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初夏的尋常的傍晚。鳥雀歸家,斜飛過天空,沒有痕跡。華燈初上,在淺淡的天光里點亮一盞盞清冷的光暈。塵埃落定,星辰緩升。
喬寫意尾隨書墨、畫情走出錦江百貨大廈,早等在門口的丁正深上前接過她手中的大包小包。
“丁叔?”她忍不住挑眉,“你怎么會在這里?”
“太太讓我來接三位小姐。”丁正深笑呵呵回答。
“媽給我打過電話的。”畫情挑了副駕駛座,搖下車窗,朝大姐招手,“媽還說,茹姨晚上要包餃子呢。讓我們一定要留著肚子回家。”
“怎么不早說?”寫意笑起來。茹姨的餃子是喬家一絕,可遇而不可求。
書墨打開后座車門,示意大姐先入,臉龐漾滿溫和淺笑:“茹姨始終是最疼大姐,你一回來,我們都有口福了,真讓人嫉妒。”
寫意動作一滯,隨即恢復如常,表情卻多了幾分諷刺意味,在與書墨交錯而過時,突然淡淡說道:“我也只有茹姨了。”極輕極冷的一句話,只有書墨聽見了。
見三位小姐都坐定,丁正深發動引擎。車子緩緩滑出停車場,匯入大街來往奔波的車流。
車速不快,時開時停。寫意與書墨并肩坐在后座,一個右轉頭一個左轉頭,目光都落在窗外,倒是默契。
畫情突然回頭喚了聲“姐”。
寫意調頭,恰好與書墨目光碰觸。下一秒,倆人不約而同分開視線。“叫哪個姐啊?”寫意先開口,眉目染笑,語氣聽不出異常來。
畫情一怔,然后扯扯嘴角擠出個鬼臉來,答:“倆個都叫嘛。”
“什么事?”書墨稍微調整了下坐姿,亦插入對話。
畫情看著她們倆個,一瞬間突然什么話都說不出口,仿佛被莫名之物賭在胸中,上不去,咽不下,卡得慌。她們當真以為她毫無感覺?親密疏離,父母或許未及細心察覺,可她們是自小一起生活一起長大的親姐妹,哪怕她再懵懂無知,難道會連一點點都感覺不出?她不知道大姐與二姐之間究竟發生過什么,但如今這樣刻意地維持著表面的風平浪靜,她們不累,她瞧著都辛苦。
就比如下午,本是極其簡單地購物shopping而已,硬生生成了一個粉飾和諧的舞臺。這個說,書墨這裙子適合你,穿起來比我好看多了。那個回,怎么會,大姐的身材比我好,最適合這款式。
沒幾句誠心誠意,活脫脫的捻須拍馬,連累她掉了一地雞皮疙瘩,差點脫口而出“大家都是姐妹,何必這么虛偽?”。真后悔將她們倆個湊在一堆。
越想著,心里頭越不痛快。畫情忍不住無聲嘆氣,咧嘴皮笑:“沒事。”
車廂里又恢復安靜。
人人都有心頭事。
“對了,爸爸什么時候回來?”寫意隨口問,也不指名道姓。
畫情搖頭表示不知。書墨頓了頓,答:“如果談得順利,大概周末就會回來了。”那還有好幾天呢。寫意思付著將小羽的事趕緊同父親提一提。
“大姐找爸爸有事?”書墨問得猶豫。
“沒什么,一點小事而已。”寫意笑了笑,不多說。
正談著,書墨聽見自己的手機響起,一聽鈴聲是特設的,便知道是顧家楨。余光中,大姐已重新看向窗外,她按下接聽鍵。
“……你是不是和寫意在一起?”
書墨差點大笑。未婚夫來電話,第一句話問自己的姐姐也即是他的前女友是不是和她在一起。
“你別胡思亂想。”那邊傳來顧家楨的一聲嘆息,“是我大哥要找寫意。”
顧大哥?她更加奇怪。大姐與顧大哥,風馬牛不相及的兩個人,什么時候有了關聯?
“對。”聽上去顧家楨也是哭笑不得,“這樣吧,你讓寫意跟我大哥聯系一下,有事,還是急事。”但凡有關妍兒,都是十萬火急。
掛了電話,書墨怔怔看向大姐,眼神詫異。大約是感受到被注視的異樣,寫意一轉頭,見妹妹神色糾結,忍不住問:“怎么了?”
“啊,哦。”書墨將手機遞給寫意,“顧大哥讓你聯系一下他。號碼我已經找好了,直接撥就行。”
顧平生!?
喬寫意驚訝的程度不亞于書墨。“他找我干嗎?”思前想后,除了今日臨時突發的意外,他們之間完全沒有可交集的地方。難道有關妍兒?
電話接通。那端,顧平生“喂”了一聲,依舊是平淡的聲線:“是寫意還是書墨?”
寫意收斂心緒:“是我,喬寫意。找我有事?”
“妍兒在哭鬧。”談及女兒,顧平生的語調才稍有隱約無奈,“她……嚷著要媽媽。”
“啊?!”這事兒可鬧大了。雖然妍兒確實懂事可愛,但到底一非親生,二來她還年輕,難不成就這么平白無故莫名其妙地撿了一個女兒?“那……怎么辦?”于是語氣間不知覺多了推脫搪塞的成分。
顧平生立即聽出其中的意味,客氣道:“沒什么,小孩子家鬧脾氣而已。不過,希望喬小姐有空時能多來顧宅坐坐。”
喬寫意握著手機,一時不知道怎么接話,好一會才訥訥答應下來。
那邊收了線,書墨見姐姐表情異樣,忍不住問:“怎么了?”
“這什么世道啊。”喬寫意嘟囔,突然抬高音量,“丁叔,去顧宅。”一句話,連畫情都納悶了:“姐,你干嗎?”
