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也不急于一時，不置可否地應(yīng)了一聲，揮鞭示意李素諸葛亮并轡進城，隨后扭頭問諸葛亮：“賢侄擅學(xué)，每向伯雅請益，必有收獲啟發(fā)，回頭也跟朕說說。”
    李素和諸葛亮也不至于真的并轡而行，諸葛亮基本上是落后了一整匹馬的長度，而李素則只比劉備拖后馬肩和馬脖子這點距離。
    諸葛亮聞言連忙應(yīng)諾，表示回城后跟陛下切磋學(xué)問收獲。劉備又有一搭沒一搭地轉(zhuǎn)身拿鞭梢拍拍李素的肩膀：
    “子龍能助翼德獲破曹之功，也算是意外之喜了，說到底，還是賢弟調(diào)度有方，讓子龍?zhí)崆叭ブг又佟Ｆ撇苤Γt弟也要居三成吶。朕看這次值得給會稽郡封地再加倆縣。”
    李素騎的馬位置明明比劉備落后，就這劉備還能拍到他肩膀，不得不承認劉備的肩關(guān)節(jié)靈活性是真的強，手臂也是真的長。別人根本做不到的動作，劉備做起來一點都不違和。
    李素淡然一笑：“不敢，都是子龍謹慎隱忍、士元擅長隨機應(yīng)變，才有此功。臣當初建議的部署，只是讓子龍支援遼東。
    后來陰差陽錯，曹操力有不及，與袁家開戰(zhàn)后，足足三四個月，都無暇無力分兵攻打遼東，讓子龍閑了那么久。
    但凡子龍稍稍沉不住氣，也是不可能有后來的出其不意機會的。相隔萬里，臣豈能事事提點，只能說是有備無患、失之東隅收之桑榆了。”
    李素說的也是實話，他對趙云的調(diào)遣建議，說到底只是類似戰(zhàn)前的參謀部部署，后面實際戰(zhàn)局進展，都打得跟最初作戰(zhàn)計劃走樣多遠了。
    這里面一是趙云沉得住氣，等到了機會，二是龐統(tǒng)在前線的臨時指揮參謀建議給力，第三就是張飛趙云徐晃傳接的臨門一腳，配合得好。
    劉備心里也清楚的，他就是跟李素分享一下喜悅，見對方謙遜，也不多糾纏，到時候劉備論功行賞心里有本賬就行。
    一行人很快回到城內(nèi)，這次劉備再來雒陽，就不需要去城南靈帝園林遺址暫住了，雒陽的皇宮已經(jīng)倒騰好了。劉備也就直接回宮。
    雖然面積比東漢全盛時小了一部分，不過劉備的后宮也沒那么龐大，其實絕對是夠住的。
    或者說，只要不是遇到窮奢極欲的昏君，大部分時候任何朝代的皇宮都是夠住的。
    皇宮的最后修復(fù)、裝修環(huán)節(jié)，都是今年完成的，李素也加入了一些中西合璧節(jié)約成本的操作，讓將作監(jiān)的工匠和羅馬來的工匠可以互相取長補短。
    畢竟也是為了趕時間，劉備也理解的，有新技術(shù)先進的技術(shù)干嘛不用？又不是說省錢寒酸。
    再說了，任何技術(shù)剛剛出現(xiàn)的時候，因為新奇，沒人會覺得掉價。就好比后世80年代初，國家剛剛開放沒幾年，那時候修的居民小區(qū)，還以貼馬賽克為洋氣呢。
    李素雖然不至于給皇宮里貼馬賽克，但是也盡量節(jié)約了木料和石料的使用，有些引水溝渠之類的配套設(shè)施，羅馬來的工匠教將作監(jiān)用“羅馬水泥”造，李素就拍板定了。
    反正下水道這些又不是給人看的，藏在下面功能性滿足就好，何必浪費精細修鑿的青石板？
    而且跟羅馬工匠交流多了之后，李素也眼界開闊多想到了一些問題。比如那個羅馬大匠提圖斯，就多次跟李素說過：
    羅馬高層貴族早年的健康生活習(xí)慣、和如今的每況愈下。有羅馬學(xué)者估計肯定是引水或者沐浴或者別的營造建材有點問題，后來發(fā)現(xiàn)某些含金屬的管材不能用，有些石料危害也未知。
