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睫輕輕顫了一下,我猛地回過神來,一把推開蘇莫飛急急往后退,直到后背緊貼在洞底的石壁上。
蘇莫飛也反應了過來,臉上唰得通紅,瞧著我口拙地說:“我,我不是,不是故意……”我連忙點頭,臉上也是一片火燙,心口砰砰直跳:“嗯,是意外,純屬意外。我們就當沒發生過吧。”
我的話一出口,洞里登時沉寂了下去。
過了半晌,好像從洞口-射進來的光線變得暗淡了,映照得蘇莫飛的眸色都黯然了一些。他目不轉睛地望著我,而后點了點頭,“嗯,在下記住了。”
我暗地里長長舒了口氣。除了樓襲月,要我和其他人這么親近,我實在接受不了。
那時我窘迫的來不及多想一想,為何趙單以前對我做一樣的事時,我是又怕又厭,而蘇莫飛對我這么做,我心底卻是羞澀多余討厭,甚至,并不討厭。
話雖然那般說了,但是洞里的尷尬氣氛還是分毫沒有消散。我清咳一聲,說:“我,我去外面透透氣。”說著,手臂在背后的墻壁上用力一頂想撐起身子,突然聽見“轟”的一個聲響,驚得我呆住了動作。
“唐姑娘小心!”蘇莫飛顧不得尷尬了,飛撲過來將我仰倒的身子拉住,一使勁拉進他懷里。我也來不及扭捏了,詫異地回過頭去瞧,只見幾道耀眼的光柱從那塊破裂的壁體上投射進來。
蘇莫飛不動聲色的松開我,躬身湊近,伸掌在石壁上連擊了數次,大大小小的石塊的掉下來,光芒照的整個洞內都明亮起來。蘇莫飛探出頭瞧了瞧,驚喜地轉頭對我說:“唐姑娘快來看。”
我狐疑的應聲湊上去,伸出頭往外面望去。視線被猝然的強烈光芒刺得白晃了一下,漸漸的重新變得清楚,當我瞧見洞外的一番景色時,連呼吸都緩住了。好半天舍不得移開眼睛,我呆望了許久,終于收回目光問蘇莫飛道:“我們還沒死吧?怎么就到仙境了?”
蘇莫飛忍不住笑了起來,眼眸清澈透亮,“不是仙境,是世外桃源。”他把那個洞口再弄大些,到能過一人時,回眸對我說:“在下先下去看看,如果沒事,唐姑娘再下來。”說完不待我回答,縱身躍了下去,輕穩地落在茵茵碧草地上。
我在石洞內看著他四處走動觀察,忍不住自己跟著跳了下去,雙腳剛觸地時驀然往前一軟,踉蹌了一下,瞬間被蘇莫飛眼明手快地攙住了。蘇莫飛緊張地對我說:“唐姑娘該是太久沒有走動,所以腿腳無力了。” 我臉上頓時開始泛紅。怎么在他面前,我老是在出糗?心中如此想著,我很是不好意思地抽回了被他扶著的胳膊,低聲道了句謝。
蘇莫飛也沒多在意,望了眼周圍,繼續說道:“看樣子,這里應該沒有別的人。沒想到墻壁后竟然別有洞天。”
此刻眼前豁然開朗,無邊無際的碧綠草地,仿佛是一張美麗的地毯,地毯上繡著各色叫不出名字來的花朵,迎風搖曳,色彩斑斕。一條清可見底的溪水從一大片望不到邊的樹林內穿出,潺潺流過,曲折迂回。溪邊的樹上花開得正艷,灼灼麗色,似是桃花卻又多了分淡雅,風過,落英繽紛,花瓣飛落到溪面上蕩漾起片片嫣紅。
我望著這幕不沾染塵世氣息的美景,有些失神的沿著小溪往前走,走進了那片林子。抬頭看著頭頂上那片遮天蔽日的花海,我的腳步無意識的前行,驀然驚詫的發現,越是往前走越熱,仿佛從春走到了夏,再行了不短的一段路,溫度又慢慢變涼,似是入了秋。而樹上那些盛開的花朵也變成了紅艷的果實。
我依稀覺得這果子的樣子有些眼熟,再想一想,忽然記起,是在葉靈那里時樓襲月摘給我吃過的蛇果。有吃的了!我欣喜地跑到一棵樹下,選中了顆紅透了的果子,輕盈地躍身而起,卻在手要觸到果子的瞬間,被身后的一聲驚呼嚇了一跳。
“小心!”
