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之后。
時光漫漫猶如青蔥,一轉眼已經到了八月,b城最熱的天氣。懸在天際的太陽壓縮成一個小小的亮點,把空氣炙烤得變形,連眼前的景物都變得模糊。
蜿蜒的公路上溫度更高,熱度透過薄薄的鞋底鉆進腳心,仿佛躥出的一團火。
路上的車多是黑白二色,川流不息,只有黯淡的灰度,在壓抑上又添上一份壓抑。
這時有輛車緩緩靠邊,駕駛室的車門打開,下來一個黑衣黑褲的年輕男人。
他額上的劉海剪得只剩短短一寸,鼻梁挺直,嘴角緊抿,修長的手指用白色手套仔細包裹,配上他一身勁裝,顯出一股難言的英氣。
腳剛沾地他就迅速的繞到車后,開門彎腰垂首,動作一氣呵成,讓人更加期待究竟怎樣的雇主才能帶出這么出色的屬下。
須臾,一個男人彎腰從車里鉆了出來。他的動作進行得慢條斯理,從容不迫,帶出一種難言的氣度——仿佛他天生就應該這樣動作,以至于人們忽略了一個可能:或許他是為了掩飾動作里的力不從心而已。
男人站定,似乎是不習慣外面的強光似的,微抬起肘部在額前擋了擋。濃密的黑發隨著他的動作往后掃去,男人隱在一副墨鏡后的眼睛似乎有穿透力般的熠熠閃光。他的頭發和墨鏡都呈現著被熬透了的濃黑,襯得他的膚色顯得更加雪白——這種白色里帶著些微病態,很好的掩蓋了他之前過于凜冽的氣質。
此時他已垂首,碎碎的劉海掃過漆黑的眉峰,一派乖順柔軟。他穿著淺色的衣褲,袖口上隱沒著淡淡的金邊,慵懶隨意猶如翩翩佳公子。
他立了一會兒,款款的向不遠處的紅墻灰瓦踱去。
有人從他身邊穿插而過,大多是穿著白衣白裙扎著白色護士帽的女孩子們,眼里閃過羞怯狡黠的笑意。
她們注意到這位先生,真是一會兒了呢。
他來這里是來探病的吧?要知道這可是城里有名的私人醫院,延聘的都是國內外醫學界的精英。經營范圍也涵蓋很廣,出名的是骨科和婦產科。
啊,拜托拜托,他一定不是去婦產科看老婆的!他一定是等本姑娘手到擒來的鉆石王老五。
哎,不知誰那么三生有幸竟然能被他探視?他要去哪個病房呢,以后會不會再來呢?
去我負責的那個病房吧,然后來一個浪漫邂逅!
一群白衣天使在美色的誘惑下,情不自禁的動了凡心。
而男人只顧著走,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的。他身后跟著的年輕男子依舊步伐一眼,腳步落在地上,輕得仿佛貓。
他們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一片綠意蔥蘢之中,害得天使們只能對著空氣呆呆的嘆氣。
但很快的,她們的出神就被一聲尖利的剎車聲打斷。
有一輛明黃色的車疾馳而來,快如閃電,車身急速畫了一個圈,在剛才那輛車旁堪堪停住。
車里的駱笑緊緊攥著安全帶,生怕巨大的背沖力會把自己整個的丟出去。
她一臉緊張的表情大約又娛樂到了顧子皓。
他側頭看了她一眼,嘴角一勾,泄露出細細碎碎的笑意。
駱笑輕蹙了一下眉頭,伸手去解安全帶。
而顧子皓只是按住她的手,傾身過來幫她解開。
他身上淡淡的剃須水就這樣侵襲過來,熏得駱笑鼻子癢。她很沒志氣的打了一個噴嚏,噴了顧子皓一肩。
顧子皓額角微微抽搐,咬牙切齒的念出她的名字:“駱笑!”
