然籠罩的巨大翅膀。
    馬車?yán)锏纳窆ゅ箪o靜地擺放，弩匣已空。
    阿都古麗和皇甫清江沖得更加放心。
    忽然神工弩后，露出一張笑嘻嘻的臉。
    那臉眉目漂亮，就是神情幾分流氣，他對奔來的男女?dāng)D了擠眼，怪聲怪氣地道：“上——菜——嘍——”隨即手在神工弩上一按。
    “軋”一聲輕響，原本裝弩箭就需要裝半天的神工弩，忽然弩匣向后一縮，再推出來時，赫然弩匣內(nèi)，又是七支細(xì)箭！
    這個變化太快，身在半空的皇甫清江一眼看見，但還沒反應(yīng)過來，他腦海中瞬間只掠過一個念頭——神工弩只能發(fā)射一次，這箭裝上去有什么用？
    而阿都古麗根本沒看見，還在埋頭往前沖呢。
    皇甫清江原本沖在前面，此刻心中疑惑，稍稍退后她一步。
    神工弩背后龍朝，撇撇嘴，看兩人越?jīng)_越近，單手猛然向下一壓！
    “咻！”
    又是那種因為極快而顯得極細(xì)極尖，連空氣都像被瞬間壓縮的爆破音！
    又是光芒一閃——那一閃也是感覺中的一閃，肉眼根本無法捕捉。
    皇甫清江聽見這一聲，肝膽俱裂。
    射出來了！
    真的射出來了！
    神工弩怎么能射第二次！
    極度的震驚恐慌如巨石般砸下來，皇甫清江瞬間似乎嗅見了死亡森冷的血腥氣息！
    神工弩出必沾血的傳言如魔咒般緊緊箍住了他的心，皇甫清江一抬頭，看不見弩箭來勢，只看見前方阿都古麗的背影。
    他忽然向前一撲，一把抓住阿都古麗，把她擋在自己身前。
    正在這時，墻頭上周七忽然一揮手，射出一枚圓鏢，鏢呼嘯而去，射在阿都古麗脛骨上。
    人在半空的阿都古麗已經(jīng)感覺到危險，想要避開時卻被身后皇甫清江抓住頂上，殺機(jī)逼近一瞬間她來不及后悔也來不及怒罵，只得閉上眼睛，忽然感覺到脛骨一痛，身子一歪。
    “唰。”七道風(fēng)聲如一聲，從她頭頂、肋側(cè)、腰肢旁同時掠過，箭風(fēng)過處，頭發(fā)全無，衣服全碎，肌膚俱裂！
    更有最后一支箭，自她脅下射過，哧一聲引發(fā)出一聲慘號，血花爆濺！
    砰一聲，阿都古麗和皇甫清江雙雙栽倒在地。
    七支箭去勢未絕，呼嘯著從呆若木雞的其余護(hù)衛(wèi)頭上閃過，穿過大開的二門，進(jìn)入下一層院子，又是一霎之后，才響起一聲巨響。
    不知道又是什么倒霉的東西，給撕碎了。
    地上，阿都古麗在哭泣，皇甫清江在呻吟。
    阿都古麗渾身衣衫都已經(jīng)破裂，被無比猛烈的箭風(fēng)撕碎，破碎的衣服下是深深的血痕，腫得高高的。這個剛才還金光閃閃的美人，轉(zhuǎn)眼狼狽得花子都不如。
    她左臂傷口猶深，鮮血涔涔而下，不過還有比她更慘的。
    皇甫清江被壓在她身下，那最后一支要命的箭，巧而又巧的穿過阿都古麗的脅下，射入了他的肩骨，將他生生釘在地上。
    墻頭上周七還有點遺憾地?fù)u搖頭，覺得自己準(zhǔn)頭沒把握好。
    他射出那一鏢，除了不想要這兩人的命，還想將這兩人都釘在地上的。結(jié)果神工弩的箭實在太不凡，比他想象得還要快一點，導(dǎo)致他計算有誤。
    他站的角度，選擇的方位都經(jīng)過計算，神工弩不能射死這兩人，那就拿不到證據(jù)了。但也不能毫無傷損，那就白費了神工弩的殺氣和震懾。
    他覺得便宜了阿都古麗，太史闌倒覺得正好。密疆行省畢竟和朝廷關(guān)系微妙，能不決裂就不決裂。要決裂也不該是由她引起。
    “天殺的！天殺的！”終于醒過神來的阿都古麗，開始發(fā)了瘋般地捶打皇甫清江，“你竟然拿我當(dāng)靶子，你竟然敢拿我當(dāng)靶子！”