    提圖斯一開始說這事兒的時候，未必有科學(xué)依據(jù)，但任何時代都是不缺“震驚部”的，古人其實也有各種一驚一乍的揣測。
    這些“震驚部”言論提醒了李素之后，李素也意識到引水不能用金屬管，重金屬要排除，畢竟這個時代很多銅材冶煉的時候會加錫、鉛，錫的問題還好，鉛肯定是不行的。
    至于石材的健康影響，大理石花崗巖這些好處壞處還不明，但反正修復(fù)過程中要圖省錢而非奢靡，那些花里胡哨的石材不新增用量就是了。
    李素前世在京城也學(xué)習(xí)工作了多年，故宮旅游也去過好多次，見過故宮圍墻用編草提供張力，然后往編麻草外面涂泥巴，最后刷成紅墻。草纖維的加入，能讓泥土不容易脫落，據(jù)說也是明清時候修故宮的古法了。
    既然如此，他重新裝修雒陽北宮的時候，原則就是能用泥土和草實現(xiàn)的效果，就盡量少用木石和金屬，表面光鮮就行。
    歷史上東漢皇帝大多短命，跟酗酒好色、幼年時就生活習(xí)慣不良固然有很大關(guān)系，但某些野史也說可能跟雒陽皇宮建筑材料不環(huán)保不健康有關(guān)。
    而皇帝死得早換得太頻繁，對于外戚和宦官這些接近皇帝的近幸之人得勢顯然是起到幫兇作用的。
    為了減少政治內(nèi)耗、宮廷政變戰(zhàn)亂、禍及天下。這種事情還是順手為之搞一搞，反正同時還省了錢，又不是壞事。
    一言以蔽之，劉備看了雒陽重新裝修粉刷整頓后的皇宮，也是非常滿意的，他這人好聲色美衣服，說到底就是圖個漂亮，但不是真的故意奢靡浪費。
    所以只要皇宮看起來漂亮，實際上是否用了廉價材料，劉備是不在乎的。他又不是沒過過苦日子、理解不了民間疾苦的紈绔。
    這種感覺，就像是有些人買奢侈品是為了階級裝逼、碾壓鄙視窮人，就是要貴。而有些人買奢侈品就是圖個洋氣漂亮，至于是不是水貨其實無所謂。
    劉備這種人要是擱在現(xiàn)代，就屬于只要買個漂亮衣服，哪怕是假冒名牌也行，真名牌質(zhì)量還更差呢。
    ……
    花了半天時間視察重裝后的皇宮，劉備非常滿意，最后在正殿德陽殿用晚膳。劉備是剛來的，一切當然是李素提前準備好的，劉備讓李素諸葛亮一起吃，順便繼續(xù)對天下大計的討論。
    德陽殿這種地方，本來設(shè)計是要上朝的，周遭可站下萬人。但靈帝時期因為是北宮，所以從來沒實際組織過朝會，朝會都是在南宮溫德殿、嘉德殿這些地方。
    如今在正殿吃飯，只有三個人一起吃，最多加上站了幾十個伺候的宮女、常侍，也還是非常空曠。
    每人旁邊點起一圈二十四根巨牛油燭，還是覺得挺昏暗的，因為空間太大，光線得不到反射。只能說是劉備剛來，心中獵奇，忍不住嘗嘗鮮，以后就不會這么安排了。
    劉備繼續(xù)進城前的話題：“伯雅，趁著現(xiàn)在有暇，不如細說說你為何不建議趁著入冬、整軍攻打鄴城？孝直和子初他們的意見也是一正一反，朕還沒跟你說過吧？”
    李素放下筷子：“子初在勸諫陛下之后沒多久，其實又給臣寫了私信，討論得失利弊，把他的理由跟臣說了。至于孝直為什么支持，臣確實不知道細節(jié)。”
    劉備就簡明扼要，把法正的那些考慮轉(zhuǎn)述了一下。
    李素聽完后，反而愈發(fā)堅定了他自己的觀點——從政治上來說，法正的見解著實不太好，從經(jīng)濟和變法改革的角度來說，劉巴的意見則非常正確。
