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甘、嫉妒、憤怒……各種晦澀陰暗的負面情緒瞬間在邢薄舟腦中交織在一起。</br> 他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握成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肉里勒出了一道刺目的紅痕。</br> 紅血絲充斥的眼睛黑暗蝕骨,就像是暈染了世界最陰暗的色彩,透不進一點一絲光明。</br> 仿佛是從煉獄里頭爬出的索命厲鬼,望著文森特的眼神瘋狂血煞,像是下一瞬就會不顧一切咬斷他的喉嚨。</br> 嘭——</br> 子彈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精準地射向了桌面上的花瓶,碎片濺落一地。</br> “我不會在這里殺了你。”他不會讓他的小少爺看到血腥的場面,那樣會嚇到他那敏感而脆弱的少年。</br> “發生了什么?”外面響起了凌亂的腳步聲,幾名警察聽到動靜趕來。</br> 預想中的打斗場面并沒有發生,他們看到了破碎的花瓶,以及三人不同尋常的氣氛。</br> “嚇到了嗎?”男人溫和的嗓音足以令靈魂顫栗,而身處其中的梵玖卻是毫無反應,文森特率先注意到了他的反常。</br> 小少爺眼眸蒙著薄薄水色,越是近距離看著,越是清澈安靜。</br> 他雖然看著自己,那雙眼睛卻因為瞳孔過于純粹,顯得毫無焦點。</br> “怎么了?是被嚇壞了?”見少年沒有回答,文森特伸出了手指,輕輕碰了碰那移動頻率極低的纖長眼睫。</br> 梵玖緩慢而遲鈍地眨了眨眼,像個吝嗇注入靈魂的美麗人偶。</br> 邢薄舟也察覺到了這份詭異的僵持,小少爺從開始到現在,都過于安靜了,他快步走到少年的身邊,低聲喚道:“梵玖少爺?”</br> 終于,少年緩緩轉過了頭,抬頭看向邢薄舟。</br> 那雙清澈純粹的眼睛沒有絲毫情緒,即便靜靜專注地看著人,也像是沒有焦點,映不出一絲身影。</br> 邢薄舟甚至無法肯定,他是不是在看著自己。</br> 少年縮回了封閉空間,排斥著他人的進入。</br> 這是他進行自我保護的表現。</br> 他已經屏蔽了外界,沒有人能走進他的心。</br> 邢薄舟喉結動了動,情況不太對勁。</br> “梵玖少爺,我抱你去床上好嗎?”</br> 梵玖沒有同意,也沒有拒絕,他只是安安靜靜的,仿佛被抽取了生機。</br> 邢薄舟試探地伸出手,卻在觸碰到少年時,被文森特搶先一步。</br> 文森特將懷里沒有什么重量的人抱起,乖巧溫順窩在他懷里的少年,像是被人長久圈禁在溫室里葶花朵,毫不設防,好像,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反抗。</br> 他將少年放回床上,看著將自己蜷縮起來,一動不動的嬌小身影,一向不動聲色的男人,被撕開了假面的冰山一角,波動的情緒通過破裂的縫隙,一點點撼動堅如磐石的心臟。</br> 窩在角落里的少年那張世間所罕的面容帶著叫人窒息的空靈的美,像海面陽光漫射朝霧,朦朧虛幻,仿佛要在光中融化一般,在他的周圍,時間,空氣似乎都已經靜止,就連風,都不忍去打破這海市蜃樓般的畫面。</br> 然而,不該是這樣的,不該是這樣失去生機,走向枯萎的美麗。</br> “你對他做了什么?!”一股火氣在心頭燃起,被怒氣支配的邢薄舟上前揪住了文森特的衣領,裹挾著肉體力量的拳頭掄出。</br> 文森特罕見地沒有躲避,而是生生挨了這一拳。</br> 男人眼鏡微微歪斜,他抬手撫正鏡片,那張儒雅深邃的面容哪怕嘴角沾著鮮血的艷紅,也無損其中的俊美,反而增添了幾分性感的雅痞,讓人一眼淪陷。</br> 這個生來就是來詮釋完美的男人抹去嘴角殘留的一絲殷紅,藍色的眼珠深邃又陰暗,周圍似乎有著血紅的霧光游移著。</br> 不過這份失態持續短暫,只是抬眸間,便已經恢復正常。</br> “現在最重要的,難道不是去叫心理醫生嗎?”</br> ……</br> 自閉癥患者會為自己砌起一座封閉的空間,他們會選擇性地屏蔽外界的訊息,他們拒絕接受他人救贖。</br> 安柯然不是沒有遇到過抑郁癥患者,只是這次的患者顏值過于高了,整個世界顏色都不復存在,自己在他面前,宛如塵土。</br> 被叫過來專門檢查少年情況的安柯然哪怕再怎么嫉妒這位叫梵玖的少年,也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個舉世無雙、難以想象的美人。</br> 只要多看他一眼,就忍不住想要不擇手段得到。</br> 有那么一瞬間,他似乎明白那位對他與眾不同的原因。</br> 他沒有貿然去打破這份平衡,而是靜靜地站在不遠處望著那一幕。</br> 心緒徒然平復,所有的嫉妒,羨慕,以及惡意,都在這份鏡花水月的美好中暫時擱置。</br> “你在看什么?”