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剛才老楊那樣,未嘗沒有激怒陳老三的意思。</br> 明白王七爺想通過他來找杜飛。</br> 老楊卻不大想管這破事兒。</br> 別人不知道內情,他卻知道杜飛給王小東的過往。</br> 杜飛跟王小東可沒什么交情,充其量就是做買賣。</br> 能做就做,不能做就不做,根本犯不上為了王小東自找麻煩。</br> 老楊幫王七爺去找杜飛,就等于把麻煩送了過去。</br> 老楊不想做這種蠢事。</br> 生怕兒子徒弟不明就里,這才搶著接下話茬。</br> 正愁怎么推脫,正好陳老三冒頭,就像順水推舟,激化矛盾,送客出門。</br> 到時候傳出去,可不是他老楊對前輩不敬,而是陳老三欺人太甚。</br> 可惜,王七爺最后出言喝止,打破了老楊的如意算盤。</br> 王七爺人老成精,隱約猜出老楊的意思,干脆站起身,抱了抱拳,懇切道:“小楊啊人命關天,老朽求求你啦!”</br> 說著就要往下拜。</br> 老楊哪能讓他拜下來,連忙道:“七爺,七爺,這可使不得,您折煞我了。”</br> 王七爺被架住胳膊,搖頭嘆道:“唉家門不幸,出了不孝的子孫。”說著還從眼角擠出兩兩滴眼淚。</br> 老楊一看,這是軟硬兼施,他也沒法子了。</br> 剛才王七爺已經點出了‘人命關天’四個字。</br> 他要是再不幫忙,回頭王小東真要判了死刑,到時候這老家伙肯定遷怒到他頭上。</br> 老楊想了想道:“七爺,這事兒我不敢擅自做主。您要信得過,我去跑一趟,杜領導要說見您那最好,要是不成……您也別為難我。”</br> 王七爺想了想,也只能如此了。</br> 他也明白,把老楊逼太緊了沒有用,反而容易適得其反。</br> 真要暗中給他說點壞話,反而弄巧成拙了。</br> 王七爺連忙道謝,給身邊的陳老三使個眼色。</br> 陳老三立馬從衣兜里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信封塞給老楊。</br> 老楊一看,忙要推辭。</br> 王七爺道:“小楊,不是給你的,出門辦事兒不容易。”</br> 老楊想了想,索性也沒糾纏,接過了信封拿手一捏。</br> 如果都是十元一張的大團結,厚度至少也得一千往上。</br> 而且剛才王七爺雖然說的客氣,但言外之意這錢就是他的跑腿的,如果事后杜飛幫忙,肯定另有重謝。</br> 想到這里,老楊也是暗暗心驚。</br> 原先他就知道王七爺輩分高,在道兒上很有威望。</br> 卻沒想到,居然這么財大氣粗!</br> 不過轉念一想,似乎也沒錯。</br> 水滸傳里,及時雨宋江的名號是怎么闖出來的,說白了,就倆字,撒錢!</br> 江湖救急,迎來送往,哪個不用花錢。</br> 在道兒上,能讓人背后挑大拇哥說一聲‘好’的,少有不是用錢砸出來的。</br> 否則,這位王七爺有多大人格魅力,還能比得上宋江?</br> 說到底還是一個‘錢’字了得。</br> 老楊一邊想著,一邊收起信封,對王七爺抱了抱拳道:“七爺,您這兒稍等,我去去就來。”</br> 說完,給劉匡福和楊志功使了個眼色。</br> 兩人立即跟了出來。</br> 老楊一邊推自行車,一邊小聲叮囑二人,留下來盯著,不要亂說話。</br> 隨即騎上車子就出了院子。</br> 晚上沒人,老楊騎得飛快,不一會兒就到了杜飛家。</br> 進屋也沒廢話,三言兩語把情況一說。</br> 末了問道:“領導,您看這事兒……”</br> 杜飛早知道,王小東是王長貴的孫子。</br> 只是沒想到,這事兒轉來轉去,竟又回來了。</br> 其實說起來,王曉東這事兒,杜飛真去找陳中,原未必辦不下來。</br> 畢竟雙方是斗毆。</br> 不過沾上這事兒,陳中原肯定要搭進去許多人情。</br> 杜飛又不是他親爹。</br> 非親非故的,憑什么呀</br> 所以杜飛第一反應就是回絕。</br> 但有了上次魏三爺的經驗,杜飛知道這些江湖人的思維。</br> 遇到事兒了,幫忙就是兄弟,不幫忙就是仇敵。</br> 如果王七爺也給他來這一出,杜飛雖然不懼,卻也懶得麻煩。