“妍兒在哭鬧。”喬寫意答得有氣無力。
“天哪,顧大哥不會是叫你去哄妍兒吧?大姐你什么時候和妍兒關系這么好了?”
“二姐你沒見到今天的場景。”畫情嗤嗤笑出聲,“妍兒與大姐一見如故二見就叫媽媽了。”
“什么?!”書墨驚呼。
“別聽她亂說。”寫意頭痛撫額,“你們先回去,幫我同媽還有茹姨解釋一聲,就說我臨時有事,別提起這茬來。我會盡快趕回家的。”
“怎么可以不提?”畫情嘿嘿兩聲,“估計媽會很有興趣的。”
“你敢提!”寫意佯裝惡狠狠。若是被母親知道……她倒是想不出后果,卻單純覺得,總不該讓長輩知道這事。
“放心,姐,我幫你看著情情。”書墨雖面帶笑意,但語氣間已然冷靜。
寫意笑笑,道了聲謝。
于是車子拐了個彎,繞道顧宅。喬寫意再次叮囑了畫情才下車。瞧著車子揚塵遠去,她忍不住重重呼出一口氣,調頭看向暮色中的顧宅。
原本尋常的傍晚,因為顧平生的一個電話,而變得略有不同。
棲熹路一帶全是獨門獨院的別墅式,造價不菲,但顧氏老宅并不在那一片富貴區內,而是位于城東的莊園。由此可見顧氏的財富和地位。顧喬兩家同是家族企業,經營方向不同,若真要比較,喬氏主要是近十年的輝煌,而顧氏則是持續巔峰。
從莊園大門至顧宅,大約需要十幾分鐘的車程。喬寫意不免慶幸自己坐私家車而來,出租車恐怕還不讓進莊園。如果當真要她踩著高跟鞋逛了一天的購物中心后再走這么長一段路,還不如直接滅了她來得痛快。
大門的保安已經通報過喬大小姐的造訪,所以她一按鈴,鐵門便開了,隨即有傭人出來迎接。“喬小姐,老爺和夫人正在客廳等著呢。”
喬寫意微微蹙眉。她都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腦子進水,到底還是跑來當“后媽”。再可愛的小孩子,不是自己親生親養的,照顧一時還能接受,如果一直糾結,她恐怕自己會吃不消。血緣這種東西,可以淡如水,亦可以產生強大的力量,支撐人們克服難以想象的難關。
她不當圣母很多年了。
這是喬寫意第一次到顧家老宅。在玄關處換上拖鞋,她打量著這棟有滄桑歷史沉淀的老宅。應該有重新裝修過,但老家具維護得很好,既不顯得蒼老,又透著一股文化底蘊。
跟著傭人往前走,沿途可以領略珍貴收藏品與小孩子的幼稚畫作一起呈放的戲劇性效果。喬寫意抿唇微笑。這個老宅的主人應是童心未泯才對,為何當初家楨會與他父親鬧得如此不愉快?
“老爺,夫人,喬小姐到了。”
喬寫意還未來得及同顧老夫婦打招呼,一道小影子已經沖向她,一把抱住她的大腿,嗚啦嗚啦地哭。“媽媽——媽媽——”喬寫意當場表情僵硬,風中石化了。
一聲淺淡的嘆息,她彎腰,揉著小家伙的腦袋,溫和撫慰:“妍兒乖,不哭哦。”
“喬小姐。”顧寧遠見著喬寫意,略一頷首,面色稍霽,“麻煩你跑這一趟了。”老夫人杜鳳儀笑容和藹可親:“還以為喬小姐來不了。阿生這孩子,也不說清楚。”
“伯父、伯母,別客氣,叫我寫意吧。”喬寫意將妍兒抱起,“不怪顧先生,是我在電話里沒說仔細。”
“媽媽——”小家伙在寫意懷里蹭啊蹭,將眼淚鼻涕通通蹭到了喬寫意的胸前。然后抬頭,撐著淚汪汪的大眼睛,臉頰因為哭得太兇而通紅,好似滿肚子的委屈。
唔,還是很可愛啊。喬寫意頓時氣餒,就這樣拜倒在一個小孩子的開襠褲下。“妍兒怎么啦?為什么哭啊?”
“媽媽不回家!”
啥?說到底是她的錯?喬寫意忍不住神情糾結。
杜鳳儀走到她們面前,看著喬寫意,嘆氣道:“阿生說,妍兒今天遇見你,非將你當成媽媽不可。這孩子……這孩子也是可憐的,一出生就……”終究是說不出口。
喬寫意亦沉默。她對顧平生及妍兒母親的故事了解并不深,僅僅是從書墨處知曉一二。不過,中年喪妻,自小失母,都是人生的重大打擊。難怪這對父女感情深厚。有失、有得。
“媽媽,媽媽。”像是怕寫意會突然消失一樣,妍兒兩手緊緊拽著寫意的衣袖,“媽媽,我餓了。”
哭鬧了這么久,是該餓了。喬寫意與她頭碰頭,微微笑:“妍兒想吃什么?”
杜鳳儀喜出望外,忙喚傭人去準備晚餐。
“伯母,不如讓妍兒先跟我回家,吃完飯再讓顧先生接回來吧?”喬寫意到底還是惦記著茹姨的餃子。
“這樣?”杜鳳儀猶豫,轉頭看向顧寧遠,眼神詢問。
“如果喬小姐不嫌麻煩,那就這樣吧。”顧寧遠倒是答得爽快,可言辭語氣間端得疏離,讓喬寫意渾身不自在。
“來,妍兒,跟爺爺、奶奶說再見。”
顧思妍一手抹著殘留臉頰的淚痕,一手用力揮,乖乖說“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