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突然迷上了火鍋。</br>
    我跟我女朋友說，咱們去吃火鍋吧？當時我們還躺在床上，天已經快黑了。天黑了我女朋友就得回家，她有個很古董的媽，絕對不允許她在外面過夜。所以，盡管我和我女朋友已經談了兩年多戀愛了，她還沒在我的床上待過一個完整的夜晚。這對于我來說，確實是個問題。要知道她是我的第一個女朋友，以前我從來沒跟女的來往過，我特別想知道，如果有個女的跟我在床上躺一夜，會是怎樣的感覺。</br>
    我女朋友是本地人，她對這個嘈雜而煩亂的城市要比我了解得多。每次我想去某個地方，馬上就會想到問我女朋友。在她的腦袋里，就算這個城市最細小最容易被人忽略的地方，都是非常清楚的。而我，雖然我已經在這個城市待了五年了，卻仍然對它一無所知，好幾次，我都把自己搞丟了。我覺得搞丟自己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我女朋友卻跟我說，你打個的就回來了嘛！我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沒錢！我女朋友沒說話，開始穿她的衣服。</br>
    老實說，我不知道我女朋友為什么要跟我待在一起。我不知道她為什么要跟我上床，給我錢花，并且允許我在感到孤獨的時候給她打電話。我不知道我女朋友到底是怎么想的。照她的條件，她應該找個有錢、工作穩定、戶口也在本市的人結婚。而我的情況恰恰相反，我經常是吃了上頓沒下頓，至于我的戶口，天知道我把它扔哪兒去了。還好的是，我還有一張有效期為十年的身份證。這個身份證被我丟掉過好多次，不過每次都有人給我送回來，說到這里，我覺得自己真是一個很幸運的人。</br>
    我女朋友穿好衣服后，把燈打開，對著鏡子化起妝來。我女朋友并不是你想象的那種女的，她化妝的次數很少，并且，從來沒化過濃妝。照我朋友的話說，我女朋友應該是一個樸素而又漂亮的女孩子。你真是交了狗屎運了！他們紅著眼睛跟我說。我也這么覺得，好運氣要來的時候，你真是擋都擋不住。</br>
    咱們去吃火鍋吧！當我女朋友開始修理自己的眼睫毛的時候，我對她說。她停下來，轉過頭來問我，又吃火鍋？我說是的，吃火鍋吧！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突然迷上了火鍋，我已經連著跟我女朋友吃了一年多了，每天一到晚餐的時候，我的嘴巴就開始發癢，我甚至都不能輕易地把它合上，它急需辣得讓人流淚的火鍋來滿足自己。</br>
    我女朋友嘆了口氣，對我說，那好吧，咱們就吃火鍋去！聽到她的話我心里快樂得難以形容起來，我一邊穿衣服一邊哼起了一首情歌。我女朋友最喜歡聽我唱歌，盡管我自己覺得不怎么樣，但是只要我一開口，她就會高興起來，對我說，唱吧，唱吧，別停下來。所以只要我一開始唱歌，最起碼都得連著唱一個小時以上。有時候在半夜，我女朋友會給我打電話來。我拿起話筒，就聽見她在里面叫道，我想聽你唱歌，你快唱給我聽吧！我只好一邊打哈欠一邊給她唱歌。我把自己能想到的歌全唱給她聽了，她還不滿意。接著唱，別唱已經唱過的。她這么一說，我發現自己真的張開嘴巴又唱開了，它真是讓我吃了一驚，我本來以為再也沒有我會唱的歌了，但是現在卻一首接一首地從它里面飛了出來，有些連我自己都沒聽過。</br>
