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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第 5 章

    [歐巴]
    喪批如爛泥一般重新落回床榻。
    他的眉頭深深地擰起,嘴巴扁成曲線,長長的睫毛變得濕漉漉的,眼角疑似掛著水珠兒,就連鼻頭都顫巍巍地紅了起來。
    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都在訴說著難以承受的生命之苦。
    殷無執扭臉去看齊瀚渺。
    齊瀚渺道:“大概是,一刻鐘吧……陛下說的。”
    再等一刻鐘,那就是卯時末了。
    殷無執看著桌上的漏刻,想著雨中等待的一干大臣,臉色越來越陰郁。
    昏君著實可惡。
    這樣的雨天,那么多人天未亮便到了,他居然還能心無旁騖地在這里睡覺,就一點都不為臣子考慮么?
    齊瀚渺跟他一樣心急如焚。
    他也是真的不明白,天子是如何睡得下去的?他就一點都不擔心百官在等他的時候生出什么情緒來?危及江山?
    這一刻鐘對于殷無執和齊瀚渺來說變得無比漫長。
    殷無執來到門口看了一眼天色,因為下雨,天空的亮度被烏云掩蓋,光線昏昏暗暗。
    再次回頭看向姜悟,對方皺巴巴的臉已經恢復平靜,想是重新睡了過去。
    他走回床邊,盯緊漏刻。
    一刻鐘之后,便立刻掀開了被子,冷道:“時間到了。”
    若非他年邁的父親與老師皆在雨中,他才不管姜悟要混賬到什么時候。
    失去被子的混賬在龍榻上蜷起了身子。
    他分明記得自己都已經起來了,也洗漱完畢去上朝了,怎么居然還在床上躺著。
    喪批有些茫然,懷疑這一定不是真的,他分明已經起來過一次了。
    “陛,下。”
    殷無執的聲音陰森可怖,一字一句地朝他砸了過來。
    好罷,這才是真的,方才不過是他在做夢。
    姜悟睫毛抖了抖,道:“殷愛卿,朕命你代朕去上朝。”
    “荒謬!”
    “……”姜悟又閉了會兒眼睛,終于喪喪地接受了現實:“扶朕起來。”
    閑不住的殷世子終于找到事做,立刻坐上龍榻將他扶起,喪批沒骨頭似的往他身上靠,被他板著臉推了一把,頓時又軟軟地朝前折去。
    殷無執不得不伸手握住他的肩膀,用手臂的力氣撐著他。
    等在外面的宮奴魚貫而入,有人捧著水盆,有人捧著毛巾,有人捧著茶水,有人捧著龍袍,有人捧著頭冠,有人捧著玉勾……齊齊跪在了龍榻前。
    齊瀚渺先端了茶水上前:“陛下,香茶漱口。”
    喪批垂著腦袋張開嘴。
    齊瀚渺:“……”
    這怎么喂。
    殷無執眉頭幾乎擰成一個疙瘩,實在看不下去,只能忍著嫌惡移開撐著喪批的手臂,喪批果真順勢后倒靠在了他胸前,臉露出來,倒是好灌多了。
    “陛下,陛下,不可吞下。”
    然后便是潔面,擦手,穿龍袍的時候殷無執不得不幫忙拽了好幾下,好不容易在床上把衣裳給穿好了,又有人來給他梳頭。
    喪批全程像個沒有生命的娃娃一般任人擺布,披散的長發被梳到發頂,察覺到有人在往他腦袋上戴冕旒,便又發出了喪喪的□□:“沉。”
    委實沉的厲害。
    他無法理解人類為什么要給皇帝身上附加那么多隆重的東西,比如身上的龍袍刺繡是立體的,不知花了多少人的時間和繡線,每次穿在身上都沉甸甸的像披了個鐵甲。
    冕旒也都是玉石金銀所鑄,一戴上腦袋幾乎就別想抬起來了。
    這么一身裝備下來,姜悟是真的坐也坐不住,站也站不住,腦子里只有一個信息:沉,好沉,沉死了。
    “陛下,再忍忍,早朝很快就結束了。”齊瀚渺心疼地寬慰,姜悟的聲音都被身上的裝備壓得很低:“朕走不動。”
    “奴才喊侍衛來,背陛下上鑾駕。”
    殷無執耳朵一動,目光倏地轉為凌厲。
    室內無聲無息地出現了一個黑衣人。
    齊瀚渺倒沒有露出驚訝之色,道:“十六來了,快,莫讓陛下誤了早朝。”
    黑衣人自覺地來,自覺地走向姜悟,自覺地將其抱上了鑾駕。
    鑾駕的上面撐著巨大的傘蓋,因為天氣寒涼,兩旁皆垂下了擋風的帷幔,昏君懶懶地窩在里頭,身影變得影影綽綽。
    殷無執撐著傘跟在鑾駕旁邊。
    宮城地面平整,可因雨水一直未斷,地面還是翻滾著一層薄薄水流,靴子踩上去,很快濕了一層,腳底也明顯感覺到了潮濕與冰涼。
    但這只是對于殷無執等人來說。
    姜悟的腳底始終十分潔凈,纖塵不染。
    他慢慢張開了眼睛。
    透過晃動的帷幔縫隙,可以看到天依舊很陰,天光雖無法穿透云層,卻依舊給世間帶來了光明。
    他抬手想揉揉眼,又覺得手臂很重,便只是眨了兩下睫毛。
    生理還是困倦,太陽穴酸脹,可精神已經稍微清醒了一些。
    可以聽到眾人的靴子踩在水中的啪嗒聲,抬轎的想也是受過訓練,又快又穩,姜悟甚至未曾感覺到半分顛簸。
    鑾駕很快停在了承德殿的龍門前。
