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姝和塞戈維亞同時警惕地回眸，看向了后方那片掩映在蔥蔥郁郁蒼翠植被下的隱蔽小徑。
    冰冷的腳步聲叩擊著心扉，像是在倒計著死亡的秒數。
    肉眼可見的黑紅色霧氣縈繞在了那名銀發少年身周，他的指尖更是凝聚著大量涌動著的黑色霧狀光影。
    明明是圣潔到不容褻瀆的銀發，卻配上了一雙猩紅如血的瞳眸，是罪惡的象征，是觸犯了禁忌的惡魔。
    這一刻，侯姝終于明白了侯梟為什么有著一雙與維斯塔利亞皇族血脈歷代沿襲的金瞳格格不入的緋紅瞳眸。
    并且，在侯梟釋放劍氣與魔力時，縈繞在他身周的，總是一圈又一圈黑紅色的霧氣。
    這一切都源自他是——
    惡魔的血脈。
    侯梟步步靠近，無可匹敵的氣場與妖孽般的容貌，令他總是人群中最吸睛的存在。
    他那極具穿透力的目光釘在了塞戈維亞的臉上，扯開了鋒薄的唇角，無名無形的威懾溢了出來。
    “圣下難道不清楚，在未經允許的情況下，擅自在皇宮里施展結界屏障，是觸犯了帝國條例的重罪嗎？”
    聞言，塞戈維亞適時低下了頭，行禮，“參見大公閣下。”
    侯梟卻直接越過了他，沒有給予他任何一個多余的眼神，徑直來到了侯姝面前。
    兩道目光在空氣中交匯，那雙瑰麗的緋眸卻率先回避了過去，僅僅只是一個眼神之間的交流，侯姝儼然明白了什么。
    看來……
    侯梟聽見了塞戈維亞剛剛和她的對話，所以才會直接用魔力粉碎了塞戈維亞設立的屏障。
    侯姝沒有多言，將自己的手輕輕放在了侯梟的掌心，由著他牽引著自己離開。
    只是，就在這時……
    “大公閣下。”
    自身后遞來的低沉男音喚住了侯梟的腳步。
    塞戈維亞見侯梟的身形似乎微微的僵滯了一下，于是立刻趁著這個間隙說了下去：
    “我想，應該沒有人比您自己更清楚您現在的身體狀況了吧。”
    他那雙琉璃般純凈的瞳眸盯著侯梟的背影，語氣是萬分的篤定。
    果然，侯梟腳步一頓，下意識地攥緊了侯姝的手。
    聽到了身后的呼喚，感應到了指尖傳來的力度，侯姝稍稍側過了臉，以一種審視探究般的眼神打量著侯梟。
    她似乎想要通過他臉上的表情辨認出一切是否真如塞戈維亞所說那樣，他的身體……真的出現了問題。
    “圣下。”只見少年那妖冶的薄唇輕吐出了兩個低幽的音節。
    侯梟咀嚼著這個稱呼，陡然一現的猩紅殺意赫然在他那緋色的瞳仁中掠過。
    他的氣壓很低，低到了一種足以將周圍的稀薄空氣凝結成冰的程度。
    同樣，他也毫不掩飾心底的不悅，冷冷地譏笑：
    “我怎么不知道，圣下什么時候擁有了肉眼探察他人體魄的能力？”
    塞戈維亞一眼看穿了侯梟想要回避這個話題的心思，委婉的語氣中透著某種不依不饒的味道：
    “還請恕我失禮，大公閣下，您介意讓我為您檢查……”
    塞戈維亞的話還沒說完，就收到了一記凌冽的眼神。
    “不必了。”
    話落，侯梟牽握著侯姝手指的手上移到了她白皙小巧的手腕上。
    “我還有其他事情要處理，圣下自便吧。”
    然而，當侯梟試圖牽引著侯姝離開之時，卻被她那柔韌不失強硬的力度掙住了。
    侯姝沒有挪動半步，停留在了原地，一雙清亮的琥珀色瞳眸緊鎖著少年那顛倒眾生的妖顏，在無聲中用眼神進行了質問。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為什么塞戈維亞會這么說？
    “大公閣下。”塞戈維亞三兩步來到了侯梟面前，準確說，是擋在了他的面前。
    “如果我沒看錯的話，大公閣下，你體內的魔……”
    這平和冷靜的嗓音卻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喉嚨梗塞住的哽滯聲。
    一縷黑紅色的氣息像是荊棘藤一樣纏住了塞戈維亞的脖頸，令他無法呼吸，動彈不得。
    哪怕他再敢多說一個字，下場已經顯然易見。