    痛得幾欲暈去的皇甫清江一邊躲避她的尖尖十指，一邊失神地喃喃：“怎么能射第二次！怎么能射第二次！啊……救我！快救我！”
    太史闌站在墻頭漠然看著，阿都古麗雇來的護(hù)衛(wèi)早已被兩批箭嚇得一哄而散。密疆行省的其余人遠(yuǎn)遠(yuǎn)觀望，甚至不敢靠近。
    太史闌跳下墻頭，緊了緊大氅向他們走去。
    阿都古麗立即顧不上再罵皇甫清江，慌亂地斂衣后縮，那神情動作，活像怕被太史闌強奸。
    皇甫清江咬牙看著她，手悄悄伸入懷內(nèi)，卻被墻頭上的周七射來的一鏢警告得趕緊縮回。
    太史闌很自如地蹲下來，大氅遮擋了其余人的視線，她不急不忙地掏出人間刺，將這兩個現(xiàn)在動彈不得的男女刺了刺。
    兩人目光漸漸呆滯，太史闌一揮手，護(hù)衛(wèi)們下墻，將兩人給綁了。
    太史闌又默不作聲指了指密疆行省的學(xué)生們，那些人毫無斗志，驚恐地縮到墻角，被護(hù)衛(wèi)們拎小雞般拎出來，一并捆了。阿都古麗自己帶來的護(hù)衛(wèi)倒還算悍勇，退入后院還試圖抵抗，但哪里抵得過太史闌和容楚千挑萬選的手下？至于阿都古麗新聘來的護(hù)衛(wèi)，早跑沒影了。
    太史闌抬頭看看天色，此時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密疆行省住得偏遠(yuǎn)，這一路奔馳花了不少時間，再回頭奔向比試場，時辰很緊。
    她只有一刻鐘的時間拿到阿都古麗和皇甫清江，然后她做到了。
    沒什么了不得的辦法，不過就是膽大敢做！
    什么密疆行省的背景，什么折威軍的勢力，都是屁！
    她要做的事，前頭就是皇太后，她也一刀斬過去！
    遠(yuǎn)處隱隱傳來火把的光亮，還能聽見大量的馬蹄踏地聲。應(yīng)該是附近的折威軍來了。來得很快，可惜還是沒她快！
    太史闌一揮手，護(hù)衛(wèi)們把堵住門口的馬車挪開，一輛另外雇的等在院子外的馬車會把神工弩載回去，其余人則帶著俘虜，上了留在院外的馬。順著另一條路離開。
    至于折威軍來了之后，面對遍地碎片一院狼藉，要怎么收拾，是他們的事了。
    太史闌頭也不回帶人遠(yuǎn)去，背影鏤刻在漸漸亮起的天幕里。
    夜風(fēng)掀起她黑紫色的大氅，大氅上迷離跳躍的星色，漸漸化為朝霞絢爛的麗光。
    ==
    天亮了。
    還不知道這一夜驚心動魄的其余隊伍，都早早到了比試場，等待這最后一場的塵埃落定。
    不過眾人都很輕松，因為知道結(jié)局應(yīng)該已經(jīng)呼之欲出。
    也有一些消息靈通人士，在私底下交頭接耳。
    “聽說昨晚二五營出事了！”
    “真的？”
    “嗯，說是集體嫖宿，還誤殺良民，現(xiàn)在被關(guān)在云合府衙大牢呢。”
    “哈！怎么會這樣！二五營不是有男有女嗎，怎么個集體嫖宿法？哦……難道你說的是合歡街？”
    “然也！”
    “哈哈果然是二五營，倒數(shù)第一就倒數(shù)第一，就算一時威風(fēng)，骨子里還是那廢物根子，這才贏了幾次，就輕狂成這樣！”
    “所以說今天有好戲嘛。”
    “難怪我說今天沒看頭，你硬要拉我來，原來還有這一出。哈哈，那今天太史闌豈不成了光桿司令？”
    “瞧瞧她狼狽樣子也好啊。那個太史闌，永遠(yuǎn)都那副高貴冷淡樣子，真想狠狠踩她一腳！”
    “今日正好踩啊，哈哈！”
    “哈哈。”
    世人仰望高處，脖子仰酸的同時，也難免羨慕妒忌恨，爬高踩低本就是市民天性，逢上這事，俱都欣欣然，歡歡然，幸災(zāi)樂禍遠(yuǎn)大于同情。
    眾人掃著人群，也覺得是有些不對勁，按說二五營該到了。不過密疆行省的人，今兒也一樣姍姍來遲，不會提前慶祝去了吧？