    齊瀚渺撩開帷幔,姜悟看到了熟悉的王座,純金打造,上面的每一處圖案都是工匠手作,精雕細琢,巔峰造極。
    皇宮為了這個椅子,專門養了一批手藝人,對它定期維護清理,確保它始終尊貴耀眼。
    但其實這個椅子一點都不好坐。
    不知夏國人怎么想的,龍椅上不許鋪墊任何毛毯織物,姜悟雖然只坐了三次,卻知道它每次坐上去都冰涼堅硬,也許就比坐在冰塊上好那么一點點。
    視角自然是極好的,坐在上面可以清晰的觀察到每一個官員,這些在外面呼風喚雨的大才子們,紛紛伏拜在他的腳邊,聽他發號施令,聽上去好像很不錯。
    可若是刮起了南北風,風會從殿的正門而入,吹的坐在高處的人渾身發涼。若是刮了東西風,那冷則會從這個龍門而入,也正好是對著姜悟直吹……骨頭縫里都沁著寒意。
    總之,不管怎么看,姜悟都沒覺得這椅子有什么好。
    他瞥了殷無執一眼。
    不知這廝若登上龍椅,會是什么想法。
    黑衣人又一次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姜悟身邊,深深地行禮,然后朝他伸手。
    “慢。”姜悟制止了他:“換殷愛卿來。”
    黑衣人神情微愣,然后再次對他行了一禮,聽話地消失在人前。
    殷無執臉色發青。
    那殿中站著他的父親與老師,還有同僚與好友,說不定這些人今日就會在承德殿上痛斥姜悟逼他入宮一事,他若在這時對姜悟表現出順從的意思,那讓親人做何想法?
    “你。”姜悟不容拒絕地說:“抱朕,上去。”
    殷無執:“……”
    “否則,朕現在就……”他眸光流轉,慢吞吞道:“把定南王,關進獄中。”
    百官上朝自然是不能帶武器的,這宮中是姜悟的天下,若他當真昏庸至此,定南王便只能束手就擒。
    可,如果姜悟真的這樣做,就代表著他不想要這江山了。這毫無理由的挑釁,讓殷無執心頭沉重,他實在不明白,殷家究竟如何得罪了姜悟。
    “理由呢?”
    “朕要關誰,還需要理由?”姜悟懶懶散散,道:“便是殺誰,也不過是看朕心情。”
    他若當真殺了定南王,天下必亂。殷無執絲毫不信:“你不敢。”
    這兩人一旦箭弩拔張起來,實在是讓人壓力很大,包括齊瀚渺在內的所有人,都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姜悟睫毛都未動一下。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殷無執。
    殷無執呼吸逐漸發緊。
    姜悟的眼珠是無機的,像是沒有生命的水晶或者琉璃,不是淡薄,不是殘忍,更不是挑釁和恐嚇。
    像路邊的石頭,它就呆在那里,不管你對他宣泄也好,無視也好,就那樣呆在那里,平靜而沒有波動,只是單純的一種存在。
    姜悟好像什么都不怕,不怕山河破碎也不怕家破人亡,不怕殺人更不怕承擔后果。
    殷無執征戰沙場,見過許多無畏無懼之人,可縱然不畏生死,也會畏懼家人受傷,畏懼同胞受辱,畏懼子孫水深火熱。
    可姜悟,不在乎。
    在戰場見慣了兇狠殘忍陰森可怖的敵人,那些青面獠牙,卻還不及面前俊俏精致的天子一半可怕。
    殷無執相信了姜悟可以做到。
    他走上前來,把姜悟搬了起來。
    姜悟的手臂順勢搭上他的肩膀,對于自己成功恐嚇到殷無執十分滿意。
    他當然不會真的殺定南王。
    的確,殷無執想的沒錯,他可以做到殺了定南王,可以坦然接受殺死對方之后帶來的一切后果,他也不在乎山河破碎,不在乎家破人亡。
    但可以做到,不代表真的會去做,就好像很多人都可以輕易殺死一只貓并且沒有任何負罪感,但殺來有什么意義呢?
    姜悟看著殷無執的臉,放在他肩頭的手指微動,大拇指擦過了對方的耳畔。
    后者偏頭躲過。
    真是的,定南王總歸是要死的,早死晚死,被殺或者老死又能有什么區別。
    瞧他,居然嚇成這樣。
    承德殿內起了一陣很輕的騷動。
    定南王臉色大變。
    昏君,昏君,昏君。
    他將我兒當成了什么?碼頭搬運工?還是敬事房的太監?
    他胡須微微發著抖,強行克制,才未讓自己在承德殿失態。
    并本能地和所有人一起伏地跪下,高呼:“臣參見陛下——”
    “眾卿平身。”姜悟在龍座上坐定,淡淡開口,順勢勾住了殷無執的袖口,讓他無法離開。
    臣子們窸窸窣窣地直起身來,定南王一抬眼,便看到了昏君順著殷無執的袖口摸啊摸,摸到了他的手指。
    不由自主地吹了一下胡須。
    “殷愛卿。”姜悟拉著殷無執的手,一本正經地對他說:“你便站在這里。”
    看看你的百官,你的承德殿,你的才子江山。
    “好好聽清楚,今日要議什么事,都記下來。”
    “等回去之后,”等回去之后你好處理:“說給朕聽。”
    殷無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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