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七年后,風云巨變
春雨、夏蟬、秋葉、冬雪……
七載光陰匆匆而逝,段華月依舊是那個燕國二公主,她乖巧懂事,天真爛漫,極受燕皇的寵愛。
至于那天暴雨的夜晚,誰也不會再提了。
自那天以后,段華月也沒有再見過陳公子。
建恒二十八年夏,三年大旱,時至今日,民不聊生,災報頻傳,民生皆怨。邊郊小縣甚至出現易子而食的殘忍現象。
然適時燕國最大對頭魏國地處山林之間,瀕海而立,民生富庶,百姓安樂,其軍隊對抗周邊小國,百戰百勝,疆土頻頻擴張,隱有超越燕國,打破天下平衡之勢。
今燕國,外有魏國虎視眈眈,戰敗消息頻至;內有天旱內亂,百姓負堪累累。
值此內憂外患之際,燕皇詔令長期禁足于鎮南將軍府的二皇子林錦江征戰南北,平定內亂。二皇子才干超群,漸漸有了打壓太子之勢。
窗外蟬聲鳴叫,樹葉沙沙作響,已入黃昏。
屋內白燭微燃,暗淡的照著。
少女跪坐在蒲團前,靜靜的看著眼前的蠟燭,看他忽明忽暗,看他逐漸消亡。
“母后,我聽你的話,乖巧了這么多年,可你看看,該來的還是回來。你看你跟賢妃爭了一輩子,爭出來個什么?”
段華月泣淚漣漣,她經歷不得這種事,母后雖然懦弱,但她確實是真的愛她,是她在后宮唯一的親人和依靠,就這么突然,就離開了……
銀質的發簪上綴著晶瑩的紅寶石,隨著少女的頭微仰,發出叮當的輕響,五彩的霞衣悠然,是皇宮特制的錦緞,白靴打底,這是她身上唯一素雅的地方了。
門輕響,少年李宥希推門而入,“小四,該用晚膳了。”
段華月回頭,晶瑩的淚花飄落,零星幾滴含在眼眸,不甘的眼神中夾雜著脆弱。李宥希見狀,一把抱住眼前的女孩,她冰肌清瘦,如玉般清貴的人,讓人心疼。
花心定有何人捻,暈暈如嬌靨。
“宥哥,母后走了,那場盛大的葬禮將它永遠的存封在土壤中,一夜之間,好像所有人都不認識她了一樣,被人閉口不提。”
“皇上也是有苦衷的,小四,莫要再計較了。”李宥希的聲音溫潤,一身素衣更顯得他豐神俊秀,年少時的稚嫩早已褪去,一雙堅毅的眸子閃著亮光,他眉毛輕皺,面有不忍。
“不計較?我怎能不計較?父皇他明知道那是賢妃下的死手,諾大的荷花池旁,一眾的仆子冷眼旁觀,只留著我母后在水中掙扎。而我呢?空學十七年武功,我以為我能護住母后的,可是到頭來,還是被那權勢無情地碾壓……我被死死的摁在岸邊,跪在她賢妃的腳邊,甚至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啊……”段華月哭的歇斯底里。
“莫哭了,我們還有一場硬仗要打。”李宥希板正段華月的臉頰,直視他的雙眸。卻不巧,他也一樣,濕了眼眶。
段華月笑的慘淡:“說是不哭,你怎的也哭了。”
李宥希別過頭,胡亂的抹了下眼角,從懷中掏出了一封書信,遞給了她:“這是來之前,我爹給我的,他讓我這幾日在宮中守著你和小姨,是我沒護住小姨,沒護住你的母后。”
那封信嶄新的很:
“宥希我兒,
燕國先祖為武將出身,靠一身蠻力打下江山,無奈識人不清,受奸人蒙蔽,致使小人當道。于是立下祖訓,令子孫后代皆需文武并修,共舉盛世,壯我大燕。此后數代,君王文韜武略,選賢任能,燕國國泰民安,百姓安家樂業。
然至今日,僅僅是三年大旱,便有奸人散播謠言,稱‘先祖在時,曾有僧人預言,說段為國姓不利于國富民昌’于是,陸續有人以改革派自稱,逼迫當今燕皇改國姓,以求天霖。
明日早朝便是第十日,想必結果如何明日便會知曉。改革一派以改國姓為名,實乃敗我大燕之運勢,辱我大燕之宗祖。我們李氏一族,世代忠良,上無愧于天地,下無愧于黎民。皇上嘔心瀝血才建起的建恒盛世,又怎會因為小小的天旱而毀于一旦,實乃奸臣當道,天之罰也!