</br> 所以簡單回絕肯定不行,必須把這口鍋甩出去。</br> 未免后患,杜飛想了想道:“老楊,你回去跟他說,讓他找周鵬去,少來煩我。”</br> 老楊并不認識周鵬,但也聽出端倪。</br> 這個周鵬肯定不簡單。</br> 杜飛這樣說,壓根不是讓王七爺真去找周鵬,而是拿周鵬來壓王七爺。</br> 老楊問了一聲:“壓得住?”</br> 杜飛笑了笑,心說周鵬能直接大嘴巴抽他,王長貴屁都不敢放,怎么可能壓不住。</br> 把老楊打發走,杜飛也沒把這件事放心上。</br> 然而,令他沒想到,等第二天上班,王長貴竟然直接找上門來。</br> 這令杜飛有些不快。</br> 昨天他提周鵬,就是想讓對方知難而退,沒想到還真成了狗皮膏藥了。</br> 至于說怎么找到這兒來,杜飛也沒懷疑老楊。</br> 他跟王小東認識,雖然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算什么秘密,不難打聽出來。</br> 看著站在辦公桌旁邊的王七爺,又掃了一眼外邊沒跟進來的陳老三。</br> 杜飛沒甩臉子,反而面帶微笑,十分熱情道:“老先生,您先坐,不知道您找我有什么事兒嗎?”</br> 王七爺看著面前的小年輕。</br> 雖然通過關系,了解了杜飛的情況,卻仍有些不敢相信,面前這個才二十歲的小伙子竟然是副科長了。</br> 王長貴深深知道這意味著什么,更加不敢怠慢,雖然坐下來,卻欠著身子,陪笑道:“領導,我知道您是周領導信任的同志,周領導不在家,現在有個情況,我必須向您匯報一下。”</br> 杜飛心下詫異。</br> 他昨兒晚上提周鵬,目的是嚇阻王長貴繼續來找麻煩。</br> 誰知這老家伙竟順桿往上爬,直接拿周鵬來當跳板,膽子還真不小。</br> 但有一說一,著法子確實有效。</br> 而且聽王七爺這意思,這次好像要下血本。周鵬上次回來一下,跟著就又走了。</br> 估計是又回香江了。</br> 而王七爺說,有重要情況匯報,肯定要拿出一些干貨來。</br> 杜飛依然面帶微笑:“既然這樣,那咱上外頭說吧”</br> 王七爺連忙起身。</br> 別看他歲數不小了,腿腳仍靈便得很。</br> 到了院里,杜飛把在王七爺帶到夏天馮大爺經常納涼的墻根下邊。</br> 這時候,天沒那么熱了,馮大爺也沒出來。</br> 杜飛也不廢話,直接問什么情況。</br> 王七爺卻從兜里拿出一個信封遞給杜飛。</br> 杜飛入手,里邊輕飄飄的,裝的既不是錢也不是金條。</br> 他看了王七爺一眼,打開信奉查看里邊。</br> 王長貴則靠過來,小聲道:“杜領導,小東的事兒您都知道。只要您給幫幫忙,能把小東撈出來,拿著這里的信物和憑證,就能在香港匯豐銀行取出一萬美元!”</br> 杜飛一聽,頓時倒吸一口涼氣。</br> 好大的手筆,竟然一開口就是一萬,還特么是美元!</br> 這王長貴究竟是干什么的?</br> 原先都是杜飛拿錢砸人,這次竟讓被人給砸了。</br> 杜飛從信封里收回目光,深深看了一眼王長貴,把信奉推回去。</br> 好整以暇道:“王七爺,您這錢我可不敢收。”</br> 一萬美元雖然不少,但也不至于把杜飛給砸懵了。</br> 這個錢可不好拿。</br> 中間還涉及到周鵬,除非杜飛腦子抽了,才會貪這個錢。</br> 王七爺猜到他顧忌什么,連忙道:“杜領導,您放心,我對天發誓,這件事我絕不對人吐露半句,包括周領導在內,否則……否則天打五雷轟!”</br> 杜飛輕笑一聲,不置可否。</br> 又不是幼兒園的小孩兒。</br> 這世上,拿發誓當放屁的人多了,你見誰被雷噼死了。</br> 王七爺不禁有些急了。</br> 他原以為一萬美元足夠了,但見杜飛不為所動,更覺著棘手。</br> 連忙使出‘加錢大法’:“杜領導,您要是覺著不夠,我……我再加一萬!”說著咬咬牙伸出兩根手指頭:“兩萬美元,換我孫子!”</br> 杜飛似笑非笑看著面前的老人。</br> 王七爺絕對是個人物,當機立斷,老奸巨猾。</br> 但現在,卻為了救王小東,已經急的失了智。