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止前市收盤為止,常欣已跌至八十二元七角,與專家預測的八十元大關相去不遠……”
收音機里正播出股市快報,洛美一邊剪花枝,一邊糾正小妹小云的剪法,渾不將剛聽到的消息放在心上。小云卻“哎呀”了一聲,說:“糟啦!”
洛美問:“怎么了?”
小云說:“我媽買了這個股票,這下好了,一定又要虧本,又該罵我出氣了。”
洛美隨口道:“很快就會反彈的,叫她不要急著斬倉就行。”
小云說:“她才不會聽我的呢。”聽到風鈴響,忙轉過身去向來客甜甜一笑:“歡迎光臨。”
“白茶花一打。”
小云答應著,去抽了十二枝白茶花,交給洛美包扎。洛美以玻璃紙一一包好,熟練的系好緞帶:“謝謝,七百四十塊。”
“今天可不可以送我一枝勿忘我?”
“當然可以。”洛美掠去鬢邊垂下的發絲,隨手抽了花架上一枝勿忘我,他接了過去,卻插在柜臺上的一個花瓶里。小云聽見門口車聲,知道是花行送貨來了,于是出去接花。
“今天的花很好,是附近的花田出的嗎?”
洛美答:“是云山的花。”笑吟吟的停了剪刀:“到七八月里,云山簡直是花海,如果你看過一眼,保證你一輩子都忘不了。”
他深遂的眼中閃過一抹異樣的神采:“我見過。一望無際的白茶花,像一片雪海一樣,以前形容梅花是香雪海,其實茶花亦是。”
洛美悠然神往:“那一定美極了。”
“像夢境一樣美。”他說:“特別是由一個小孩子眼中看去,那簡直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
洛美問:“你是小時候見過的?”
“是的,那是我外婆家的花田,我小時候常跟母親去……”他的眼中本來還蕩漾著一種向往的神色,但說到這里猝然住口,失神了幾秒鐘,說:“哦,我得走了。”
“再見!”她有意忽略他的失態。
他持花而去了,小云將花束整理好,走過來幫她剪花,說:“剛剛那位先生好面熟。”
洛美說:“昨天他也買過花,他幾乎每天都要來買白茶花,再過幾天你一定就記住他了。”
小云說:“他很好認的,像他那樣的人不多。老是酷酷的不大笑。”
洛美說:“他還酷?你沒有見過真正酷的人,我以前的董事長,我進公司那么多年,從來就沒有見他笑過,那才是真正的酷斃了呢。”
“洛美姐,我聽人家說你以前是在一家很有名的大公司里上班呢,人家想都想不到,你為什么要辭職呢?”
洛美笑了一笑:“再大的公司我也是打工,不如自己當老板。”
正說著話,電話響了,洛美拿起來:“您好,落美花店。”
“是我。”
稍稍低沉的聲音,令她微微怔仲,因為這個時候是下午兩點多鐘,上班時間,應該正忙得恨不得有三頭六臂的時候,所以她問:“有什么事?”
“昨天晚上為什么放我鴿子?”陰沉沉的聲調,洛美不由得絞著電話線,瞟向門外車水馬龍的街道。喧囂的城市隔著花店的玻璃,像是另一個無聲的世界,一切從眼前匆匆掠過,仿佛電影的長鏡頭,悠長而漫遠。
“我要有一個理由。”平淡如鏡的水面,也許是狂風駭浪的前奏。
她低了頭,輕輕的說:“沒有理由。”
“你答應了,為什么不去?”
“昨天晚上我要陪爸爸吃飯。”她隨便找個借口:“天一晚,他就不放心我出門。”
“這個籍口太差,換一個吧。”
洛美舔舔發干的嘴唇,不由自主的伸手去理柜臺上擺著的沒剪完的花,說:“沒什么道理了,我覺得不應該去,就沒有去了。”
“你明明答應了。”
“我不答應,你不放我走,我當然只好答應了。”
“什么叫‘當然只好’?說話不算話,你什么時候這樣不守信?”
“言先生。”她放緩了調子:“我不是你手下的職員了,我也退出那個圈子了。”
“我不吃你這一套,今天晚上你一定要來。”
“不,”她斷然拒絕:“我說過我再也不去那里了。”
“好吧,”他忍讓的說:“那么就在凱悅飯店的大堂見面。”
“洛衣呢?你怎么向她交待去向,說晚上有應酬?”
“為什么要提她?”
“她是我妹妹。”
“所以我才暫時不想和她離婚。”
“你這話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比我清楚!”
“言少梓!我不想和你打啞謎了,我今天哪兒也不會去,你也回家陪洛衣吧。”
“洛美!”
“對不起,有客人來了。”
“你敢掛斷我的電話試試?!”
“你為什么這么不講道理?”
“是我不講理還是你?我今天一定要見你。”
洛美吸了口氣,放緩了聲音:“我不能見你,真的,回去陪陪洛衣吧,她一個人在家,從早等到晚等你回去,多陪陪她吧。”
“美!”
“今天你回家陪洛衣,我們有空再聯絡,好不好?”