    又過了一會，容楚到了。
    他知道太史闌時辰不夠，當(dāng)然不會在昌明寺等她，他來的時候乘著馬車，并命人從馬車?yán)锶〕鲆粋€食盒。
    這舉動也令眾人詫異——國公早飯沒吃飽嗎？
    容楚才不管別人眼光如何，笑吟吟自人群中過，精神煥發(fā)，心情愉悅模樣。瞧得那些消息靈通人士心中嘀咕，不明白國公怎么這么高興，他不是和太史闌關(guān)系非同尋常嗎？女人的勢力出了事，他不是該惱羞成怒嗎？
    再過了會兒，總督連同云合府尹等人也來了，陣仗特別齊全。總督一眼看見臺上坐的容楚，眼神里掠過一絲驚訝。他也沒想通，這樣的事件面前，容楚竟然真的沒出手。
    難道他認(rèn)為太史闌真的能辦到？
    總督心里有些不安，他剛剛接到折威軍的消息，昨夜城郊密疆行省的莊園曾有人示警，但折威軍趕到的時候已經(jīng)人去屋空。院子里一片狼藉，連門都被撞毀，活像被軍隊掃蕩過。
    這事別說折威軍震驚，總督也震驚了。
    密疆行省人不少，又有錢，買了很多守衛(wèi)，將整個莊園守得水泄不通。
    這是誰，大半夜的竟然殺上門，把人統(tǒng)統(tǒng)給搞沒了？
    這等殺氣手段，怎么看都像……太史闌。
    總督忽然打了個寒戰(zhàn)。
    他想起折威軍那個參將悄悄告訴他的話。
    “密疆行省莊園里竟然有床弩，可是，床弩竟然被射散！這天下，能射散床弩的，只有……神工弩！”
    想到這句話，總督渾身的汗毛再次豎起，久久平復(fù)不了。
    他記得這句話的可怕語氣，這里面包含的信息確實可怕。
    地方大員誰不知道神工弩的珍貴，每個行省一般都不超過三臺，還是非軍事都督府密批不可動用的絕密殺器。神工弩任何一次出現(xiàn)，都是大事。
    總督此刻倒希望昨夜出手的人不是太史闌了，如果這弩為太史闌所有，那今日的事絕對不能善了。
    他看了看身側(cè)的云合府尹，決定還是不把這個秘密信息告訴他。
    云合府尹堅持二五營涉嫌殺人，要秉公處理，這個要求堂皇光明，他也不好干涉。
    極東總督，也準(zhǔn)備抱膀子，干看熱鬧了……
    云合府尹此時心中卻是平靜的。
    他知道二五營不會來，人還在他大牢里關(guān)著呢。昨夜他一夜沒睡，等著太史闌，連怎么拒絕她救人要求的理由都想好了，就等她上門。
    結(jié)果等到快天亮睡著了，也沒一個人影，大牢上頭倒是有人高來高去，他加派兵丁護(hù)衛(wèi)，既緊張又巴不得地等著對方劫獄，結(jié)果人家在墻頭呼嘯來去，就是不下墻頭，倒把整個云合府衙的人累得半死。
    不來要人，不來劫獄，也好，這太史闌還算識相，就是失去了一個可以治她的把柄，有點可惜。
    云合府尹是極東行省的人，當(dāng)然希望極東山陽營進(jìn)入最后的大比，因為只要拿到這個資格，該支隊伍的所有成員就可以加一級授職。云合府乃至整個極東也臉上有光。
    府尹已經(jīng)打好了腹稿，等下密疆行省的人一到，就可以宣布二五營昨夜的罪狀，取消他們的比試資格，取消之前的所有成績，由麗京總營和極東山陽營進(jìn)入天授大比。
    日頭已經(jīng)挺高了。
    二五營的人沒來，可是密疆行省的人也還沒來。
    開場鑼已經(jīng)敲過三遍，參加比試的雙方一個沒到，還是第一次。眾人開始騷動，臺上的云合府尹等人也開始焦躁。
    “派人去催。”云合府尹對身邊屬下道。
    屬下趕緊答應(yīng)，急忙備馬，密疆行省的人住得遠(yuǎn)，一來一回怕不得一個多時辰。
    忽然有人大聲道：“來了！來了！”眾人回頭，便看見來路煙塵滾滾，大批騎士正在接近。
