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籠夢鏤]
在歌舞伎町,無人不知那位籠夢鏤的頭牌,在一眾女子中也似那皎皎明月,一顰一蹙都美得不可方物。
人們管他叫四一,據(jù)說是因為他是在那一天被老板娘撿回去的。
老板娘酷愛格式華麗的和服,每一件卻都只穿一次,第二天差人洗干凈了便送給鏤里的姑娘。
所有的姑娘都是她撿回來的,每一個她都好生照顧著。
不舍得她們受委屈,也不想看到她們做不樂意的事,她便給這起了個獨樹一幟的字,不是“樓”,而是“鏤”。
寓意是,姑娘們編織出來的夢境不是為了他人,僅僅是為了自己。
籠夢鏤的姑娘賣藝不賣身,但若是情投意合,也有去處。
歌舞伎町的姑娘們都是明白人,這個時代能托付的男人十之八九不會來這,能遇到一個合心意的,來一場露水姻緣,已算是良緣。
不糾纏,不奢望,不輕賤。
但這一天,老板娘撿回來一個模樣精致、眼里藏著哀求的短發(fā)小姑娘。她臉上臟兮兮的,縮在老板娘身后不敢面對她們這群姐姐們。
這之中最活潑的青戀笑著伸手拉過小姑娘,“哎喲小臉臟的,姐姐帶你去洗澡!”
小姑娘弓著身體一直想往后縮,但單薄幼小的她根本拗不過青戀,在浴池前三兩下地扒了衣服。
這一扒,小姑娘臉紅透了,青戀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洗干凈后的小姑娘愈發(fā)像瓷娃娃,青戀給她穿上了漂亮的小和服,扎了個巨大的蝴蝶結,又將人帶到了眾姐妹面前。
她笑嘻嘻地抱著小姑娘,對著她們道:“小姑娘變小弟弟啦!”
“誒誒誒――”
驚嘆聲此起彼伏,她們紛紛圍過來,盯著“小姑娘”的臉左看右看,發(fā)現(xiàn)小姑娘不自在后又自覺地散開了。
“嘛,男孩也沒什么不好。我們姐妹人這么多,還養(yǎng)不起一個男人么?”青戀只當老板娘是看走眼了,撿了個男孩回來。
但既然撿回來了,就沒有再丟棄他的道理。
直到后來,青戀繼承了籠夢鏤才知道,原來老板娘當年看的是眼睛,性別只是巧合。
她帶回來的,都是眼里盛滿了孤獨的孩子。
[與君相逢,愁云散]
一眾姑娘曾為男孩的名字愁掉了幾縷青絲,因為對她們來說,男性的名字太陌生,她們也不懂得什么樣的才算是好名字。
到最后老板娘拍板,說叫四一吧。
男孩才正式有了名字。
名字很簡單,可是他很喜歡。
因為這讓他有家的感覺,名字這東西太溫暖,是他曾經(jīng)不敢奢望的東西。
起了名字后,姑娘們尋思著交四一一門技藝。
在眾多樂器中,四一獨獨挑中了一把三味線。
他說,三味線看起來很好看。
姑娘們不明白,構造那么簡單的三味線哪里好看了?但她們沒有繼續(xù)追問,而是細心地教給了四一演奏技法。
但到后來,姑娘們就發(fā)現(xiàn),三味線真的很好看。
因為拿著它的那雙手修長白皙,手指骨節(jié)分明,無論是在琴桿上躍動的指尖,還是握著銀杏葉撥子的那只手背,都像是為這樂器而生的。
自幼穿著女式和服長大的四一,身上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風情。
首次演奏便拿下了一眾看客的心,之后每逢他的場,必然爆滿。
許是他半倚著拿煙槍的樣子太欲,許是他從來只穿一襲和服外套、半敞著胸膛,又或許是……他精致的臉和他細金屬邊框眼鏡下的那雙眼。
隨便一個眼神都能讓人心醉,似乎帶著挑逗的意味,但再一看,那人卻又微笑著側過頭撥了撥琴弦。
讓人心癢,讓人向往,讓人甘之若殆卻止步于守護。
這樣的四一本該是快樂的,只是他覺得自己沒有資格獨自獲得幸福,所以下了臺,他便一直在屋后檐下,倚著木柱,就著月光,溫著清酒,小酌。
老板娘不會回來了,她再也回不來了。
為了袒護他這個罪人之子,老板娘被殺害了。臨處決前,她托人給他們捎了信,信封里只有一片銀杏葉,上面寫了一行字:
ただいま。(我回來了。)
這一晚,四一和往常一樣坐在屋檐下小口喝著清酒。
突然,從圍墻外翻進來一個盜賊,緊接著是一位穿著新選組制服的隊士,他連刀都沒有拿就把盜賊制服了。
他完全沒有私闖的自覺,他押著盜賊,站在月光下,看著半敞衣裳的美人,道:“開一下門。”
理所當然的語氣讓四一有些不爽,但他還是站起來,款款走到后門旁邊,為他開了門。
門外候著的其他隊士圍了上來,把盜賊拷上手銬,帶走了。
擅闖的那位回頭看了一眼四一,四一微微偏了頭看著他,有些不客氣,很直白地表達了:還有什么事?