    自從那以后，我就成了一個唱歌機器似的東西，只要我女朋友喜歡聽歌，她說“開始吧”，就好像按了一下我的按鈕似的，我馬上就唱開了。對于我女朋友來說，這是一件很方便的事情，她經常會對我喊，開始吧！好吧，那就開始。但是今天不是這樣，今天是我自己高興，我自己張開嘴巴唱起歌來，這對于我來說是件很特殊的事情，我已經很久沒有自己有過唱歌的沖動了！我在我女朋友驚奇的眼神中越唱越響，越唱越高興。后來我女朋友受不了了，她對我說，你他媽就不能停停么！他媽的你搞得我耳朵都快聾了！</br>
    我女朋友很少說臟話，現在她一連說了兩個，這說明她是真的感到生氣了，或者是她感到厭煩了。當時我們倆已經在去吃火鍋的路上了。我女朋友的聲音大得讓全車人都扭過頭來看我們了，他們好像發現了一個怪物似的，我感到自己屁股底下好像突然冒出一根針似的，難受極了。本來我唱歌的聲音只有我女朋友一個人才可以聽得見，現在大家不知道出了什么問題。我能怎么辦呢？我只好裝作跟自己沒關系的樣子，扭過頭看著窗戶外邊，一邊把自己的嘴巴緊緊地閉上了。別再想讓我張開嘴了，我在心里默默地想。盡管我自己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我還是堅持那樣想了一會兒。</br>
    這是一個冬天的夜晚。天氣寒冷，我們坐在從郊區開往市區的公交車上，兩旁不時閃過橘紅色的路燈以及偶爾的騎自行車的行人。本來我女朋友不喜歡坐公交車的，她跟我說自從她工作以后就再也沒坐過公交車了，她以為自己再也沒機會坐了，沒想到跟著我又坐了起來。說老實話，她對我說，坐公交的感覺還真不賴，如果人足夠少，如果天氣晴朗，如果一切條件都具備。有時候，她又對我說，我真希望這公交車能一直開下去，再也不停下來。</br>
    如你所知，我沒錢，沒有工作，生活得非常不好。我總感覺花錢打的是一件很浪費的事情。所以，只要我跟我女朋友一起出去，我一般都會建議坐公交車。結果如何得看我女朋友心情如何。如果她心情不好，她會打的，并且拒絕跟我一起坐在后面，她會鉆到和司機一起的座位上去。如果她心情好，她就會跟我坐公交車去。</br>
    無論什么時候的公交車，總會給人一種熱鬧的感覺，盡管沒有一個人說話，你仍然會感覺到，吵鬧、喧鬧、嘈雜等等這些詞語，就這一點來說，公交車絕對是一種比較神秘的交通方式，它會給你安慰，給你撫摩，讓你融入一種非常美妙的境界里。作為一個喜歡公交車的人，我強烈向你推薦用它來度過難熬的時光。</br>
    我不得不承認，盡管天氣寒冷，盡管我遭遇了些麻煩。但是我的心情仍然控制不住地好了起來。車已經進入市區，街道平整而寬廣，到處都充滿著人群。城市常常給我一種幻覺，就是在這里沒有黑夜，而只有白天。人們總是一副極度興奮、正在進入的美妙表情。我對自己說，這世界上還有什么比火鍋更值得期盼呢？這世界上還有什么比正在通往火鍋的公交車更讓人興奮呢？公交車和火鍋，這兩樣東西都是我來到這個城市后才接觸到的，我以前只是在電視上看見過一兩次。當然，在我離開家鄉這幾年，那個小縣城也正以一種令人吃驚的速度發展著，聽后來來的兄弟們跟我說，那里也出現了公交車和火鍋。已經不是什么新鮮事了！他們對我說。是的，再也沒有什么新鮮事了。這世界到處都滾燙得像是一根bo起的生殖器，像是擺在老干媽火鍋店的上千個咕嘟作響熱氣騰騰的火鍋，像是燈火通明不知疲倦的夜晚。</br>
    我跟我女朋友說，一想到火鍋我就渾身是勁兒。我女朋友沒有說話，她大概覺得我的舉動是無法理解的。公交車開得很慢，小心翼翼地躲閃著滿大街亂竄的人們。我不知道如果行人違反交通規則，被車撞死后是不是車輛可以不負責任。老實說，有時候我覺得真的得好好地撞它幾次，這世界才能給安靜規則起來。</br>