    侯梟居高臨下地逼視著他，宛若宣判般吐出低幽的字句：
    “圣下，擁有‘注視者之瞳’這份能力，是神明對你的恩賜，而不是讓你隨意濫用的。既然你不珍惜這份能力，那我不介意把你這雙漂亮的銀色眼珠挖出來。”
    他的語氣很是冷淡從容，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森寒之意。
    傳聞，擁有“注視者之瞳”的人，可以看清他人靈魂。
    侯梟就是這份罕見能力的持有者之一，塞戈維亞亦是。
    侯姝從侯梟反常的言行舉止中看出了端倪，探查出了不對勁，她掙脫開了他的束縛，甩開了他的手。
    “侯梟。”她嘆息般地加重了音調，眼神中的警告示意已經不言而喻。
    空氣中的氛圍就這樣安寂了三秒鐘左右，牢牢鎖在塞戈維亞脖頸上的那圈黑紅色的荊棘藤像是霧氣一樣驟然消失了。
    侯梟撤回了對塞戈維亞施展的禁錮，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沒有再與侯姝有任何眼神上的交流，像是心虛的回避。
    “抱歉，圣下，我替卡洛斯為剛剛的失禮舉動向您賠禮道歉。”
    侯姝替侯梟向塞戈維亞表達了歉意，轉而提出了單獨談談的提議。
    “如果您不介意的話，圣下，我們換個地方單獨聊聊吧。”
    *
    帝國皇宮，后花園。
    古羅馬式的石柱涼亭里。
    侯姝坐在石凳上，隔著一張大理石雕砌的桌子，神情肅穆地盯著正對面的少年。
    “圣下，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您的意思是……侯梟已經快要壓制不住身體里的魔族血脈，一旦他完成了覺醒……后果不堪設想。”
    塞戈維亞凝重地點了一下頭，補充道：
    “大公閣下的身體里不僅流淌著皇族的神性血脈，還流淌著魔族最后的王族純血，這也是他的魔力遠超常人的原因，聽起來好像有利無害。但是……如果一旦壓制不住，二者之間產生了失衡，他會元氣大傷，甚至面臨著生命危險。”
    “眾所周知，大公閣下曾經遠赴邊-境多次，常年累積的舊傷加上這段時間里多次強行催動魔力，以至于超過了身體所能承載的魔力負荷。不僅如此……我曾經聽教皇冕下提起過……”
    說到這里，塞戈維亞停頓了半晌兒，在侯姝那迫切探知的眼神注視下，才緩緩接了下去：
    “為了將大小姐的靈魂從異世界召喚回來，大公閣下曾經做了諸多嘗試，無論是尋求神明的幫助，還是……”
    “還是什么？”侯姝隱隱感覺到了一絲不妙，心口莫名的跳動。
    她的音調也隨之不受控制地揚高了幾分，“他還做了些什么？”
    塞戈維亞緊閉的薄唇快要抿成一線，神色極其復雜，時間像是被定格在了這一秒。
    “我曾經不小心‘偷聽’到了教皇冕下與大公閣下的談話……大公閣下他……為了將大小姐的靈魂從異世界召喚回來，與……”
    “惡魔簽訂了契約。”
    *
    十幾分鐘后。
    侯姝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皇室后花園的。
    她感覺自己的心口格外的堵，一顆心像是被淹沒在了不見天日的深海里，沉得像是浸透了海水的樺木。
    侯梟……他到底在她不知道的情況下，為了她做了多少事情？
    為什么都到了這一刻，她才后知后覺地從其他人那里知曉到一切的真相？
    “大小姐。”
    守在后花園入口處的林寒見侯姝面色不佳，神情恍惚，于是主動迎了上來。
    接著，他又掃了一眼跟在侯姝身后的塞戈維亞，眼神里透著濃濃的警惕。
    “大小姐，大公閣下他在宮外……”等您。
    還未等林寒把話說完，侯姝就已經搖了搖頭，淡聲拒絕：
    “我暫時不想見他。林寒，我現在要去一趟神殿，不要把我的行蹤告訴任何人，包括他。”
    林寒雖然是侯梟的親信，但他也是隸屬于侯家傭兵團的傭兵，再加上侯姝在侯梟心里的地位與分量……樂文小說網
