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竹筠驀然心軟。
    這樣的箭傷，就是放在大人身上，也疼得難以忍受。
    可是這個孩子，能忍住劇痛，考慮的是日后的學業前程，如何不讓人佩服和心疼？
    “能。”唐竹筠肯定地道。
    雖然這種承諾并非百分百能兌現，但是她希望眼前這個少年，能得到些許安慰。
    沒想到，崔小球竟然道：“娘娘，您盡力就行，謝謝您。我左手也可以學著握筆的！”
    這時候了，竟然還擔心大夫的壓力。
    唐竹筠心中大為感動。
    這真是個極好極好的孩子。
    喂他吃麻沸散的時候，崔小球還有疑慮：“娘娘，我之前無意中讀書，說之前也有人研制過麻沸散，服用之后或許，可能會讓人心智受到影響……所以我可以不用的，我能忍住。”
    唐竹筠道：“你看王爺傻了嗎？”
    “王爺吃過？”
    “嗯。”唐竹筠道，“崔翎，相信我。”
    崔小球重重點頭，“嫣然說，您很好很好。我相信您！”
    從始至終，他沒敢睜開眼睛。
    “只是，”崔小球又道，“如果我家人來的時候，我還沒醒來，請您告訴她們，刺客是向著我來的。”
    唐竹筠沉聲道：“先把藥喝了，傷勢要緊。”
    她能理解崔小球的好意，但是作為成年人，她卻不能這般處理事情。
    崔小球臉上露出黯然之色，卻還是乖乖聽話把麻沸散喝了。
    好在運氣還不錯，箭并不難拔。
    但是唐竹筠卻發現，箭頭上有毒。
    “毒性很烈嗎？”孟語瀾聲音緊張。
    崔小球如果出什么事情，和崔家的梁子怕是要結下了。
    “不。”唐竹筠眼神幽深，“如果毒性很烈，我剛才就看出來了。”
    這種毒，很狡猾。
    如果不是剛才她無意之中瞥見箭頭上的一點兒幽綠，肯定也發現不了。
    這是一種慢性發作的毒藥，但是三五日之內，就會侵入五臟六腑，神仙難救。
    其實烈性毒藥，就算是鶴頂紅也不怕，因為唐竹筠在，她能救回來。
    然而這種被忽視的毒藥，恐怕就悔之晚矣。
    如果不了解唐竹筠，那肯定不會這么做。
    可以說，這個局兒，就是為了她們母女量身定做的。
    唐竹筠想到這里，渾身發冷。
    她感到后怕。
    如果今日她真的沒有注意到，不管嫣然也好，崔小球也罷，一條活生生的命，就要這樣丟了嗎？
    孟語瀾道：“那這毒，能解嗎？”
    她緊張得幾乎要把帕子擰出水來。
    剛才她強忍著不適一直在旁邊幫忙，就是擔心還有幺蛾子。
    果然……
    “能。”唐竹筠深吸一口氣，“我要重新給他清理傷口。”
    這次，要更深一些。
    恐怕以后，崔翎這條胳膊，多少會受到影響。
    只是習武受限，讀書寫字應該影響還有限。
    都顧不得了，眼下救命最要緊。
    崔老夫人和崔夫人帶著一群仆婦急急忙忙、浩浩蕩蕩趕來的時候，唐竹筠已經給崔小球處理好了傷口。
    只是麻沸散的藥效沒有完全過去，他雖然睜開了眼睛，卻還是沒什么力氣。
    “回去之后肯定會疼，我會給你開些止疼的藥，疼得狠了一定要記得吃。”
    如果是旁人，唐竹筠肯定吩咐，不要吃太多，免得有副作用。
    但是崔小球太要強，如果真那樣說，他恐怕一口都不會沾。
    “翎兒！”
    崔老夫人和崔夫人都激動地撲過來。
    唐竹筠讓到一旁，把事情始末說了，又道：“只是沒有抓到活口，所以現在還不知道是誰所為。但是這件事情，多半因為王府而起，王爺說，他一定會給貴府一個交代。”
    可憐晉王，剛剛來到，唐竹筠的面還沒見上，就聽說嫣然出事，然后帶著金鱗衛去抓刺客，幾乎都要把后山給翻個底朝天。
    崔夫人看見自己心愛的兒子受傷，有些控制不住情緒。
    這也是情理之中，尤其崔小球還是替嫣然受傷的——唐竹筠聽嫣然說，原本崔小球坐在前面，但是后來他自己要求坐后面，大概那時候，他已經察覺到了不對勁，所以唐竹筠覺得，就是崔家人罵她，她也是誠心誠意地低頭聽著。
    但是崔老夫人卻道：“翎兒沒事就好。壞的是刺客，誰也沒想到，多虧王妃娘娘妙手回春。”
    她的態度，疏離而克制。
    床上的崔小球，這才松了一口氣，又覺得傷口撕心裂肺地疼。
    唐竹筠把崔小球的傷勢說了，又叮囑了注意事項，說可以一直幫他看傷到痊愈。
    崔老夫人謝過，得知可以挪動后，就帶著崔小球離開。
    孟語瀾輕聲道：“崔老夫人并不熱絡，應該是回去要找大夫再看。”
    大夫能看，那定然就不會再用唐竹筠上門。
    唐竹筠疲憊地道：“也可以理解，隨她們決定。回去之后，嫂子幫我參詳一下，給崔家送一份厚禮。”
    崔小球替嫣然受這一箭，她身為母親，一輩子都得感激。
    嫣然站在院子里，看著崔小球被抬出來，上前道：“你沒事了吧。”
    崔小球強忍住鉆心的疼痛，面上露出笑意：“沒事，還要多謝你，拉了我一把，才避免我被箭射中要害。”
    “我……”
    沒有啊！
    但是嫣然很快就明白過來，低聲道：“應該做的，快點好起來。”
    “嗯。”崔小球道，“謝謝。”
    在家人面前，他不敢表現得太過親密，尤其現在，他還不知道家人為什么不喜歡嫣然。
    他這個年紀，有些事情想得很簡單。
    他喜歡嫣然，嫣然是他唯一的朋友，就希望家人也喜歡她。
    晉王和薛烈在一旁說話，沒有看過來，顯然也是回避女眷的意思。
    薛烈氣得跳腳：“我就挑死兩個，想著還有那么多活口，誰想到最后一個都沒剩下，氣死我了！”
    在他身旁刺殺，看不起誰呢！
    晉王卻道：“原本就是死士，死便死了。你今日，也來替岳母上香？”
    因為他到的時候，薛烈正一手提著滴血的長槍，一手抱著嫣然，踩在死人堆里，那情景觸動了晉王，他今日對薛烈說話都客氣了不少。
    薛烈翻了個白眼：“掛羊頭賣狗肉，我娘拉我來相看的。”
    現在好了，全身弄得都是血，不用看了。
    非要去看，嚇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