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也怪,黨政聯席會下午四點才結束,下班路上,呂綺便聽到了關鍵的消息――韓志勇借清理脫崗人員狠狠地將了陶唐一軍!而陶唐被迫吞下苦果,承認免去廖俊偉是一個錯誤。
呂綺以為閻淑珍和往常一樣是從打字室看到的――閻淑珍的辦公室在一樓,緊挨著總經辦打字室,旋即意識到自己昏頭了,就算總經辦這次創了速度的記錄,能在兩小時內將經公司主要領導審核簽字的會議紀要送打字室打印,會議紀要上也不會有韓志勇挑戰陶唐的內容啊……
“你從哪里知道的?”
“保密?!?br/>
“跟我還保密?虧我把你當朋友……”
“這個真不能說。誰不清楚你跟陶總的關系?沒人敢惹你,我就慘啦……”
“說什么呢?我跟陶總有什么特別關系?”
“同學呀。這年頭同學不是最硬的關系嗎?而且你們還是同桌……”
真他媽的!呂綺第一次發現閻淑珍是如此討厭。
閻淑珍和呂綺住一個單元,作為紅星為數不多的女中干,倆人保持著超過工作關系的關系,姑且將這種關系當做友誼吧。呂綺希望從閻淑珍那里獲得一些關于高層人事的野路子消息,閻淑珍希望從呂綺這里提前得到公司內部的某些政策――出臺某些政策繞不過發展規劃部,很多其實呂綺就是第一起草人。呂綺獲得人事方面的野路子傳聞倒不是為了攻擊,而是為了防御。紅星這個相對封閉的小社會就是這樣,最大的財富是送人情,最大的損失是得罪人――報復將無聲無息,令你防不勝防,一些本來出于公心的建議或意見便被有心人惡意打上了標簽,特別是涉及公司高層的權力爭斗,往往是閻王打架。小鬼遭殃。
呂綺是吃過虧的,她不想再不明不白地吃虧?,F在陶唐上位,早有有心人將她劃入陶唐核心圈子,看似撐起了保護傘,實際上更危險。而呂綺出于對陶唐難以忘懷的情愫,其實已不自覺地關心陶唐的“政敵”,希望陶唐能夠有所防范。
回到家里,呂綺的思路清晰了,有人故意將黨政聯席會的內容通過某個渠道散布給閻淑珍極為高明,甚至可以說毒辣。閻淑珍的嘴巴就是個廣播站。毫無秘密可保。而閻淑珍一定會告訴自己,或許閻淑珍本人都意識不到這意味著什么,這個消息傳出去,肯定給陶唐心里扎下一根刺,那就是對手(呂綺認定這個人的陶唐的政敵了)的目的。
告不告訴他?呂綺內心開始翻騰起來。
這天老范并未帶給呂綺什么消息,甚至沒有說他最喜歡的話題,而是扯了幾句范越的學習。這說明范永誠并不知道下午召來了黨政聯席會而且研究了人事問題,他明天就該興致勃勃對此進行評論了……呂綺很想知道老范同志會做何種評論,陶唐輸掉了上任后的第一局?還是陶唐選擇錯了盟友?
但呂綺沒有透露一個字。
飯后。老范同志照例出去打牌了。呂綺獨自看了芒果臺的一集電視劇,都說芒果臺的電視是給無腦人看的,呂綺偏偏喜歡那種風格,輕松或許就是其最大的賣點吧。生活的壓力是如此之大,大到你不知道壓力從何而來,特別是中年人,所以便去尋找能夠讓自己輕松的任何機會……
明后天都無法休息了。上午要開上半年經濟活動分析會,下午轉入為期一天半的營銷大會。下班前就聽到劉新軍在辦公室磕打小史,因為一張報表的錯誤。劉新軍大發雷霆。呂綺知道劉助理是因為明天的經濟活動分析會取消了他的報告資格。她安慰了自己的部下,但不能說明真正的原因。以前一向沉穩的劉新軍最近一直火氣大,總因為一點小錯收拾部下。段輝是挨訓最多的,搞得老段同志怨聲載道,又開始嚷嚷換單位,又開始央求呂綺幫忙了。呂綺隱約感到劉新軍的反常和楊開河失聯有關系,這個,要不要告訴他?