    所以，在侯姝與侯梟之間……
    林寒還是選擇了聽從侯姝的吩咐。
    “是，大小姐。”
    侯姝深吸了一口氣，稍稍平復了波瀾起伏的心情，回頭看向了塞戈維亞。
    “圣下，我們走吧。”
    *
    帝國神殿。
    圣堂。
    這是侯姝繼伊薩克繼位以來第二次來到神殿的圣堂。
    毫無疑問，這里是被譽為最接近神明的地方。是只有教皇與樞機主教，以及皇室成員才有資格進入的圣地。
    看著高處那那樽隱約浮現在半空中的光之神塑像，侯姝暗暗收緊了手指。
    第一次來到這里的時候，她還沒有感覺到如此之強的壓迫感。
    現在她與塞戈維亞兩個人來到了這里，那種滔天的壓迫感就像是山體傾倒一樣，向她洶洶涌來。
    心臟都在這種極端的壓強下擰成了一團。
    侯姝站在塞戈維亞的身后，盯著他頎長清冷的背影，看著他雙手恭敬地捧著手中的銀色十字架，闔著雙眸，銀色的長睫輕輕顫動，嘴里念著晦澀難懂的古代語祈禱文。
    就這樣大概過了幾分鐘，少年那銀白的長睫緩緩掀開，緊閉的眼皮隱隱綻出了一絲縫隙，隨后完全睜開，赫然露出一雙冷漠至極的銀色瞳眸。
    侯姝第一時間察覺到了這股陌生的氣息，所有的警覺在這一瞬間拉滿。
    隨著塞戈維亞慵然轉過了身，侯姝不由得被他身周所散發著的磅礴氣場逼得后退了半步。
    她很確定，盡管眼前的這個少年有著與塞戈維亞一模一樣的身形、樣貌，哪怕他們倆個擁有同一副軀殼！她眼前的這個人也絕不是塞戈維亞！
    因為他的眼睛里流露著一種神明憐愛世人的悲憫，但釋放著的磅礴氣場卻又是一種不近人情的冷漠。
    根據圣詩里的記載，遠古時期，這片大陸上曾經存在著很多神明，經過了一次次的神戰，生靈涂炭后，最終只留下了主神與十二神明。
    例如光之神，十二神明之首。
    世人皆認為光之神是慈愛的神明，但神性與人性無法共通，神明與人類終究無法完全共情。
    侯姝緊鎖著眼前的‘塞戈維亞’，紅唇翕動：
    “你不是……圣下……”
    ‘塞戈維亞’微微一笑，“你不是已經猜到我是誰了嗎？”
    侯姝的眸光有些恍惚，一時之間驚訝到了失語，完全忘記了帝國的禮法，也不記得見到了神明該如何行禮。
    ‘塞戈維亞’似乎在打量著侯姝，將她的模樣大致瀏覽了一圈后，他溫文爾雅地淡笑著道：
    “抱歉，以這種方式見你，是因為普通人承受不了直面神明的威壓。在我顯現真身的那一刻，你的心臟也會驟停。”
    說罷，他又玩笑般地補充了一句：
    “我可不想讓卡洛斯（侯梟）因此記恨上我，不然，說不定他這一次會直接掀了我的神殿。”
    ‘塞戈維亞’雖然在微笑，語氣也是親和友善的，可侯姝卻從他的眼睛里找不出一絲笑意。
    他帶給她的感覺，只有從腳底不斷攀沿直上的壓迫感與極度疏離的冷靜。
    侯姝這才后知后覺地響起被她拋擲于九霄云外的帝國禮法，“參見神明……”
    ‘塞戈維亞’靜靜地看著她，在她即將低俯下身行禮的那一刻打斷了她：
    “看來你還沒有完全掌握帝國的禮法呢。”
    侯姝張了張唇，想要說些什么，可被再度打斷了。
    “罷了，直接告訴我，你的來意吧。”
    盤旋在侯姝腦海中的疑問有很多，但神明不可能耐心的一一為她解答。
    于是，她以最快的速度挑選出了眼下最重要最緊迫的問題，做出了詢問：
    “神明大人，我想知道，侯梟身體里的魔族血脈……我的意思是，真的沒有任何能夠壓制侯梟體內魔族血脈的辦法了嗎？”
    ‘塞戈維亞’似乎怔了一下，冷漠靜淡的銀眸呈現出一瞬空茫，像是有些不理解，但隨即輕笑著表示：
    “我還以為你的第一個問題，會是——你是如何重新回到這個世界的。”
    侯姝暗暗攥緊了纖細的手指，隨著‘塞戈維亞’的靠近，她的呼吸也愈發困難。
    這就是……來自神明的壓迫感嗎？
    光之神僅僅只是附身在了塞戈維亞的身體里，她就已經覺得呼吸困難，如果他顯露真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