“美!”
“就這樣吧,再見!”
她像扔燙手山芋一樣放下了電話聽筒,坐在那里卻怔怔的發起呆來。下午的太陽正好,照在白色的門上,被門上白色的細格切割成一方一方的小塊,每一小束陽光里,都飄浮著無數塵埃,轉著圈,打著旋,像哪部電影里的特寫鏡頭一樣,光線雖亮,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暗沉沉,就像袋裝的玉蘭片,看著鮮亮亮的,卻有一股子酸酸的陳霉味。
正想著,小云已走了出來,一見到她卻“唉喲”了一聲,她一驚,才覺得手上鉆心似的痛,忙不迭縮手,口中笑道:“我真是傻了,玫瑰上有刺,卻使勁的捏著它。”攤開了手,中指肚上已沁出一顆圓圓的血珠兒,含在口中吮了,又重新拿起剪刀來剪花。
晚上吃完了飯,洛美幫父親在廚房里洗碗,官峰問:“下個星期是你的生日,你想怎么過?”
洛美怔了一怔,才笑了:“我倒忘了。”取了干布將碗擦干,說:“算了,過什么生日,一想就覺得自己都老了。”
官峰說:“老?在爸爸面前還敢說老?”
洛美一笑,聽到門鈴響,放下碗去開門,卻是洛衣,連忙笑著說:“怎么來之前也不打個電話?今天晚飯吃的早,你沒趕上。咦,少梓怎么沒來?”
洛衣已走進來,燈光一照,一張臉孔雪白的沒有半點血色,洛美不由一怔,問:“怎么了?”
洛衣往沙發上一坐,雙手捂住了臉,忿忿的說:“我再也不要聽到他的名字了!”
洛美這才知道兩個人又吵架了,就笑著坐下來,問:“又怎么了?”
洛衣說:“他是越來越不像話了,好好的,莫明其妙的沖我發脾氣。”
“也許是公事上壓力大。”洛美柔聲說:“正在分家呢,兄弟幾個都較著勁,他也許心里煩。”
“根本不是!”洛衣失態的尖叫:“他存心和我過不去,我好好的在家,他一回來就沖我發脾氣!”
洛美輕輕的拍著她的背,安慰她:“好啦,好啦。姐姐替你去罵他,好不好?”
洛衣仍捂著臉,卻頭一歪倚在了洛美懷里,抽抽答答的哭起來:“他……他這回是終于露了馬腳了。”
洛美摸著她柔軟的頭發,說:“好啦,別胡思亂想了。你自己也說過,少梓人雖然有些浮燥,心眼卻是不壞的。”
洛衣哭道:“我根本沒有胡思亂想。他自己說漏了嘴。”
洛美哄著她:“別哭啦,什么事有姐姐呢。他怎么說漏了嘴?”
洛衣道:“今天他一下班就問我,初四是我的生日,要怎么慶祝。姐,我的生日還有半年呢,我問他是記的哪個女人的生日,他就發起脾氣來,還用手推我……姐姐,我再也不要見到他了……”
洛美強笑道:“好了,他只是記錯了你的生日,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們罰他道歉就是了。”
洛衣卻猛得抬起頭來,一張臉上滿是淚痕,清幽幽的眼里閃著怨恨:“不是!他心里另外有人!一直有人!他一直想著那個人!他不許我穿鮮色的衣服,他不許我剪短發,他不許我戴鉆石……因為這些統統都是那個女人不喜歡的。他想把我變成那個女人的影子!不……根本他就把我當成那個女人!他一點都不愛我,他愛的是那個女人!”說到最后一句,眼淚潸然而下,伏在洛美懷中大哭起來:“他……他騙得我好苦……”
洛美卻似晴天霹靂一樣,腦中有千萬個問題。剛剛洛衣的一番話就像一根火柴一樣,點著了一鍋沸油。現在這滾燙的液體,灼痛她每一根神經。
舊歷的初四是她的生日,她對他說過一次。可她從來就不知道他居然記得。過去他也沒有送過什么生日禮物給她,她以為他早就忘了。
可是今天……
可是今天他弄出這么大的事來!
洛美深深的吸了口氣,對洛衣說:“我替你去找少梓談談,好不好?”
“不。”洛衣拭著眼淚:“我要離婚!”
“孩子話。你們才結婚幾天?”洛美嗔怪著,拿起電話來拔號,言少梓的行動電話卻關著。她問洛衣:“他在家里嗎?”
洛衣搖頭:“我不知道。”
洛美想了一想,對官峰說:“爸,你看著小妹,我去找言先生。”
官峰有些擔心的望了她一眼,目光中竟似有些了然。他說:“不要去了吧,外頭好像又要變天了,天氣預報說今晚有雨呢。”洛美不敢往下想,低了頭:“我很快就回來。”
官峰嘆了一聲,站起來送她出門。洛美扶著門框,低聲說:“爸,您不用擔心。”
官峰說:“我怎么能不擔心呢?”欲言又止。終于只是說:“你自己路上小心。”洛美心更虛了,逃也似的出了家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