電光石火間,我的身子被人抱住猛地往旁邊一轉,只見一道紅影如閃電般從蔭茂的樹葉后躥出,狠準地在擋在我身前的蘇莫飛胳膊上咬了一口。
“有蛇?”我驚叫道。蘇莫飛冷靜地將那條紅蛇掐住,蛇身在空中劇烈扭動了數下,垂直不動了。腳剛粘地,我慌忙旋身一把拉住蘇莫飛的手,瞧見那兩個深深的傷口時,連心跳都停了一拍。兩個傷口,多半是有毒的蛇了,心中暗想。
“我沒事。”蘇莫飛開口說,依舊是溫頓的口氣,說完自己抬手點了幾處穴道,只是臉色都有些發白了。“你先坐下。”我慌忙扶他坐在地上,拉起他的手臂毫不猶豫地低頭覆上嘴去。
我能感覺到,當我的唇瓣貼上他皮膚時,蘇莫飛身體霍然僵硬。我用力的吸吮,滿口的腥味惡心得我胃里直翻騰。吐出了幾口毒血后,我連嘴角的血跡都來不及擦,轉身手伸向那條蛇的尸體,略微遲疑了一瞬,而后毫不猶豫的將它拾起,剝開蛇身將那粒蛇膽取了出來遞給蘇莫飛,道:“你先吃了它。”
蘇莫飛明顯怔住了,隨后二話沒多說,接過那顆蛇膽一閉眼整個囫圇吞了下去。我又跑到周圍的大石附近,摘了幾株草藥回來,嚼碎了敷在他的傷口處,撕條衣布包扎起來,一邊包扎一邊瞥了他一眼,笑道:“好在不是什么劇毒的蛇。”
蘇莫飛凝望著我的眼神里閃動著亮亮的光彩,問我說:“唐姑娘精通岐黃之術?”我立馬搖頭,“不不,我就對蛇毒了解的多一些。”話語頓了頓,情緒低落了下去,纏著布條緩緩道:“從前,白謙總愛把蛇塞我被褥里嚇我。我那時真怕呀,怕是什么毒蛇就慘了,所以看了不少這方面的醫書。”說道這兒,我澀然笑了一笑,“其實現在想想,白謙每次都是用的無毒的蛇。他只是想嚇唬嚇唬我……”眼眶陣陣發熱,胸口悶得呼吸都難受。白謙從來沒有傷過我,他只是單純的嫉妒著,后來的我竟然輕而易舉的做了師父的徒弟。
“唐姑娘。”蘇莫飛的輕喚拉回了我的意識,我佯裝整理發鬢,別過身去匆匆擦了擦濕潤的眼角,回過頭扯起嘴角對蘇莫飛笑道:“我們以后還是別見面了。”
蘇莫飛猛地愣住了,神色呆呆地問:“為什么?”我笑笑,帶著些戲謔的口吻說:“因為每次你我見面后,不是我出事,就是你出事。”蘇莫飛臉上表情復雜地看著我,許久后,幾不可聞的低低說了句:“可是,我想見你。”
可是,我想見你……?!
心頭仿佛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有一個念頭呼之欲出。我像逃般驚慌失措地跳了起來,連連后退,看著蘇莫飛支吾地說:“蘇公子,你、你餓了吧,我去采點果……”腳忽然絆到身后的一塊石頭,狼狽地跌坐了下去。
我還來不及撐起身,蘇莫飛驚叫了聲“唐姑娘!”,撲身過來扶我,他的手碰到我手臂的一瞬間,我猛地一把推開他。蘇莫飛傻住,伸出的手僵在了半年。我未免有些歉意。腦子里亂哄哄的,我想我的表情一定比他更傻。
蘇莫飛對我,該不會是……這念頭轉瞬就被我撲熄在萌芽狀態。我在心底自嘲地笑了笑。怎么可能?蘇莫飛那話的意思和我平時吃著不太和口味的飯菜,卻礙于下廚的白謙在場,憋著說還不錯的心情是一樣的。我說不要見,他便客套的說想見……我打了個哆嗦,再不敢往下多想半分。就當是如此吧,唐絮,什么都別想,別想。
收拾起紛亂的心情,我凝目打量站在跟前顯得很是局促的蘇莫飛,垂下視線,低聲說道:“我的腳踝好像扭到了。”蘇莫飛怔了一瞬,驀然回過神,蹲下身把手伸向我的腳踝,在快碰觸到我時遲疑了一下,抬眼望著我的眼睛,輕輕握住腳踝說了句‘忍一忍’,言罷,手指用力一捏。
“啊!”