駱笑眨了眨眼睛:“真是沒禮貌啊,你應該說‘bless you'。”
顧子皓楞了一下。
看到他的表情駱笑才后知后覺的發現不對。
這么氣氛輕松的調侃,已經在他們之間滅絕多久了?自己全副武裝的龜毛狀態又持續多久了?
怎么忽然就半途而廢了呢?
面對周圍大片盛開的草坪駱笑微微有些心亂,又有一絲淡到不見的期待:
這莫名其妙的好心情,是不是預示著,會有什么好事發生呢?
她邊想邊打開車門,卻在起身的時候碰到了麻煩。
用跑車送一個孕婦上醫院,她毫不猶豫的懷疑顧子皓就是故意的!
她奮力掙扎卻突圍不出,而繞到她面前的顧子皓又加劇了她的局促。
駱笑有些窘迫的按著車門,卻被顧子皓輕輕一擋。
他微微笑了笑,很紳士的沖她伸出手來——和剛才急速飛馳的那個顧子皓,簡直判若兩人。
駱笑猶豫。
而顧子皓只是好整以暇的等著,表情和身上的綢質襯衫一般柔軟。
駱笑咬咬下唇,還是把手放進了顧子皓手里。
他的便宜白占白不占,寧蒙說的。
她和顧子皓撕破臉之后,顧子皓卻宣布接管她懷孕期間的種種瑣事。他很好心的把她挪到了一棟別墅,體貼的替她配上一溜下人,名曰照顧實則監視。
好在他把寧蒙也丟了過來,不然駱笑可能已經自我折磨而死。
那時的她不想虧欠顧子皓,一點也不想。
如果真要上演認賊作父的無聊戲碼,她寧愿這個孩子早早夭折。
這樣也好,一了百了。她從來不是什么勇敢的人,用一個孩子的未來來導演自己的復仇,她害怕它終有一天會怨她。
而寧蒙顯然不是這么想,她的想法很阿q很小市民,但也不失為一個拙劣的借口。
那天寧蒙的手指幾乎要戳到她腦門上:
“你啊你,到底想干什么?如果你說你要殉情,我呸,我呸呸呸!他死那么久你才殉,假不假?駱笑你是在搞笑吧?
再說,你要是貞烈了,顧子皓可是一點損失都沒有,反倒是解脫了——現在他還要替你付這些水費電費丫鬟管家費,還有你時時刻刻提醒他他間接謀殺了他的哥哥——如果你死了,他就真的高枕無憂了!你,你怎么能這么便宜他?!”
駱笑望著蜷曲如同小孩嘴巴的傷口想:那好吧,那就不便宜他。
她開始飯來張口衣來伸手,沒事和寧蒙在別墅里砸古董聽響。而顧子皓對管家忍氣吞聲的報告總是置之一笑,一揚手她們身邊就會出現一批更昂貴更稀有也更笨重的古董,擺明了要和她們賭氣。
駱笑到最后都覺得自己無聊,慢慢的連古董都不砸了,只是每天看無聊的雜志無聊的電影聽無聊的歌,安心的等著孩子出世。
對她的妥協,顧子皓大約是滿意的,但眉目間卻盤亙著一絲晦暗不明。
這樣一轉眼,就過去了六個月。她對顧子皓的“照顧”早就來者不拒。
她想,她懦弱了這么多次,這次大概要勇敢一些。
而自尋死路,無疑是最懦弱的一個選項。
所以,她必須要活下去,生存才是第一要務,所有和尊嚴搭邊的奢侈品都可以為之一一靠邊。
是的,就是這樣。
駱笑這么安慰自己,朝顧子皓慢慢牽出一個笑容,但仍然壓不下心頭翻涌的恨意。
他真是狠。
無論是對李昱東,還是,對她。
慢慢肢解一個人的堅持和尊嚴,是這個世界上最讓人痛不欲生的刑罰。
而顧子皓對她的敵意絲毫未覺,眼神停留在被他握著的手上:膚色慘白,細細的青色血管埋在瑩白的肌膚下,似乎能看見里面液體細微的流動。
她的手很涼,在這樣悶熱的夏天也絲毫不能溫暖,攥在手里仿佛攥著一塊冰。
