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寫意到底還是跟隨何子丹前往M大。
半路上,何子丹突然舊話重提:“顧家楨此人,平日里見他為人處事還算平和,偏偏一戀愛就免不了高調。他自以為自己將家族背景瞞得神不知鬼不覺,其實……若不是有人幫襯,早就捅開了。”
“何姐?!”喬寫意吃驚,不明白她的用意。
何子丹抿著唇不說話,眉目間竟帶了幾分自嘲幾分悲哀。喬寫意與何子丹接觸不多,但每次見她都是神采飛揚,從來不曾如此沮喪,于是心里越發忐忑,卻只能保持沉默。
“我也笨,居然現在才聯系起來。”何子丹看向她,無聲嘆息,“因為你是慕楓介紹來的,我也就沒往深處想。寫意,你堂堂喬氏千金,何必屈就于我那小小翻譯社?”
“何姐!”
“寫意,別問我為什么會知道這么多。第一次見面我就喜歡你的性子,再加上慕楓的關系,所以對你有一種特別的親近感。你的故事,我已經猜得七七八八。我的故事……我想,憑你,這輩子都猜不出。不過你放心,我會替你保守秘密,所以你大可以在翻譯社安心工作。”何子丹總算露出淺笑,“還有一句話,切莫過分信任一個人,哪怕他對你很好。”
“何姐……”
“好了,這個話題到此結束。”何子丹拍拍手,“從現在開始,你喬寫意只是我下屬員工,要乖乖聽社長的話,認真干活積極加班努力賺工資,明白了沒?”
喬寫意一瞬間眼角抽搐。看來她的思維是永遠趕不上何子丹的話題跳躍速度。她抬手理了理碎發,直直鎖住何子丹的目光,表情嚴肅:“何姐,加班費怎么算?”
“哈?”
她們的目的地是理學院。
何子丹戳戳喬寫意的胳膊,笑容奸詐:“不如,你舊地重游一下?”喬寫意面不改色答:“我現在踏上去的每一寸土地都是舊的。”換來何子丹一聲“嘁”。
“說真的,你不想去見見顧家楨?”
“……見過了。”喬寫意緩下腳步,看向何子丹,目光哀怨,“何姐,不是說話題結束了的嗎?”
“那個和這個是兩碼事!”何子丹直面她的注視,理直氣壯。
喬寫意無奈望天。
“其實,你剛才如果猶豫,我一定會唾棄你。”語氣卻是風輕云淡,“不過現在看來,你已經想得通透,不需要我再啰嗦。”
“理智與情感而已。”喬寫意的笑容里泛起一絲苦澀。
“他不值得。”
“遇見愛情的時候,你會記得問自己‘值不值得’這種問題嗎?或許他百般不好,他不值得你付出,不值得被愛。可是你已經愛上了,有什么法子呢?”她的聲音,輕得仿佛能被風吹走,淡得好似能溶進空氣,可是字字珠璣,來自心底最深的角落。“我只是運氣不好,遇見一場不太美好的愛情。”
她在那場愛情里,耗盡所有的心血和激情,從此心境荒涼,從此厭倦情愛。不過是沒有多余的力氣再愛一場,并非惟顧家楨不可。
但那個人在她的心頭劃了一道痕。輾轉碾磨,若隱若現。只要一想起,仍然疼,仍然痛。
“可是你不覺得你們還是很有緣分的嗎?”何子丹不禁搖頭,提醒喬寫意注意前方,“這樣都能遇見。可見你們當真是孽緣。”
那個愣在路中央的男人,除了顧家楨,還能有誰?
連喬寫意都忍不住微微嘆息。
“我看我還是留點空間讓你們敘敘舊的好。”何子丹雙手環胸,擺出旁觀看戲的姿態。喬寫意一腔惆悵、彷徨、茫然等諸如此類的十分之適合再見舊情人這種場景的小資情緒在她的似笑非笑中瞬間化為灰燼,只剩下一臉啼笑皆非。“何姐——”
“別,我可不會憐香惜玉。”何子丹斜睨向她,“去跟他打個招呼。我在原地等。這樣夠姐們了吧?”
喬寫意朝何子丹拋完媚眼。再轉身,已然是美眸流轉、笑意盈盈,款款朝顧家楨走去。
這小妮子?!何子丹頓時滿心錯愕——她可是瞧走了眼?一直以為喬寫意是溫順小綿羊,難不成她的本質其實是女巫婆?