只叫了半聲,我便咬住了下唇不再吭聲,任他在我腳上捏了幾下,身體繃得直直的,額頭上冷汗直冒。待那陣子痛楚過去,我松開唇瓣,深吸口氣。蘇莫飛關切地問我:“唐姑娘覺得怎樣?”我紅著臉點了點頭:“沒事了。”撐地站起身來。
那只傷腳剛一觸地,一股子鈍痛突然生起,我臉上沒有流露出來,故作無礙的指著前方一條蜿蜒的山道對他說:“蘇公子,我們試試從這里走,或許能上去。”蘇莫飛點頭:“唐姑娘的腳要不要……”我接下他的話,搖了搖頭:“不用了,我怕師父著急,想快點把三生花送回去。”
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暗罵自己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三生花是他們紫宸派的,我做了不光彩的‘賊’,霸著東西不說,還講得這么名正言順。我不好意思的偷眼去瞟蘇莫飛,冷不丁撞上他的視線,心虛地低下頭去。
蘇莫飛看著我,語氣誠懇地道:“唐姑娘不用擔心。這三生花,在下日后自會找樓教主索回。”言下之意是,三生花在我手里時,他不會強奪。我明白這已經是他做出的最大讓步,至少不會讓我對樓襲月無法交代。
我張了張嘴想對他說一聲謝謝,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望著面前這張清俊英朗的臉龐,在他柔和眸光的注視下,我心底仿佛有一個小小的角落軟了下去。
和蘇莫飛待在一起,我從心里覺得放松,不用擔心他會言不由衷,或者耍心機玩手段。而和樓襲月在一起,我常常整顆心都懸得高高的,如同風中一只斷線的紙鳶,找不到任何憑依。但是,樓襲月的溫柔是那根線,他只要給我一點點,我就能幸福到忘了自己,心甘情愿為他牽絆。
我在原地等著蘇莫飛取來藍影劍,不過片刻,那道英挺的身影已然出現在樹影之下,腳步匆匆的向我走來。
“走吧,唐姑娘。”蘇莫飛站在我身前說道。我應下,邁步隨在他身后往前走。我盡量不讓自己走路的動作看起來很奇怪,可是腳踝的痛楚不但沒有漸漸消失,反而愈發脹痛難耐起來。
我走得越來越慢,越來越慢,蘇莫飛忽然回頭看向我,目光閃爍著支吾了一下,背過身去半蹲下膝,說:“唐姑娘,再晚天色就黑了。”我望了望他的背影,再望望面前長長的崎嶇山道,一想到只要能上去就能見到樓襲月了,對他的思念瞬間勝過了羞澀感。
我走到蘇莫飛身前,面紅耳赤地伏在他背上。蘇莫飛輕巧的起身,好像多了個我跟沒有重量一樣。他目光平視前方,施展開輕功如履平地,我慢慢壓下了心頭莫名的急跳,歪頭看了他一眼,問他道:“蘇公子,你為何入了紫宸派?”蘇莫飛回我:“在下自小是孤兒,被掌門收養。”原來和我差不多。
耳畔的風呼呼的刮過,沿途的景色像飛一般后移。我腦子被晃得發暈,不自覺地探出手臂攀在他肩膀上,想了想說:“蘇公子,如果你不想和那個劍鬼打照面,就把藍影劍給我吧。我帶回去讓他修補好后再還給你。”跟我預料的一樣,蘇莫飛沒有立刻拒絕。看得出他對那把藍影劍很珍愛。想到至少能為他做點什么,我接著說:“藍影劍是因為我弄壞的,我應該……”
“你不用這樣。”蘇莫飛的嗓音里仿佛壓抑著什么,語調平平地道:“唐姑娘,你不用為了感謝我這么做。”我愣愣地對上他回眸瞟來的目光,聽見他說:“我救你,不會為了要你的回報。”被他看出心思,我頓時有些窘迫,張嘴正要說話,蘇莫飛已經轉回頭去。
隨后,我倆誰都沒再吭聲,只剩枯燥的風聲灌滿了耳朵。
眼瞧著天色慢慢暗了下去,蘇莫飛為了安全也緩下了腳步。恰在這時,我越過他肩膀去瞧,驚得“咦”了一聲。剛好拐過一個彎,我眼光霍然掃到那座隱避在山野茂林中的小鎮。我興奮地拍他的肩膀,指了指前方,“蘇公子,那里有座鎮子。”既然有鎮子就有人住,也就能尋人問到出谷的路了。
蘇莫飛加快腳步往那處鎮子奔去。山路逐漸變得平坦,穿過樹林,眼前忽然出現了一片清澈的湖水,他背著我正要越過去,陡然的一聲尖叫刺破了四周的寂靜。
蘇莫飛堪堪停下步子,調頭往聲音傳來的地方望去,被我猛地用手捂住他的眼睛。“別看!”我說話時,一張臉紅得不行——就在不遠處的湖水里,一個不著寸縷的姑娘抱住前胸蹲在淺水處,驚恐地大眼睛盯住我和蘇莫飛這對不速之客。
我深吸口氣,保持著緊捂著蘇莫飛眼睛的姿勢,偏頭沖水里那位受驚的女子道:“對不起,姑娘,我們不是故意的。你繼續,繼續。”說完,正要言語示意蘇莫飛轉身,卻被身后響起的雜沓腳步聲怔住了。
“珍珠,怎么了?!”一道蒼老的嗓音傳來,不過須臾,從林后奔出數人,一瞧這情形均是滿臉激憤,圍上來將我跟蘇莫飛困住。
“哪里來的外人?竟敢對我們族長的女兒無禮輕薄!”