或許出神太久,駱笑困惑的眼神已經掃了過來。
顧子皓神色不變,迅速的對上她的眼睛,習慣性的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他很不溫柔的扯了一下她,駱笑終于從狹仄的空間里脫身。
駱笑這次來只不過是例行公事的孕檢,不過這也足夠讓她頭痛。
孕檢的行程非常無聊繁雜,似乎越是高級的醫院,越樂意發明一些匪夷所思的項目來漫天要價。
到后來駱笑的眼皮已經不可控制的往下急墜,而顧子皓依舊興致勃勃的和醫生攀談。
他就該來當婦產科醫生,天生的女性之友嘛。
駱笑在心里又把顧子皓涮了一遍,嘴角往上翹了一些。
真是可悲啊。她只能在心底這樣幼稚的報復,連付諸于口都不敢。駱笑眉間黯了黯,那絲笑意最終夭折。
大概感覺到駱笑的目光,顧子皓轉頭看她,扶她進入下一個環節。
這樣溫柔,就算愛她到鼎盛時的李昱東都不曾有過。
那三個字又牽起駱笑眼角的苦澀,她甩開顧子皓的手,固執的要自食其力。
顧子皓也沒有強求,只是轉身去接了一個電話。
他語調輕松,語態隨意,一點都看不出疲態。駱笑零星的聽到一點,又聯系最近發生的一些事,在心底對顧子皓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精力,很是膜拜了一番。
顧子皓最近動作頗大,幾乎要掀翻整個李氏。他正著手把李隼的利益從李氏劃分出來,把其他一律便宜了野心勃勃的李赫。
所有人都感到困惑,只有李隼一味的支持。
或許李隼知道他為什么。
又或許,她自己,對其中的原因,也猜到了幾分。
不知何時顧子皓已經結束電話來到她身邊。
他微微挑眉:“孕婦想太多孩子容易癡呆。”
“哦,想必令堂懷您的時候一定非常憂心。”
顧子皓聞言微微一笑,笑意抵達眼底,仿佛有一條鋪滿鮮花的光路。
——他原本就有一雙極好看的桃花眼,也是他和李昱東最不像的地方。
駱笑忽然收攏指尖,掐得顧子皓大聲呼痛,而她只是表情麻木的笑了笑。
陽光隔著窗戶打進來把人熏得頭暈腦脹,仿佛時光就會這樣無窮無盡沒有終止一般。
沒有李昱東的永恒,該有多可怕。
完成最后一個項目的時候已經下午四點。
駱笑慢慢的貼著墻邊走著,顧子皓的手護在她的腰邊,但卻沒有搭上,遷就著她的步伐緩緩而行。
忽然他感覺到臂彎里的人忽然一僵,背脊很吃力的挺到筆直。他剛想笑話她這副猶如海豚頂球的樣子,目光也在抬起的瞬間滯了一滯。
走廊那頭那人的背影,真是像極了他的那個哥哥。
此時陽光已經顯出頹勢,穿過樹葉間的間隙在雪白的地面上投射出一個又一個的光暈,層層疊疊,顏色比明黃要淡,卻比白色要深,模糊如同幻覺。
他只知道人魚消失會有泡沫,不知道死人詐尸還會產生這種類似物。
而駱笑已經掙開他快步邁了出去,動作終究還是太急最后不得不攀住墻壁撕心裂肺的叫出盤亙在心底已久的名字。
而那個人黑超遮面,掩去了五官里最為傳神的眼睛。他施施然走下樓梯,身體隨著臺階下降而緩緩下降,緩慢如同老電影。
而這個過程中,伴著她單調的力竭的叫聲,他的腳步始終不曾停頓,一下都不曾。</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