我兒宥希,父親此去不知可否歸來,為留書一封,望汝忠君忠國,為父知你天性活潑,以后從事,必要言行歸一,小心謹慎。
珍重!”
八月中旬,群臣朝議,十天激辯,終以二皇子段錦江為首的改革派勝出,當即該國姓為“林”,寓意燕國如樹之堅毅,森之康健,于長世而不倒。
無奈天有不測風雨,人有旦夕禍福。一方勝利,另一方又豈能平意?自改國姓一論戰后,以太子為首的保皇派慘敗,身為保皇派一員的李大人深感愧對先皇祖先,于朝議第十日在朝堂之上撞柱而亡,一代忠臣,殞于世間。
自此,李氏一族,僅李宥希一人,時年僅十八歲。
李氏一族,曾于燕京幾百年而不倒,是世人皆知的名門清流。多少年,風光無限,受盡皇恩;多少年,拒受獎賞,清貧依舊;多少年,一心向國,只為百姓安康;多少年,才子佳人,英雄輩出。
到這一代,男有一肩擔盡古今愁的李監察使,女有經珠不動凝兩眉的一國之母李歆。他們兄妹二人。本都是國家的脊梁,卻因黨派之爭,雙雙離世。
……
“這些日子,正是他二皇子得意之時,你我還是莫要在其爭紛,一切聽從太子的指揮。”李宥希看著眼前的女孩,一把將女孩摟進懷中。
“太子太子,你就知道說等太子的指揮。他在這場戰役中輸了啊……對!父皇,對還有父皇,父皇那么喜歡大哥,為什么他會讓大哥輸了啊?!”
林華月掙扎著,雙手死死地攥著李宥希的衣袖,就像是抓著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小四,你明知道朝堂之上不是一人說了算的……”李宥希蒼白的解釋,雖然,這一刻,他也多么希望燕皇還可以像以前那樣一副高高在上、對一切都了如指掌、將所有人都玩轉于股掌之間的樣子,可是,時過境遷,二皇子一派成長迅速……
“都怪父皇!都怪父皇!他要是能有對待大哥的一分去對待二哥,二哥又怎會反抗?將這朝堂攪得一番血雨腥風。”林華月崩潰大喊,她想要找出一個罪魁禍首,她想了很多很多但其實大腦一片空白。
“乖。”李宥希不在言語,他靜靜的抱著女孩,雙手輕拂她的發絲。
“你不是最愛看兵書嗎?雖然我對這些不甚了解,但我想定有‘靜觀其變’這一要義的。”
林華月哭的微弱,氣息斷斷續續的,她的肩膀被李宥希死死地摁著,“聽話,我的公主。”
……
“公主,皇上身邊的小王公公來了。”門外守著的丫頭打破了沉寂。
“讓他進來吧。”林華月拭了拭眼角,走上高位,端坐在上首。李宥希退后,安靜地坐在下方。
“喲,李公子果真在這兒,奴才剛去李府尋公子沒尋到,便想著這宮中常說李監察使家的公子見天兒的往二公主這兒跑,看來也不無道理呀。”
前來的公公賊眉鼠眼的,裝模作樣給林華月行了一禮,隨后便嘴巴嘚嘚個不停。聲音尖銳又刺耳,讓人難受。
“本宮與李公子乃血親,交往頻些有何不可?”林華月揉了揉太陽穴,左手托起茶杯,輕抿。她的聲音輕柔,但隱隱夾雜著威嚴與怒氣。
“瞧奴才這碎嘴子,實在是私下里聽得多了,奴才忍不住就……”
“哦?若這宮里人人都像你這番堵不住嘴,豈不亂了套?”林華月連正眼都沒給過去,她將茶蓋放于茶杯上,抬眼看向小王公公,“自母后仙逝,我這宮里就很少來人了,你來作甚?”