    這個城市的火鍋店特別多，可以想象，和我有同樣愛好的人實在是為數不少。在認識我之前，我女朋友應該算是個比較合格的火鍋迷。有許多我認識的女孩子不愛吃火鍋，因為她們覺得火鍋是刺激性食物，會破壞她們的皮膚。我女朋友卻不怕這個。在吃這方面，我女朋友相當著迷。還好的是，無論她怎么吃，都不會胖，皮膚依然光滑如初。</br>
    我第一次吃火鍋就是我女朋友帶我去的。在此之前，我無數次經過了無數個火鍋店，但是對它卻缺乏了解，從來沒想過它會是一種怎樣的食物。那是我和我女朋友第一次單獨吃飯。我吃得很快，并且很多，旁邊的人都驚奇地看著我，我滿額頭都出滿了汗，卻顧不上去擦它一下。我女朋友忍不住笑出聲來，她跟我說，你吃火鍋真讓人激動，一看就是個火鍋愛好者。我對她說我以前沒吃過火鍋。從來沒有過？她不相信地看著我。我說是的，從來沒有過。</br>
    我吃得渾身發燙，內衣褲全讓汗給浸濕了。我以前對辣椒的興趣并不是很濃厚，但是那天我覺得如果沒有辣椒，這個世界就失去了顏色，再也沒有意思了。我女朋友問我，還要么？我說，要，要粉條。是的，我他媽就喜歡吃粉條。此后每次吃火鍋我吃得最多的都是粉條。</br>
    那年冬天我回家了。那是我四年來的首次回家。我爸遞給我一支煙問，在外面怎么樣？我說，還行。還行是什么意思？我說，還行就是差不多。說老實話，我實在沒有興趣再跟他磨蹭了，我把我女朋友給我抄調料的紙扔給我媽，把自己帶回來的電飯鍋插上。去給我照樣買點調料回來吧，我對我媽說。我媽沒有吭聲，出了門，不一會兒她就把調料給帶回來了。</br>
    現在開始，火鍋！</br>
    我們圍著放在地上的電飯鍋，各人拿著各人的筷子，從遠處看我們大概像是大便似的。事實上我們是在吃火鍋。我爸我媽人生中的第一次吃火鍋。不一會兒，我就開始流汗，我媽也開始流汗，我爸也開始流汗。汗流成河，房子里被汗給淹住了。好吃么？我伸手在汗水里翻了個跟頭，問一旁仰泳的我爸。好吃！他從嘴巴里吐出一塊辣椒皮，掉下來的時候落在了他的肚皮上。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我爸變成了個胖子，要知道他原來比我還瘦，我驚奇地發現他肚皮上的肉已經完全是當官的才有的一副模樣了。怎么樣？我問我媽。我媽說，不錯！我媽的性格就是這樣，她從來不會對某件東西大方地獻出自己的贊美。即使你已經覺得好得不得了了的東西，到了我媽那里至多也就是個“還行”，所以，她說“不錯”我就覺得非常滿意了。</br>
    我說，我要開一家火鍋店，我要讓火鍋在咱們這里流行起來！我的話馬上就得到了我爸的贊成。小子，他這么跟我說，沒白出外面混。</br>
    如你所知，火鍋現在在我們那里已經非常流行了。幾乎全縣城的人都成了狂熱的火鍋愛好者，大家可以早上吃火鍋，中午吃火鍋，晚上再吃火鍋。為了滿足自己吃火鍋的欲望，又不花太多的錢，每家都開始學著做火鍋。甚至有官員提議把我們那里叫作“發明火鍋城”，還好一個有識之士告訴他，火鍋是早就有了的東西，并不是我們那里的專利，他才作罷。</br>
    上面是關于火鍋的一個小插曲。關于火鍋也許每個人都有一個故事。我聽過的最離奇的一個是某人吃火鍋吃得暴斃了。對此我表示懷疑，我女朋友對我說，照你這個吃法，有一天肯定會有同樣的下場。說這話的時候，我們已經坐在“老干媽火鍋城”吃開火鍋了。</br>
    我今天漂亮么？我女朋友問我。我停住正往嘴巴里塞粉條的手，點了點頭，對她說，漂亮！</br>