這么一想,何子丹不禁隱隱幾分后悔。方才是自己不設防,先在喬寫意面前脫下偽裝,倒失了一籌。目前看似無害的老虎,到底不是病貓,一旦發威,誰也預料不到結果。這么多年來她從未過分信任某個人,不是不愿,而是不敢。
道理很簡單。一個在容城無親無故的單身女子,能闖出現在這片事業,怎么可能清澈如水?只有自己才是唯一值得并且可以信任的。
不過,或許正是她先踏出那一步,喬寫意才肯報之以李。
何子丹突然很期待接下來與喬寫意共事的機會。
顧家楨沒有想到會遇見喬寫意,在M大的校園內,在這條他們曾手牽手走過、笑過、鬧過的路上。他看著她邁步走來,仿佛再見多年前那個潔白無瑕如梔子花般的美麗女子,眉目溫婉,笑容清揚。直至寫意站在他面前,笑著道“怎么辦,該喚顧老師呢,還是妹夫?”,他才恍然清醒。
“……寫意。”明明是萬分熟悉的名字,出口時竟有說不出的生澀干枯。
“這么著,那我只能喚一聲‘顧老師’,才算應景。”喬寫意微微側頭,狀似思考。
顧家楨唇邊漾起苦笑:“你怎么來了?”
“唔,工作原因。”喬寫意的笑容禮貌而疏離,“恰巧看見你,所以過來打個招呼。”
“這樣……”顧家楨略略點頭,卻不知道接下去該繼續什么話題,一時竟只能沉默。自她回國,第一次在喬宅再見,當著那么多人的面,他什么都不能說。而如今只有他們倆個人,他依然什么都說不了。
他們曾經執手,約定偕老,可現在連交談都變得如此艱難。
再美好都是往事。再相逢已是陌路。
顧家楨不自覺的一聲輕嘆,仿佛穿越千山萬水,透著幾絲倦意,帶了幾分虛幻。而落在寫意耳中,卻如巨石,壓得她胸口一窒。她一低眉,再抬眸時已然平靜如常,笑道:“我還有事,那……就先這樣罷。”
“……哦。”除了一個“哦”字,他還有什么可以用來回答?眼見寫意轉身欲走,顧家楨到底忍不住,出聲叫住:“小意——”
“還有什么事?”
“方不方便……約時間出來見個面、聊一聊?”
喬寫意不語,笑容卻愈發燦爛,好一會兒才開口反問:“有必要嗎?”
“我只是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顧家楨解釋。
“家楨,你還是這樣,你總是這樣,對誰都好,對誰都溫柔,結果對誰都殘忍。我的生活已經不是你的責任,我好,抑或不好,都已與你無關。”寫意看向他,目光繾綣,仿佛一如從前,然而言辭卻是咄咄,“家楨,請你對我妹妹負責。請你成熟一點,明白哪些該舍棄哪些該握緊。請你記住,你不可能一直如此幸運。”
她看向他,無聲嘆息,然后轉身離開。再也沒有回頭。家楨,見到你,我依然心痛得直想掉眼淚,依然無法抑制地想要抱緊你。可是這些,我永遠都不會再讓你知道。
之后,雖然寫意始終維持著笑容,但何子丹心知肚明,所以主動保持緘默,留給她安靜的空間。她們自理學院某教授處取回論文翻譯,又趕往顧氏集團本部。當喬寫意得知顧平生基本不在本部辦公時,不自覺松了口氣。她已經沒有多余力氣再去應對他人。
“瞧你那沒精打采的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我虐待你呢。”何子丹到底心軟,“我本來是想將顧氏集團負責與我們社聯系的秘書介紹給你認識,方便以后工作。看來還是下次吧。”
喬寫意搖頭笑道:“我還不至于這么弱不禁風。”
“我突然覺得……把你招進翻譯社實在是非常劃算英明的決定。”何子丹表情陰險,“以后如果顧氏方面磨磨唧唧,你就攤開喬大千金的身份,看他們敢不敢怠慢親家,哈哈。”她仰天長笑。
喬寫意四十五度純潔望天,無語凝噎。
長期負責與翻譯社接洽溝通的秘書姓王,中年婦女,一看就是嚴謹嚴肅嚴格形象的代表。盡管如此,何子丹依然將交情套得不錯。喬寫意不禁佩服她的交際手腕。
一入職場深似海,要學習的實在太多,真不知道書墨是如何熬過來且堅持至今。寫意感慨良久,決定下班后順路去秫香館買西點,帶回家犒勞長期辛勞的妹妹。
搞定正事,何子丹同寫意商量:“我還有點私事要處理。你是想先回社里,還是在一樓大廳等我一會?”
“要很久嗎?時間不長的話我就在一樓等你吧。”寫意并無所謂。反正她現在回社里亦無所事事。
“那電話聯系。如果我的事一時解決不了,你就先回去。”何子丹將合同塞到喬寫意手中,“這份合同你拿好,正好可以研究研究。”
于是倆人在電梯處分手,一上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