沒得到回答,四一把門關上,回到原來的位置繼續(xù)喝酒。
今晚的櫻花,依舊繽紛。
次日一早,青戀蹲在四一塌邊,戳弄他的54261和頭發(fā)。
四一在煩躁中醒來,半睜著眼,眼神算不上友善,但他已經(jīng)盡力壓抑著自己的起床氣了,“發(fā)生什么事了?”
青戀笑嘻嘻道:“有位武士來找你。”
四一不耐煩地翻了個身,“按慣例,趕出去便是。”
“他帶了兩瓶你常喝的清酒喲。”青戀把四一翻過來,掐著他的臉道:“小四一都不愛姐姐了。”
“等我睡醒就愛了。”四一扯過已經(jīng)滑到腰間的薄被,把整個人蒙在被子里,“讓他走。”
“好嘞。”青戀出去委婉地轉達了四一的意思。
來人知道這絕不是屋里那人的口吻,但他沒有說什么,也沒有強留,只是把清酒放下了,說是謝禮,他改日再來拜訪。
百目鬼說改日拜訪,就真的是改日拜訪。不到兩日,他又帶著清酒來了。
這次,四一正準備出門。
他穿著很正式的男士和服,著裝一絲不茍。
暗色調的和服,讓他看起來沉穩(wěn)不少。斗笠下的臉沒有表情,但隱隱地又能看出些悲傷來。
四一見到他,也只是點點頭,然后側身從百目鬼身邊走過,出了門。
青戀見著百目鬼,看他一直盯著四一離去的背影,嘆了口氣,道:“他是去看老板娘了。”
百目鬼點頭謝過,猶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他不疾不徐地跟在四一身后,四一在自己的世界里,并不理會身后的人。
最終,四一來到了一處墓地。
他站在墓前,什么話都不說,只是看著墓碑上的照片。
一直站了很久。
他身后的人也站了很久,一直到他開口,才有了行動。
四一說:“你的酒呢?拿來。”
百目鬼把酒遞給他。
四一緩緩地把酒倒在了墓碑前的土壤上,剩了小半瓶,自己一口飲下。
然后任性地把酒瓶塞回百目鬼懷里,“走吧。”
從這天起,百目鬼總會帶上清酒過來找四一,他每次都只是靜靜地陪著他喝酒。
四一不排斥他。
因為他不會像其他人一樣用不懷好意的眼神看他,也不會在口頭上占他便宜。
百目鬼刻板得就像一個老頭。
如果不是那天他胃燒得疼,臉色蒼白,滿頭大汗,百目鬼估計會一直坐在他旁邊看他喝酒。
“不準喝。”百目鬼奪過四一手中的酒杯,連帶著他放在一邊的那瓶酒,都交給了青戀,“以后不準再飯前給他酒喝。”
青戀聳聳肩,表示自己毫不知情,拿著酒就溜。
“啰嗦。”四一撇撇嘴,不滿地把手從小火爐上收回來,搓了搓。
百目鬼也不反駁,只是從食盒里拿出尚且熱騰騰的飯菜一一擺到四一面前,甚至是把筷子塞到他手上。
四一仰著脖子,用余光看百目鬼,見到那人還是一副辦公事的樣子,哼了一聲,動起筷子。
自從這人給他帶飯菜后,他一日三餐規(guī)律了不少,以往懶得牽動的情緒,最近也有了波瀾。總是一副很淡然的模樣,真的叫人火大。
只是為什么,他心里反而有點高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