屋里很熱,開空調又不舒服,呂綺換了件裙子,出了家門,準備到外面隨便走一走,紅星夏天的傍晚在屋外散步是件非常愜意的事情。
不知不覺間,呂綺就來到了辦公樓前的廣場,這里是納涼最集中的地方,在變幻著七彩光的燈柱下,充斥著嬉鬧的人群,多是老人和十二歲以下的孩子,溜旱冰的,踢毽子的,搖著蒲扇坐在長椅上聊天的。大一點的孩子讀晚自習去了,談戀愛的年輕人則不到這里來。呂綺忽然想到了自己,當年和范永誠談戀愛的時候,就是在這里被曝了光,當年她也算紅星著名的大美女,老范由此引起了無數人的妒恨……
呂綺想找個長椅上坐一坐,走了一圈竟沒找到把空著的椅子,膝蓋處卻讓蚊子叮了一口,呂綺是最怕蚊子的,曾因蚊子叮引起過皮膚感染,于是趕緊往辦公室方向走,準備用肥皂處理一下。
廣場正北是一號樓,東側是二號樓,她所在的三號樓在西側,呈不規則的三角形,廣場和三號樓之間是一片銀杏林,二十多年的樹齡了,樹苗只有胳膊粗。呂綺很喜歡這片林子,特別是秋天,帶給她醉人的金黃,她沒事的時候總依著辦公室的窗子凝視樓下的那片金黃。宋悅初來的時候,曾計劃消滅掉這片占據了核心地帶的銀杏林,呂綺堅決反對,但她人微言輕,是離退休的老家伙們硬是把宋悅做出的決策給推翻了……
她沿著鵝卵石穿過樹林,一眼看見陶唐辦公室亮著燈光。
他在加班。呂綺忘了自己來辦公樓干什么了,直接上樓敲開了陶唐的辦公室。
“喔,呂綺啊,有事?”陶唐從辦公桌后站起來。
“加班呢?”
“看你們部起草的上半年分析……這份稿子是誰起草的?”
“材料來自大家,包括其他業務部門,統稿是劉助理……怎么了?”
“你看過嗎?”
“看過……有什么問題嗎?”現在總是這樣,除了工作就沒有別的話題了……
“你覺的呢?”陶唐坐在了沙發上,“坐呀……”
“我沒看出有什么問題……”呂綺在陶唐對面坐了。下意識地抿緊了腿。她晚上出門前所換的裙子有點短,剛到膝蓋……
“內部分析,還是要以查找問題為主?!碧仗朴米詣蛹訙厮畨亟o呂綺倒了杯白水,“自我表揚就近于自欺欺人了……”
“以前就是這個調子,成績總是主要的……”
“算了,不說它了。你也來辦公室加班?最近工作忙嗎?”
“再忙也比不過你呀……好像你瘦了唉……”的確,呂綺第一次見陶唐如此疲憊。
“是嗎?我沒感覺到……”陶唐下意識地摸了摸臉頰。
“有件事不知該不該對你說……”呂綺遲遲疑疑。
陶唐無聲地笑了,“你認為該說就說,不該說就不要說了……”
“今兒下午下班時,我聽說下午你們開黨政聯席會了。會上,韓總給你出難題了……”
“就這?我知道永遠保不了密,但速度確實驚人。也不算什么難題,情況是這樣的……”陶唐像跟同級,也像是和無關此事的局外朋友,平靜地說了下午的會議情況。
“有2分廠的事擱在那兒,難免被人拿來說事……而且,處理的不輕……”
“你是覺得我對脫崗單位的中干處理的重了?”
