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大約是顧晴闌上五年級下學期，接近學期末的某一天。
　　中午顧晴闌沒有睡午覺，比往常提前了十五分鐘去學校。來到教室門口，走進自己的座位，坐下。教室窗外，風和日麗，天氣晴朗。陽光穿過樹葉的間隙，透過教室里另一邊的那一排窗戶的表面，傾瀉而入。靠窗的那一排課桌椅被暖洋洋的金色光芒籠罩，點點光斑與層層疊疊的課本試卷相交輝映。靠窗課桌椅外，綠意盎然，蟬鳴鳥叫。教室內有女孩清脆的說話聲，伴隨著些許輕笑。
　　“將來你們想考哪一所大學？”說話的女孩叫柳馨瑩。她是一個在班級里非常突出、引人注目的人。她不僅學習成績優秀，而且積極參加班級以及學校組織的工作和活動。雖然班級里也不存在明顯的攀比炫富現象，但是還是有人了解并且在班級里議論關于誰誰誰家里有錢的一些消息。比如說，誰誰誰買了一個最新款的蘋果手機。那時，蘋果手機在中國類似于一種奢侈品，可以看到或者聽到有新聞報道顧客半夜排隊搶購蘋果手機。因此，如果那時班上有哪個同學買了蘋果手機，大家會覺得這個同學是“有錢人”。關于柳馨瑩，有人在班上悄悄透露，她家境優越，她的外公非常富有，她的父母在這個小區買了兩套房。
　　顧晴闌想起自己家當年買房時的情景。為了湊齊購房款的首付，媽媽將小店內那張白色桌子抽屜內的所有零零散散的硬幣，都兌換成一張張一百元的紙幣，然后又還了幾年的房貸。這是一個曲折的購房過程。然而，你認為艱難的事情，在另一個人那里，也可以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斯坦福大學、普林斯頓大學。”黎詩雨回答道。
　　柳馨瑩和另一個女孩也說了幾個大學的名字，顧晴闌記不清了。但可以確定的是，那都是一些她不知道的名字。
　　風扇在天花板上運作著，教室內明亮而寂靜。教室內只有四個人，或坐或站。女孩清脆的聲音在這樣的環境下顯得格外清晰。顧晴闌在靠近教室門口和黑板的這一角，她們在她斜對面的另一角。她轉過頭，看了她們一眼，像是在看另一個世界。
　　今天是星期五，是爸爸回家的日子。但其實不論爸爸是在家，還是不在家，他最關注的就是顧晴闌的學習成績。當他不在家時，他和女兒在電話里的談話內容是女兒的學習成績。當他在家時，他和女兒在餐桌上的聊天內容是女兒的學習成績。而且，關于對女兒的金錢投入，他認為必須把錢花在有用的地方，他反對、他拒絕在沒用的地方花錢。因此，他愿意花錢讓女兒上補習班，但他不愿意花錢讓女兒上興趣班。因為上補習班可以提高學習成績，顯然，補習班屬于“有用的地方”。
　　“晴闌，將來你想上哪一所大學？”顧晴闌抬眼望去，只見父親半躺在沙發上，語調輕松，神情隨意地問她。面對父親的詢問，她沒有說話。“北京大學、清華大學。”見她沒有理會，父親也毫不在意，接著說道。“我們村所有姓顧的人最初都是從另一個縣遷徙而來，另一個縣有一個地方叫顧家沖，那里顧姓人家有上百戶。很多年前，那里出現了第一個考上北京大學的學生，他現在在北京大學當教授。”父親繼續說道。她默默聽著，仍然沒有說話。
　　她明白父親對她的“期待”，只是偶爾，她也會感到有一點疑惑與茫然。她與她們都是十一十二歲的年紀，她們卻懂得許多她不知道的、她從未聽過的陌生詞匯，以及那不一樣的“期待”。
　　她提著大包小包，和媽媽剛從超市里購物回來。小區里一共有兩個會所，當她經過第一個會所時，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是周見深。他穿著一身淺藍色的羽絨服，一件淺棕色的休閑褲。他站在噴泉池旁邊，沒有其他人。她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她。但他們都沒有說話。默默無言，擦肩而過。雖然她和他都住在這個小區里，但她是第一次在小區里遇見他。他可能也沒想到會在這里遇見她，有一點意外，有一點驚訝，因此他在這里的噴泉池旁邊停下，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她也感到有一點意外，有一點驚訝，又有一點淡淡的悲傷。也許是因為沉默，她想說些什么，或者她希望說些什么，最后都變成了“欲言又止”。
　　當顧晴闌走出四樓的樓梯口時，她看到了這一幕。周見深站在靠墻的那一排飲水機前，他打開其中一個水龍頭，然后伸手，洗臉。似乎是察覺到她的目光，他轉過頭。那一剎那，兩人的目光交匯。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
　　他們依然沒有說話，但眼中又似乎有千言萬語，千般思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