說到這個這公公便上了勁頭,他挺了挺腰板,得意的看了李宥希一眼,“瞧二公主說的,奴才是來道喜的。”小王公公像模像樣的揮了揮手中的拂塵,接過身后太監遞來的圣旨,“李公子,聽旨吧!”
林華月聽后眉頭微顰,“這宣旨之事向來都是父皇身邊的王德順做,什么時候輪到你來了?”
“二公主見諒,師傅這陣子在皇上身邊忙活著,走不開,便讓奴才來代替了。不過,就如今二公主這處境,奴才來宣也并無不妥吧。”這小王公公低眉順眼的回答著,尾音一翹一翹的,看著就讓人惡心。
“放肆!”林華月手中的茶盞陡然便掀飛了去,直愣愣的便砸在了小王公公的頭上。“都是些狗嘴吐不出象牙的東西,你常在父皇身邊做事,連說話都要本宮教你嗎?不會說就給本宮滾,朝秦暮楚的狗東西!”
小王公公被潑了一盞茶水,那茶水燒在他臉上直冒煙。他火急火燎的想立馬去用冷水凈面。
“小王公公,茶水滾燙,莫要傷了身子。”林華月執起了一片糕點,微嘗。
“是奴才辦事不周,二公主見諒。李公子,請接旨。”
李宥希走上前,跪下:“草民,李宥希聽旨。”
跪了半天,就是沒聽見話,李宥希抬頭,順著小王公公那為難的目光向后看去,便見林華月依舊端坐在位子上。
“看我干嘛?你宣你的,我吃我的。”林華月在這一刻,將那富貴驕矜展現的淋漓盡致。
“二公主……”太監為難了。
“公主不來便不來,左右是宣給我的旨意。”
“這……”
“你個狗雜碎,宣不宣?不宣就給本宮滾。”林華月執起另一個茶盞,作勢便要砸過去。
那小王公公嚇得打了個哆嗦,還是宣了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李氏一族為朕之母族,今李氏一脈人丁稀薄而朕卻無能為力。昔日李氏一族數次于危難之中助陣脫困,李氏女李歆為朕的皇后,卻不幸溺亡。李氏之子官至監察使,生時亦是忠心耿耿。今李卿已故,只留一子,名喚李宥希。朕憐其孤苦無依,特收其為皇室義子。唯愿其安康一世,為李氏一組衍存百世。
欽此。”
“草民,謝主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李宥希開心嗎?他也說不上來,心中五味雜陳。
他難以想象自己辛勞一輩子的爹死了,而他卻要轉頭對別人喊爹。
而且……小姨早就說過啊,他是要當小四的駙馬啊……兜兜轉轉,如今倒是要當她的哥哥了。
李宥希抱著圣旨,跪在地上,良久緩不過神。
林華月聽完旨后,不敢置信的站了起來,她瞪大了雙眸,怎么也不愿意相信,父皇不是早就答應她,要宥哥做她的駙馬,怎么會成了哥哥;況且,宥哥的親爹還未過頭七,便要接受這樣一件“喜事”……
林華月看向李宥希,該笑還是該哭,她自己都不知道要怎么做了,她笑著為李宥希正了正衣冠,打趣到:“宥哥,不錯嘛,都要和我平起平坐啦。”話雖是調侃,卻是句句心酸,淚水自眼角默默流落。
“奴才恭喜皇義子。”小王公公瞇著眼,一臉幸災樂禍。
“很好笑嗎?”林華月眼神晦暗,她扭頭看向小王公公,上前一腳將小王公公踹出了門外。
“你個混賬東西!竟敢來看本宮的樂子?本宮母后在時,你就差跪在本宮邊上舔鞋了。怎么?如今世道變了,他賢妃得勢,林錦江得勢。你便上趕著來欺辱本宮,真是眼界狹隘。你就好好睜大你的狗眼給本宮看清楚了,這以后,究竟是誰做成這無上的龍椅。滾!”
林華月扶著李宥希,冷眼瞧著癱倒在外面的小王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