    云合府尹急忙站起來，眼見著那一大卷煙塵撲近，速度極快，引起了外圍看客的一波騷動，他也看不清誰是誰，看看時辰已經(jīng)不早，還要回去審二五營的案子，當(dāng)下站起身來，肅然道：“密疆行省諸位已經(jīng)到了么？本府宣布一下，因為昨夜二五營學(xué)生在合歡街內(nèi)集體嫖宿，且殺傷無辜百姓，現(xiàn)已經(jīng)被拘押在云合府大牢，罪責(zé)未清，按例剝奪二五營參加天授大比的……”
    忽然有人的驚呼打斷了他的話。
    “太史闌！”
    這一聲呼喊驚得府尹頓時連要說什么都忘了，怔了怔，又冷笑一聲。
    太史闌來了又怎樣？難道還能當(dāng)眾勒著他脖子讓他放人？
    不過密疆行省的人怎么還沒來，反而是太史闌來了？
    “太史大人到了是么？”云合府尹咳嗽一聲，緩緩道，“來得正好，本府稍后要彈劾你馭下不力，放縱學(xué)生尋歡傷人之罪……”
    “正好，我也要彈劾你勾結(jié)他人，濫用職權(quán)，陷害無辜之罪！”
    聲音清晰而冷，馬蹄快速而狂，噠噠噠一陣急響，數(shù)十騎狂沖而至，過門不停，當(dāng)先的護(hù)衛(wèi)長鞭一甩，將試圖阻攔的兵丁卷到一邊。
    黑色的大氅揚起，太史闌黑色的眼睛在太陽下冷光幽邃，策馬直穿人群而過。眾人匆忙向兩邊避讓，仰頭看見她黑紫色的衣角散發(fā)著淡淡的血腥氣息，而她的馬后，似乎還有捆綁著的人。
    臺上容楚微微傾身，仔細(xì)看了她一眼，隨即笑了。
    太史闌啊……
    真的永遠(yuǎn)不讓他失望。
    只是也難免有些心疼，這一夜辛苦，誰人知曉？
    她太自立，太強大，男人遇上她，如果不夠強這滋味可真不好受，足夠強了還是不好受。哪個男人愿意心愛的女人整天奔波打殺，和各種惡意作戰(zhàn)？明明能保護(hù)她她卻不肯要，這般干坐著提心吊膽等她的消息也是一種折磨。
    容楚撐肘嘆息，心想自己一定會提前衰老。
    或者早點把她娶了，然后一年一個仔地生，讓她沒空再去打殺拼搏？
    嗯，好主意。
    容國公在這萬眾緊張的時刻，開始專心思考這個計劃的可行性去了……
    云合府尹憤怒地站起來。
    “太史闌！你停下！”他揮舞著手臂，“誰允許你騎馬擅闖場內(nèi)！”
    “啪！”
    馬背上兩個被捆綁的人，被太史闌一腳踢下。太史闌端坐馬上，冷冷看著云合府尹。
    “這天下沒有我不敢策馬沖去的地方。”她道，“尤其是在卑鄙和陰謀面前。”
    云合府尹和眾人的目光卻已經(jīng)被地上呻吟的人吸引。
    “阿都古麗小姐！”
    “皇甫清江！”
    驚呼聲此起彼伏，連極東總督都驚得立起。
    太史闌如此膽大，竟然將這兩個重量級人物一并擒來。難道她是因為二五營被關(guān)押，又發(fā)了瘋？
    “國公！”極東總督又驚又怒，向容楚道，“密疆行省是域外大省，朝廷向來恩撫有加，阿都古麗小姐還是密宗王的外孫女，身份非同尋常。太史闌竟然敢這么對她，實在膽子太大了！您當(dāng)真要縱容到底么？”
    “啊？”不知道想什么正笑吟吟的容楚轉(zhuǎn)過臉來，道，“一年一個太頻繁了，怕傷身體，兩年一個好了……”
    極東總督：“……”
    “太史闌！”云合府尹早已按捺不住，勃然大怒，“你這是什么意思！挑釁云合府嗎！快把人放了！”
    太史闌下馬，腳尖踢踢那兩個俘虜。
    “把你們昨天密謀干的事說出來。”
    一聽見這句，云合府尹臉色就白了。
    他原以為太史闌膽大狂妄，不顧一切挾持了阿都古麗和皇甫清江，要求交換放人。如今聽這口氣，她知道了？
    她不救二五營，一夜奔馳，直搗黃龍，當(dāng)真拿到證據(jù)了？