    政治、經(jīng)濟上看速戰(zhàn)都沒好處，只有軍事上有點好處，二比一，當然應(yīng)該以政治、經(jīng)濟之失為重。
    李素整理了一下思路，誠懇地解釋道：“陛下，民生和變法的賬不用臣再說了，陛下已經(jīng)聽了子初之勸。軍事之利，也不用說，孝直說得有道理。
    軍事得而民生失，一利一弊相抵。所以臣以為，影響這個決策的最后關(guān)鍵，在于速攻鄴城，大義上是否有利。
    而這個問題是顯而易見的：之前我軍攻幽州，是討伐國賊袁氏，這沒有問題，曹操來了，那也是救袁熙，被我軍一并擊潰。所以我軍始終占據(jù)了討國賊、平偽朝的大義名分。
    如今鄴城未破，袁尚還在抵抗，而袁氏是關(guān)東第一國賊，劉和為袁紹所立，偽朝為袁紹所倡建。我軍攻鄴城，是助袁尚先擊退曹操、還是助曹操直接攻打鄴城？
    如若視曹操為無物，堅持我軍的大義傳統(tǒng)，不跟頭號國賊合作，那曹操會趁機跟我軍為敵，袁尚也會恐懼于必死無疑，說不定主動開城降曹，到時候還是袁曹合力戰(zhàn)我。
    所以，臣以為，示天下以誠信，彰顯正朔，比戰(zhàn)事上少死幾萬人，要重要得多。如今我朝已經(jīng)必得天下，為何不再謹慎一點，確保將來無可指摘呢？
    我們不需要任何跟敵人虛與委蛇、先誘騙其歸降、合作，最后卻找借口殺降，壞了青史大義。既然陛下決心要消滅袁家和曹家，就不用跟他們談判誘降了。
    如果將來最終敵人自己想投降，陛下也答應(yīng)他封侯受降，那就要讓他們善終。我大漢正朔，說到做到。不可如秦始皇出爾反爾害死齊王建。
    陛下去年求學(xué)的秦之得失，以及陛下后來苦心為高祖時韓信之死、和帝時竇憲之死平反，不就說明陛下已經(jīng)重視這些了么？為何會有反復(fù)呢？”
    李素的核心思想就是一條：對于你可以不殺的人，你可以外交合作，對于肯定要殺的人，從頭就不能流露出合作。如果自己很弱，不得不如此，那是沒辦法。現(xiàn)在我方很強。
    所以，打是可以的，真要打，就擺出一起打的趨勢，沒想清楚的話，就誰都不放過。
    劉備一愣：“這事兒，朕倒是沒想到這么多。看來朕之學(xué)，還是停留在學(xué)，沒有學(xué)以致用，時時謹慎，不夠深刻。
    不過，孝直勸朕時，也說過一些借口，確實讓朕有所迷惑。如孝直言，謹守信義之事，也是可以略有權(quán)變的，要看是否是為了百姓少受苦難。
    另外孝直學(xué)了賢弟的《史記索隱》之后，也另有心得，他曾勸朕，說秦始皇當年雖然失信，卻也不過是以暴易暴、以詐易詐。戰(zhàn)國之時，列國均詐術(shù)層出不窮，對于使詐在先之敵，難道也要死守信義么？
    朕不是后悔，今日之事，就事論事，朕聽賢弟的便是。只是其中關(guān)竅，終究不夠透徹，請賢弟仔細分辯。”
    劉備的態(tài)度倒也很誠懇，直接承認他確實是學(xué)習(xí)得還不夠透徹，到了“學(xué)以致用”的環(huán)節(jié)，發(fā)現(xiàn)了更多實際問題，也經(jīng)受了更多誘惑。
    其實不光是劉備會有這樣的疑惑。
    哪怕是21世紀的人，看了李素當初那番對秦始皇“滅史滅法”之過的剖析，也會有很多人不服的，他們的觀點，還多半跟法正相似。
    李素覺得有爭論是好事，精進就是要事上練，學(xué)完之后要去用，要指導(dǎo)政治實踐，用了才知道自己哪里沒學(xué)透。
    所以他也很快捕捉到了法正的問題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