    火鍋就那么好吃么？她又問我。我說，是的。接著我補充道，再也不會有比這個更好吃的東西了。每次吃火鍋，我都很少說話。</br>
    當我吃得差不多了，開始喝剩下的啤酒的時候，才注意到我女朋友今天有點不一樣，她一丁點東西也沒吃，就坐著看我。</br>
    你怎么了？我問她。</br>
    不怎么，她說，停了會兒，她嘆了口氣說，我男朋友快回來了。</br>
    你男朋友？我有點吃驚地問她。</br>
    是的，她說，他出國了，我一直在等他。</br>
    我女朋友說出這句話后，我突然間覺得自己跟她像是陌生人似的。我覺得平時跟自己待一塊兒那個人根本不是她。眼前這個女人，跟其他在我的生活中一晃而過的陌生女人沒什么區別。我小心翼翼地陪她說話，希望引起她的注意，事實上這是不可能的，馬上，等我把眼前的啤酒喝完，她就會站起來，從我的生活里徹底消失。我無數次碰到這樣的場景，體會到同樣的失落。</br>
    我跟我女朋友在廣場分了手，沿著馬路去找公交車站牌的時候，我突然想到了目前不得不做的一件事情。有許多時候，人都需要做件事情使自己安靜下來，不然就會無聊得要死。我那天晚上的運氣不錯，整個晚上我都奔波在這個自己并不熟悉的城市里，我耐心地跟路人打聽，細心地尋找，一遍一遍地比較，從這家商店到那個商場，最后我終于買到了做火鍋所需要的整套餐具和配料。提著這些東西，我感到非常安靜，是的，我必須把這些東西準備齊全，因為我女朋友走了，她不會再請我吃火鍋了，而現在，我是絕對離不開火鍋了。</br>
    深夜一點多，我回到了家。房東給我開門的時候非常不滿地對我說，以后再回得這么遲，就別在這兒住了！我非常不安地向他道歉，對他說，再也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了。他沒接我的話，怒氣沖沖地返回了自己床上。我盡量把腳步放得很輕，以免把其他房客給吵醒。當我走到自己房門前的時候，心里突然劇烈地跳動起來，一想到自己即將做的事，我就渾身發抖。</br>
    我忘記那天的具體日期了，當時四周一片安靜，只聽得見不遠處大街上飛馳而過的汽車聲，以及偶爾的行人的喊叫。我的不足二十平米的房子有點冷。我一邊打哆嗦一邊忙活了半天，才在床下找到了自己的打火機，我已經許多天沒用過它了，因為我女朋友不喜歡香煙的氣味，我把煙給戒了。這會兒我低著頭，看見半盒煙跟著打火機被我用掃帚給夠了出來。我從里面抽出一支，點燃猛猛地抽了一口，感覺到一陣輕微的眩暈。好了，我對自己說，開始吧！我把袋子里的餐具取出來，放在房子中央，加上水，插上電，放入調料，不一會兒，熟悉的火鍋的香氣就充滿了房間。這時候我發現自己忘記了買筷子。媽的，我真是一個倒霉蛋。還好的是，我在抽屜里找到了兩支不知道什么時候用過的鉛筆，我用它夾起粉條，放到了滾燙的鍋里。</br>
    對了，我得先把煙掐掉，我不喜歡一邊抽煙一邊吃火鍋。就是缺一瓶啤酒，我想。最后，我突然有了個想法，我覺得如果在公交車上開個火鍋店，實在是個很棒的主意。人們圍坐在急速飛奔的桌子邊，司機大聲地唱起歌來，他像是玩把戲似的輕松地轉動方向盤。遇到紅燈的時候就來個急剎車，火鍋里的湯水飛濺出來，和人們混在一塊兒，人們興奮地一邊冒汗一邊狂吃，整輛公交車散發出濃郁的火鍋味，在這個城市的道路上快速地熱火朝天地前進！（未完待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