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羽禾是磨蹭好幾天才決定來容城。
下半年就是大四,事關前途與錢途的各個選項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登上眾議院排行榜。寢室里哥幾個閑聊,任話題天南海北,總能扯回工作、考研、出國等等相關名詞,最后搞得一幫兄弟都肝郁脾虛。
他自個兒掂量了許久:小康家境、大錢沒有;父母早離、親娘不親;老爹再婚、后媽不愛。典型的高不成低不就。出國,有心無力;讀研,其實就是緩刑兩年。要是本科畢業能找到工作,賺錢養活自己,何必浪費時間?
親娘打電話來時,他正在洗澡。出去奔波一天,找不到象樣的實習公司,他心里頭不痛快,就讓室友問清情況——如果沒什么事,他一時沒心情同親娘閑聊。結果一聽說容城喬氏企業愿意提供實習機會,整個寢室沸騰了一下。
去,不去,是個問題。
去,應該是和親娘住一塊兒。整個暑假,兩個月。陸羽禾自懂事以來,從沒和親娘朝夕相處如此之久。想想都覺得別扭。
不去,為了那么個理由放棄機會,他鐵定唾棄自己。
這么猶豫來思慮去,最終還是買了去容城的車票。結果沒想到住進喬宅第一天就鬧出不愉快。好心辦壞事,說得就是他。
果然是愈有錢愈變態。客房浴室里,陸羽禾邊洗澡邊忿忿。小姑娘家居然裸奔!世道啥時候這么奔放了?
剛洗完澡就聽見有人敲門,緊隨其后的是一聲熟悉又陌生的稱呼。他裹著浴巾出來開門,望著比自己低一個頭的母親,語氣平淡:“有事?”
“東西都收拾好了?”茹姨見兒子站在門口不動,眼底泛起一絲苦澀。
“差不多了。”陸羽禾略一點頭。
“那……餓不餓?我給你弄點吃的吧。”
“不用。”依舊平靜如水。
茹姨不著痕跡地淺嘆,沒話找話又啰嗦幾句,便準備離開,恰巧傳來喬寫意的聲音:“茹姨你果然在這里。”轉身就見寫意含笑走來。
“一樓沒找到你,就猜是在小羽這兒。”說話間,眼風掃過一旁的陸羽禾,笑容頓時添了幾分僵硬。呃,年輕的、半裸的、異性軀體……面不改色心不跳,她是練就“萬綠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喬寫意。
而陸羽禾顯然感受到了寫意的一瞥,神情一窘:“我去穿件衣服。”語氣倒聽不出異常。正打算闔上門,被寫意攔住。
“不請我們進去麼?”視野里是他藏不住驚訝的面龐。寫意直直盯向他,笑容擴大幾分,卻不說話。幾秒后,陸羽禾妥協,做了個請進的姿勢,拎套衣服進浴室。
“小羽什么時候到的?”寫意看向似乎打算保持沉默的陸羽禾,略一挑眉,挪開視線,同茹姨道,“墨墨知道了麼?”
“傍晚才到,剛好趕在二小姐出門前,說什么時候去公司都可以,她會安排。”那會兒,處于歡喜與感激中的茹姨尚來不及察覺,在書墨熱絡的態度下,卻有未達眼底的笑意。
寫意點點頭,話風一轉:“茹姨你別太拘著小羽……哎哎,不用狡辯……我知道你肯定私下啰嗦了好些話。”她噙著笑,語氣溫和且真誠。“小羽你就當是在自己家啊。哦,還有,情情是小孩子脾氣,希望你別放心上。”
“是小羽魯莽……”
“看,茹姨,你又來了。”寫意打斷她的話,目光卻一直落在陸羽禾身上。對視一會,他終究低頭悶悶“哦”了一聲。
沒想到是個可愛的小男生。寫意不禁在心底一樂。其實,陸羽禾是個怎樣的人,寫意并不關心。僅僅因為他是茹姨的兒子,她才稍稍放了些心思。
人心就那么點地方,溫暖只能分給幾個人。旁的人,旁的事,無暇顧及。
第二天是周五。雖說翻譯社平日里就管得不嚴,但到底臨近周末,大伙兒仍不免覺得輕快。辦公室里,何子丹聽阿離匯報完昨晚的飯局情況后,道:“沒事,不就一張單子麼,丟了就丟了。”語氣頗有些漫不經心。
“何姐——老大——這可是大單子啊!”阿離抓頭。
“這不還沒確切消息麼,你急什么?”何子丹白他一眼,“去,叫寫意進來一下。”一腳將他踹出辦公室。趁著空檔,又想了想,唇角彎起一抹弧度。寫意進來時,何子丹正小口抿著茶,示意她對面落座。
“昨晚沒被認出來?”
“就知道你要問這句。”寫意當即笑起來,“不過要讓您失望了,狗血情節沒出現。”
何子丹“嘖嘖”兩聲,眼神不屑:“你很得意?連自家企業的職員都不認識你,做人有夠失敗的。要是哪天你被踢出家門,想造反逆襲都造不了。”
寫意一張笑臉頓時轉為哭笑不得:“何姐,你這是忠告還是詛咒啊?”