他輕聲打破了這份靜止,他的對話對象沒有給予任何的回應。</br> 他看著窗外,好像忽然失去了所有表情和語言,只是用沉默來回應。</br> 安柯然嘗試著將對方的注意力吸引過來:“我聽說你畫畫很好,可以給我畫一幅嗎?”</br> 沉默蔓延,少年的目光望著窗外,卻從未在任何人身上停留。</br> “沒關系,你不愿意沒關系,那我們就不畫了。”</br> 他一步步走近少年劃分的自我空間,穩妥地踩著安全的距離,循著少年的視線望去。</br> 他看到了不遠處花叢里停駐的蝴蝶,于是試探著問道:“你是在看蝴蝶嗎?蝴蝶很美。”</br> 聽到他的話,少年終于給出了一絲回應,他緩緩地回過頭。</br> 蒼白病態的面容如同浮華夢境,那雙粉色眼睛沁著濛澈水色安靜望來,像是沉淀了時光歲月的古畫。</br> 是露是霧,不可觸及。</br> 這是安柯然第一次看到這個情敵笑,盡管笑容很淺,卻讓他腦海一片空白,他瞳孔里只有一個人,只看得到一個人。</br> 時間,世界,一切都好像放慢了無數倍,足夠他將對方每一個舉動都清晰印刻眼中。</br> “可是它已經死了啊。”</br> 那稍縱即逝的笑容仿佛不曾存在,他用天真而單純口吻,道出了殘忍的結局。</br> “它一動不動,死在了最愛的薔薇上。”</br> 那一刻,安柯然幾乎要分不清,這只是單純感慨,還是隱有指喻。</br> ……</br> “他的性格原本就自閉憂郁,最近的多次刺激更是讓抑郁的癥狀更加惡化,我建議與此處案件有關的人都要減少出現在他的面前,以免他再次受到刺激。”</br> “他的要求都要盡量滿足,想辦法帶他去熟悉的地方散心,這對他的病情有所幫助,他的母親過幾天就要回來了,讓他的母親好好陪伴他吧,親情,友情,和愛情,或許能讓他從自我封閉中走出來。”</br> 門外,時刻關注著少年一舉一動的文森特視線從未離開過梵玖,哪怕此刻的少年只是在無意義發著呆。</br> 現在的他很聽話,明明是文森特最喜歡的模樣,卻沒有想象中的知足。</br> 那雙純潔而美麗的眼眸不再倒影著自己。</br> 作為一個合格的獵人,需要良好的心理素質,獵人可以做到對垂死掙扎的獵物冷眼旁觀,也可以做到在狂歡的盛宴里談笑風生。</br> 但唯獨,不可能對獵物產生感情。</br> 感情是他們吝嗇給予的東西,后悔不可能存在于他的字典。</br> 俊美如神明的男人將眼鏡取了下,原本溫文爾雅的氣質隨之一變,迷人的桃花眼變得凌厲異常。</br> 他倚靠在門邊,拿著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鏡片,眼睫垂落,一時間讓人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m.</br> “文森特先生。”耳邊響起男生略顯猶豫的聲響,文森特微微側目,松垮束在胸前的金色發絲劃過頸側,顯得慵懶迷人。</br> 他的身上有股溫文爾雅的氣質,是生長在豪門世家長年累月積攢下來的,此時褪去眼鏡,安柯然才發覺男人的眼眸少了幾分溫柔多情,多了些深邃和冷漠,既令人畏懼,又忍不住沉淪。</br> “什么事?”文森特不緊不慢收好手帕,將眼鏡重新戴上。</br> 安柯然從未見過如此優質的男人,堪比模特的身材,窄腰長腿,氣質不凡。</br> 黑色絲綢襯衫的領口微微外翻,搭配人上一副金屬邊眼鏡,整個人斯文貴氣,又蘇又撩。</br> 無論是容顏,還是身材,性格,氣質,無一例外地完美,透著無法褻瀆的矜貴。</br> 安柯然不自覺咽了口唾沫,他清楚地知道這個優秀男人是無數人爭奪的對象,正因為清楚,他才想要先下手為強,主動讓男人注意到自己。</br> “先生,你的傷還是擦些藥比較好。”他指的是男人的嘴角。</br> “我這里有些藥酒,您就將就用一下吧。”</br> “不用。”不乏討好他的人,文森特早已知道該怎么不失風度地去拒絕,他似有所感地抬眸望去。</br> 正往這邊走來的邢薄舟端著畫風不符的餐盤,不加掩飾的敵意顯露無疑。</br> 毫無自保能力的獵物,正被周圍的猛獸虎視眈眈。</br> 這是他先選中的獵物,也將會把所有后來者驅逐。</br> 正如邢薄舟想讓他死一般,他也想讓對方死。</br> “邢隊,以后執行案件,可要小心了,現在只是一只手,以后——”他看了眼邢薄舟受傷的那只手,未盡之言意味深長。</br> 邢薄舟腳步沒有停頓,沒有硝煙的交鋒悄然來臨:“謝謝提醒,文森特先生也要小心了,留給你的快活日子不多了。”</br> “是嗎?”</br> 文森特抬起手,輕點著嘴唇。</br> 看到他的動作,邢薄舟無法遏制地想起病房里撞見的一幕,俊臉越發陰沉。</br> 文森特像是沒發現他的情緒變化,</br> 他將右手橫與胸前,行了個標準的謝幕禮,他微笑著,紳士偏偏道“那我就拭目以待了,邢偵探。”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