</br> 杜飛道:“七爺,這壓根兒不是錢的事兒。您這兩萬美元,一來我拿不到,二來拿到了也花不出去,你就是加到十萬也沒用啊”</br> “這……”王七爺舔舔嘴唇,真有些黔驢技窮了。</br> 杜飛也沒把路堵死,免得這老家伙狗急跳墻。</br> 接著說道:“要我說,這事兒您還是得找周鵬,這些美元送給他比送我這兒管用。”</br> 說著把那個信封硬是塞回了王七爺的手里。</br> “這……”王七爺苦著臉道:“周領導現在不在京城,您讓我上哪兒找他去?”</br> 杜飛笑了笑:“七爺,您甭跟我這兒裝了,周鵬在哪兒您能不知道?再說,以您的人脈關系,雖然不能把王小東撈出來,但想辦法拖延拖延怕也不難。何必非要跟我糾纏?莫非以為我年紀輕,好拿捏?”</br> 說到最后,杜飛的臉上已經沒有一點笑容,目光陰鷙,盯著對方。</br> 王長貴和旁邊的陳老三沒想到,杜飛是屬狗的,說變臉就變臉。</br> 王七爺忙道“不敢”,心里也是無奈。</br> 其實剛才還真讓杜飛給說著了!</br> 他就是瞧準了杜飛年紀小,想把杜飛給拉下水。</br> 一旦杜飛在這件事上給幫了一個小忙,甭管是幫著找周鵬,還是幫著拖延時間,就等于開了一個口子。</br> 接下來,他就能找各種借口得寸進尺,直至一步一步逼著杜飛把事兒辦成了。</br> 誰知杜飛比猴都精,根本就不上當。</br> 而且直接點破他的用心,令王七爺暗暗叫苦。</br> 杜飛“哼”了一聲,掃了旁邊的陳老三一眼,又看了看王長貴:“七爺,希望您識趣兒,別再來煩我,否則……”</br> 話沒說完,杜飛又哼一聲,直接回了辦公室。</br> 王七爺嘴巴子抽了抽,嘬著牙花子。</br> 旁邊的陳老三問道:“七爺,咱們……”</br> 王七爺咬咬牙,沉聲道:“走,先回家再說。”</br> 而杜飛剛回到辦公室,就被錢科長叫到里邊。</br> 錢科長手里仍拿著愛不釋手的《仙機武庫》,等杜飛走近問道:“你啥時候認識的王老七?這老小子可不是省油的燈,你可小心點兒。”</br> 杜飛詫異道:“叔兒,您也認識他?”</br> 錢科長撇撇嘴道:“解放前有名的‘坐地虎’王長貴兒,誰不知道。”</br> 杜飛“嚯”了一聲:“這外號夠囂張的,敢在京城地面上叫坐地虎!”</br> 錢科長輕蔑道:“都說是他底下的徒子徒順捧的,平時就能欺負欺負老百姓。不過他這人倒也有點氣節,從沒給日本人辦過事兒。”</br> 杜飛點點頭,難怪解放后安然無恙,還能攀上周鵬的關系。</br> 要說這老家伙多忠貞,杜飛打死也不信。</br> 但他的確是個聰明的,當年就看出日本鬼子長不了,這才坐定了立場。</br> 錢科長又提醒道:“他手段可不怎么光彩,最善齷齪伎倆,你小子別大意。”</br> 杜飛應了一聲,表示知道。</br> 錢科長點到為止,沒再往深說。</br> 畢竟杜飛實力擺在這,甭管陳中原那邊,亦或是朱婷這邊,都不是王七爺能招惹的。</br> 只要防備對方一些下三濫的手段,別掉到坑里去就行。</br> 錢科長又道:“對了,你小子也提副科了,怎么樣,搬到屋里陪我來?”</br> 說著揚了揚下巴,指指原先朱婷的位置。</br> 杜飛連忙擺手:“別介,您還是饒了我吧!我這歲數提副科就夠扎眼了,我再跑您這屋來,不更脫離群眾了,擎等著讓人在背后講究去。”</br> 錢科長暗暗點頭,杜飛能這樣想,說明頭腦相當清醒。</br> 與此同時,王七爺和陳老三離開街道辦。</br> 陳老三騎著一臺二八的自行車,后邊馱著王七爺,兩人回到王家。</br> 王七爺住在東城,史家小學附近。</br> 也是一個大雜院,前后一共三進三出,規模比杜飛住的院子略小。</br> 不過這里住的都是王七爺的孫男娣女,徒子徒孫。</br> 說是大雜院,其實就是一大家子。</br> 王七爺身為大家長,住在二進院的正房,相當于柱子家的位置。</br> 只不過王七爺獨占三間正房,屋里除了客廳、臥室,還有一間單獨的書房。</br> 吃喝也有專人負責,不用自個開火。</br> 日子過的,那叫一個愜意。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