我瞧著那個開口的老者,牽起嘴角剛要開口,被蘇莫飛搶先道:“抱歉,我們只是路過……”那個叫珍珠的姑娘飛快地裹好衣服,撲進了老者懷里,抽抽嗒嗒地哽咽著說:“長老,我正在凈身,他們忽然就闖了進來。我,我……”女子哭得愈發凄切,老者氣得老臉通紅。
“好大的膽子。”他瞪大了眼睛狠狠地對蘇莫飛道,“你竟敢……”
“慢!慢!”我慌忙出聲,從蘇莫飛背上滑下去,繞到他身前對那些人解釋說:“他什么都看見,真的。”我心想一個姑娘被姑娘看了,總該沒名節的擔憂了吧。誰知我話剛說完,那老者便肅然一字一句地說道:“褻瀆圣女者,按照族規,應挖去雙眼。”說話間,干瘦的身形一閃,已經撲到我的面前。
一只手掌從我身后倏地探出,穩準的擋下老者的一招。老者臉色微變,轉瞬又攻了上來,蘇莫飛不得已與他打斗起來,許時,只守不攻卻也沒落下風。我這才知道原來蘇莫飛除了劍術好,掌法也很不錯。
兩道身影糾纏在一起,我費了點眼力才看清楚他們的對招,忽然,兩人分開向兩個不同方向的躍出。我顧不得腳疼,快步走到蘇莫飛身邊,“你沒事吧?”蘇莫飛還沒開口,那個老者開口道:“公子好身手。”說話時瞧著他的眼神已經有些不同,回頭和身后的那幾人唧唧咕咕起來。
我瞧他們的裝束不太像普通人,還有那個族規,也夠殘忍的,于是悄悄拉了下蘇莫飛的衣袖,眼神示意他快走。蘇莫飛會意,正要轉身,忽然聽見那個老者道:“二位,再往上走就是瘴氣林,我奉勸你們別擅闖。那條出谷的路,只有我們耶摩族人才知道。”
我登時悻悻然地收回那條邁出去一半的腿,回身看向他們。蘇莫飛對他抱拳,客氣地問道:“還望前輩告知。”這次,那老者竟然好說話得很,點頭指著我道:“好,我告訴她。”
我敏感地察覺到他話中有話,連忙拉住正要道謝的蘇莫飛,冷下嗓音問:“那我這位同伴呢?”老者傲然一笑:“這位公子如果能勝過我族第一猛士哈拉,就能娶我們這位珍珠姑娘,成為新一任族長。”
“不行!”我一聽,想都沒想立馬大聲反對。老者皺起眉頭,疑道:“你是他妻子?”我一怔,慌忙搖頭。老者舒展開眉,不耐地道:“那你反對個什么?”我伸臂將蘇莫飛擋在身后,偷瞥了他一眼回道:“我……”
蘇莫飛越過我邁步走上前,溫和有禮地道:“多謝前輩好意。只是,在下不能接受。”“為什么?”老者的眉頭又打上了結。蘇莫飛望了望我,目光溫柔的令我頭皮發麻,說道:“夫妻當是彼此真心以待的。蘇某即便娶了這位姑娘,也只會辜負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