    她是怎么算準(zhǔn)阿都古麗和皇甫清江密謀的？
    是怎么把兩人都堵住的？
    又是怎么擒獲他們的？在這短短時辰內(nèi)？
    怎么可能？
    此時眾人嘩然，連極東總督都驚疑不定，眾人再怎么也沒想到，今天事情竟然能翻覆成這樣，不是說二五營犯事了嗎？怎么太史闌還敢?guī)俗砹税⒍脊披惡突矢η褰柯犓跉猓@兩人是幕后黑手？
    云合府尹抽著冷氣，卻不認(rèn)為事情已經(jīng)到了最糟糕的境地，無論如何，阿都古麗和皇甫清江應(yīng)該知道嚴(yán)重性，就算被擒，也無論如何不會說，太史闌又不能當(dāng)眾刑訊逼供。
    然而那兩人一開口，他頭皮就一炸。
    “都是他出的主意……”阿都古麗嗚嗚咽咽地說。
    “我和云合府打過招呼……”皇甫清江說了個一五一十。
    眾人目瞪口呆地聽著。
    這一男一女就像說故事一樣，坦然地，滔滔不絕的將如何合作暗害二五營的事情說了個清楚。皇甫清江在總督府夜宴那晚，讓位示好于阿都古麗，隨即兩人由此認(rèn)識，稍有來往。皇甫清江原本不在意二五營，沒想到第一戰(zhàn)真的失利，心急之下來和阿都古麗商量。二五營平局麗京營的戰(zhàn)果，讓原本有點猶豫的阿都古麗下定決心和皇甫清江合作。當(dāng)下阿都古麗出錢出人，皇甫清江出人脈打招呼，當(dāng)晚設(shè)法讓二五營在碧玉樓吃飯，中途有人上來挑釁要位子，其實是上來查看人數(shù)。碧玉樓的店家還是原來的，當(dāng)晚的小二卻全部換了，整座樓被阿都古麗包下來，包括后院的歌舞，包括后門出去的整個的合歡街的生意，都在阿都古麗的掌控之下。
    之后二五營的人被安排“洗澡”，其實是被引進(jìn)去掉招牌的合歡街妓院和小倌館的后門，一進(jìn)門就各自被迷昏捆起，隨即阿都古麗派出的人在附近擄了一個民女來，隨便扔進(jìn)了一個二五營學(xué)生的屋子里，本來是要弄出個逼奸的罪名的，誰知道那女子掙脫繩索要逃跑，被阿都古麗的人干脆勒死，順手推在二五營學(xué)生身上。
    而皇甫清江做的，就是安排人及時聯(lián)絡(luò)云合府和折威軍的人，早早等在合歡街外不遠(yuǎn)，一聽見響動就去抓人。
    整個計劃陰狠也簡單，沒什么太大智慧，卻將時間把握得很準(zhǔn)，而且不留死角。皇甫清江認(rèn)為，能將二五營的人整倒最好，不能整倒，耽誤一夜，也就達(dá)成目標(biāo)。所以時機(jī)選得很晚，就為了打太史闌個措手不及。正好阿都古麗有錢，有錢就有足夠人手，就能包下那里，就能風(fēng)雨不透，如果不是火虎見機(jī)得快，太史闌只怕還要再遲一點才能得到消息。
    火虎跑掉，皇甫清江怕追人導(dǎo)致消息走漏，也沒再追，算準(zhǔn)太史闌來不及的，和云合府扯皮一夜，什么都做不了。
    誰知道這瘋女人，行事兇悍，不按常規(guī)。
    兩人將這計劃完完整整一說，那些幫兇聽著主子都交代了，為求從輕處罰，也七嘴八舌趕緊補充。
    極東總督首先就發(fā)出一聲長嘆。
    沒說的，當(dāng)眾交代得這么詳細(xì)清楚，細(xì)節(jié)人物沒有任何疑問，誰都能知道這是真的。
    這一手太厲害了，二五營連自辯都免了。
    “真正案犯在此，請總督府主持公道。”太史闌冷冷一哂，“至于云合府和折威軍，還是請退到一邊，等我回去彈劾吧。”
    云合府尹臉上陣紅陣白，半晌咆哮，“皇甫清江，你胡言亂語，污蔑官府！”
    “我可不敢污蔑。”皇甫清江垂頭喪氣地道，“那一萬兩黃金，還是阿都古麗托我親手轉(zhuǎn)交您的呢……”
    火虎哈哈一笑。
    云合府尹白臉又轉(zhuǎn)紫，這下罵人都不敢了。