“嗯……有點,打擊面太寬了?!眳尉_斟酌著話語,“這段時間大家都在議論,總覺得法不責眾……”
“恰恰相反。是輕了而不是重了。韓志勇的意見不無道理,我并不認為他是借題發揮……但這件事我真的為難了。十幾個單位呢,不是什么法不責眾的問題,而是擔心因此影響下半年的生產經營。從這點上講,我惹不起他們……”陶唐的語調帶著無奈和蕭索?!安豢赡苤惶幚硇姓?,如果把書記和副職都捎上,難免造成不可預測的后果……所以。只能扣點錢了事?,F在的干部啊,沒幾個把黨紀處分當回事嘍?!?br/>
“惹不起?”呂綺沒想到陶唐竟然這樣說。
“我初到盛東時,年輕氣盛啊……那首詞怎么說的?‘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既然我是一把手,不相信我治不了一切我看不慣的東西。為此,我不止一次挨批,說我不成熟……跟你說吧,紅星的問題比盛東嚴重多了……不過干了幾年,才知道領導是對的……國企的領導不懂政治是不行的,而政治的精髓就是妥協。所以,我就妥協了……”
“可是,紅星從來沒有像你這樣干的!脫崗存在多少年了,沒人管過,你竟然真的做到了……”
“我一走鐵定反復,你信不信?除非具備兩個條件,一是接任者和我一樣不顧一切,第二就是老百姓行動起來……其實我也不是不顧一切,否則就不會跟他們妥協了……”
“你要走嗎?”呂綺緊張起來。
“來不由我,走也不由我?!?br/>
“我覺得你太累了……”
“有時候我也覺得累。開不完的會,批不完的文件,接待不完的人……經常說著違心的話,我總問自己,這樣做有意義嗎?”
“那你覺得呢?”
“問題是不這樣行嗎?比如開會,我一向討厭開會,把大好的時間都浪費了,電話里溝通一下就可以的東西,非得拿到會上去。不走這個程序,你就違反流程,就是獨裁。很多矛盾,偏偏就是在解決矛盾的會議上產生的,一面解決矛盾,一面制造著新的矛盾……可笑吧?”
“你不要相信李珞,也不要相信韓志勇……”呂綺鼓起了勇氣,“他們兩個山頭互相爭權奪利,不是一兩年了……絕不會跟你一條心的……”
“我從來就不相信班子會擰成一股繩。老人家都說過,黨內無黨,帝王思想。我算老幾?但我只能用他們,不用他們用誰?你以為總部會答應我換人?就算答應,我也不敢保證新來的就比他們好。再說了,你以為搞掉一派另一派就消停了?問題恐怕更大……”
呂綺放下心來,陶唐什么都清楚,“放出消息的,不會是韓志勇。這個人肯定希望在你心里扎一根刺……但希望你不要追究會議的泄密了……”
“呂綺,謝謝你對我的關心。真的。我知道你都是為了我好。但我不在乎這些,我所做的,全是憑良心?,F在這個體制啊,提拔不易,倒霉也難。我不貪不撈,他們能奈我何?大不了給我換一把椅子罷了……”
“可是你不像混日子的啊?”
“我從來就不是混日子的人。而且這是紅星,是我出生成長的地方……跟你說吧,依我的經驗,只要下面理順了,班子就是個擺設而已。對了,剛才我忘了跟你說了,這次戚建民來北陽,指定我兼任安紅公司的董事長,我準備成立一個辦事組,你是成員之一,那件事要押后了,正好有機會單獨跟你講,你要有個準備,相關的資料,從你的渠道盡量為我收集一些……”
“哪件事要押后?”呂綺沒聽明白。
“忘了我要拆分發規部了?”
“千萬不要……”呂綺提高了聲音。她忽然感到左腿癢的厲害,于是使勁抓,“第一,發規部失去考核功能,牽頭單位的功效就弱了。第二……”
“第二是什么理由?”陶唐的目光順著呂綺的手指落在她光潔白皙的腿上,隨即站起來,從外間的臉盆架上取來了肥皂遞給了呂綺。
“謝謝……最討厭蚊子了……第二就是……”呂綺斟酌著詞語,“別讓別人說閑話,別讓有人拿我攻擊你……”
“哈哈,”陶唐大笑起來,“沒錯,你是我昔日的同桌,我還曾經偷偷喜歡過你,那又怎么了?你可真有意思……好點了嗎?”
“好多了……”
她這副神態多像當年啊……陶唐站起來,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意思是他不想再聊下去了。(未完待續。。)</dd>
wap.xbiqug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