何子丹聳肩:“單純就事論事。你知不知道喬氏為啥突然踢掉我們,找新的合作對象?……收起你那副茫然的嘴臉……很簡單,那個翻譯社打出了顧家楨的名號。”她坐正姿勢,一臉嚴肅。“我昨兒才知道,那家翻譯社是顧家楨參股的。”
寫意垂眸,沉默半響,終究緩緩呼出一口氣,對上何子丹的目光,輕聲反問:“那又如何?”換來何子丹一怔。彼此就這么對望良久,何子丹忽地舒展眉眼,溫和回答:“不如何。”
雖說如此,寫意到底有些怏怏,心里頭仿佛塞了團棉花,輕飄飄,卻堵著空間,讓人集中不了精神。好在她的任務都完成得差不多了,哪怕慢悠悠收尾,一下午絕對能搞定。她抿著唇發了會呆,眼角掃到辦公桌角落里的手機。沒關系,還有值得高興的事情。這么一想,果然好像舒暢了些。
臨近下班,天色尚亮,夕陽不知躲在哪棟高樓之后,見不著蹤影。空氣漸漸冷卻,仿佛透明輕快,從某個角度看去,可以見到塵埃與塵埃在并肩跳舞。大辦公室內沒有開天花板的大燈,只有竹子那兒透出清冷的白幟燈光。偌大空間被光與影填充,明亮、淺亮、灰亮,慢慢過渡到陰影,連貫、立體、抽象。
不知誰突然大叫了一聲,仿佛一下子打破時空的滯留,每個人像是復活一樣,嬉笑聲、走動聲,瞬間鋪染生氣。
何子丹倚著辦公室門,揚聲問眾人:“晚上都有活動了?”
“陪老婆。”飆哥第一個舉手。
“有家室的人滾一邊去。”何子丹笑罵,“蘇、妹妹頭、寫意、竹子,誰有空?”
當即響起阿離的抗議:“喂、喂,何姐,我也是高貴的單身啊。”
“你已經一腳踏進墳墓了。”竹子探出腦袋,接著看向何子丹,“何姐,你也得說明白干嗎啊。不然誰敢往下跳。”他就是一招不慎被拉下深淵,五個工作日,加班了三天還沒將任務搞定,眼看著周末得泡湯。
何子丹挑眉,雙手環胸,眼風掃過一幫嘍羅:“你們何姐獨守空閨寂寞難耐,想找個人陪,怎么的?”
頓時拍桌子的跺腳的鼓掌的響成一片。
“何姐有命,誰敢不從?哎,大伙兒一起happy去。”阿離振臂高揮。
結果整個翻譯社傾巢出動,七個人塞進兩輛出租車,浩浩蕩蕩朝華僑酒店去。
沒有預約包廂,只得在大堂里吃。阿離拐著另外兩男人去點菜。寫意坐在何子丹身旁,偷瞄了好幾眼,終究靠近她,低低問:“當真請客啊?”
何子丹斜睨向她,似笑非笑:“我什么時候說話不算話?”
“可這兒吃飯不便宜。”
“瞧你那樣,恁小家子氣。”何子丹戳她腦門,“好歹也是豪門出身,一擲千金的事兒多了去了。怎么弄得跟沒見過世面似的?”
寫意抿了抿唇,不再說話。
揮霍與揮霍是不一樣的。幾千萬的賺,花幾萬吃個飯是小意思。幾萬的賺,花幾千吃個飯已經是大成本。何必浪費血汗錢?
不過何子丹要花,她還攔著不成?原本是好意,對方不要,那便算了。
阿離他們點菜回來,見女性同胞們已抱團坐一片,當即嚷嚷著要重新分配座位。這么折騰了好一會,還是讓阿離“奸計”得逞,換成男女搭配。
四女三男,寫意的左手旁是竹子,何子丹坐到了她對面。
依舊有何氏翻譯社的傳統:搶菜。大堂里擺著十來桌,就他們那桌最熱鬧。但再喧嘩總還是記得保留點文人素質,倒不顯得粗俗。
桌子的位置靠外,常有吃完飯的衣冠楚楚們自包廂走出,經過距離他們不遠的通道,離開酒店。不過寫意恰好背對通道——她可受不了正吃著津津有味,驀然發現有陌生人的眼神飄來。
“寫意,別光顧著吃飯啊,喝酒、喝酒。”阿離是典型的唯恐天下不亂,“竹子,美女是用來照顧的,不是用來無視的。快倒酒!”
寫意給他一枚白眼,再拍拍竹子肩膀:“竹子是好人,才不像你,滿肚子壞水。”
“寫意,你嚴重傷害了我的心靈!”阿離淚眼汪汪,“你得補償我。”
“嗯,行,我請何姐給你夾塊紅燒肉。”寫意沖何子丹拋個媚眼,“何姐,照顧照顧你身旁的小帥哥啊。”
“喲,都玩到老娘頭上了。”何子丹嘖嘖兩聲,“小的們,給我上!今天誰灌醉喬寫意,誰月末加獎金!”通緝令一下,立馬將寫意推到了“風口浪尖”。她忙討饒,卻仍舊逃不掉一幫“眼紅”同事的“追殺”,最后無奈拍案:“我喝還不行麼!”說罷,端起一杯啤酒,眼不眨地灌。一口氣喝完,“砰”一聲放下杯子,笑得眉眼彎彎。
卻聽阿離那聲“好”斷在半截,下一秒已換成官方微笑。何子丹亦含笑起身,朝寫意的方向喚道:“顧老、顧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