    “退下！”總督臉色鐵青，“你回府等著聽參！”又對屬官道，“拿我手令，速速去府衙大牢，釋放二五營一干人等。”
    “哦，別忘了公告他們無罪，說清始末，為他們消除不良影響。”太史闌淡淡接了一句，“說出來的話潑出去的水，定下的罪抹不掉的痕。不是誰張嘴信口雌黃捏造事實傷人名譽便可以不負(fù)責(zé)任。誰說了給我吞回去，誰做了給我收回去，誰讓我聽見箭的風(fēng)聲，”她眼光冷冷地掃過四周，“我就讓他聽見，耳光的響！”
    四面噤若寒蟬。
    這一耳光，著實打得響亮，回音想必都可以響很久。
    過了一陣子，又有很多人馳近，一直坐等的太史闌站起身來，果然看見二五營的學(xué)生們的臉。
    學(xué)生們一夜關(guān)押臉色有點憔悴，不過似乎沒受什么折磨，太史闌放下心來。
    馬奔到近前，近到可以看見學(xué)生們一臉的激動和愧悔，離太史闌還有數(shù)丈遠(yuǎn)，學(xué)生們齊齊勒馬，幾乎都是滾下鞍來的。
    “大人！”他們發(fā)一聲喊，瞬間哽咽。
    不是為自己受的委屈，不是為這一夜的薄待，不是為人心的惡毒和傾軋。
    而是為太史闌這一夜的奔波，為自己給她帶來的麻煩。
    看見太史闌微微發(fā)白的臉，學(xué)生們揪心地想起她的病還沒痊愈。這一夜這樣惡劣的局勢，這么短的時間，她解決這件事，將他們毫發(fā)無損地救出來，花費了多少心力？
    二五營學(xué)生們這一刻羞愧欲死，此刻若太史闌需要他們的命，一群人都會立即抹了脖子。
    他們將要跪倒塵埃，卻被太史闌一聲厲喝止住。
    “沒有錯，不必跪！”
    學(xué)生們立即站得筆直。
    太史闌從他們面前走過，一一打量，確認(rèn)他們無事，才點點頭。
    她一言不發(fā)，不表功，不責(zé)怪，眼神平靜，也不算溫暖，但關(guān)切如此明顯。
    學(xué)生們瞬間淚流滿面。
    臺上臺下，靜默無聲。
    忽然都感到震撼。
    為那個群體的團(tuán)結(jié)、堅忍、和此刻表現(xiàn)出來的心意相通而震撼。
    這樣的隊伍，現(xiàn)在還不夠優(yōu)秀，現(xiàn)在還在成長，但他們已經(jīng)足夠堅強，假以時日，他們在天下最優(yōu)秀的女子身邊，不斷磨練而不斷強大，到那時的二五營，會是怎生模樣？
    極東總督忽然瞇起了眼睛。低低嘆息一聲。
    “將來，都是她的……”
    這般凜然的氣氛里，忽然有人微笑，從容下臺來。
    是容楚。
    他身后周七，捧著個巨大的食盒。食盒居然還冒著熱氣。
    容楚走到太史闌身前，打開食盒。
    熱氣撲鼻而來，可以看見鍋內(nèi)翻滾的色澤鮮明的食物，甚至能看見黃銅鍋底的深紅炭火。
    容楚竟然真的把火鍋給帶了來，天知道要保持這火鍋的新鮮和口味，他續(xù)了多少炭，又換了多少食材，不過也幸虧這一夜好湯慢慢熬，如今這一鍋火鍋湯汁濃厚，香氣撲鼻，老遠(yuǎn)都聞得見。
    還有一些新鮮的羊肉和蔬菜都用冰凍著，旁邊還有一壺比較薄淡的清酒。
    容楚斟滿兩個杯子，遞了一杯給她，笑道：“我就知道你會準(zhǔn)時回來。”
    太史闌接過杯子，輕輕一敬，“謝你信我。”
    眾人屏息，不敢驚擾，看旁若無人的兩人，在冬日早晨的寒風(fēng)中，就著熱氣騰騰火鍋，無視一地呻吟和失敗，從容凝視，微笑互敬。
    “為彼此的信任。”
    “干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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