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襲月就那樣攥著我的手臂, 看著我, 再沒有說一個字。
腹中像有無數把刀子在刮,疼得我無法呼吸。
快要昏厥過去的時候,我隱約聽見身旁有人說話, 然后頸側一麻,神智竟隨之清明了起來。我粗喘著眼睛睜開一條縫, 光線慢慢透進來,等我看清近處樓襲月的臉時, 下意識地去抗拒他, 推開他道:“你走,走開。”
話剛說出口,一陣劇痛毫無征兆的從小腹處涌起, 我“啊!”的慘叫一聲, 眼前發黑,手指抓住被褥冷汗直冒。
這種要把身體生生撕裂的痛苦, 讓我忍不住哭了出來。
我預感到接下來可能會發生什么。
可我想要保住這孩子, 真的想。就算用我的命去換都行,讓我保住這個孩子……
疼痛讓我變得懦弱,我一時忘卻了所有的怨恨和憤怒,顫抖著向樓襲月伸出手,卻在半空被另一只冰涼的手掌握住了。
“樓教主, 你不如先出去。唐姑娘情況很危險,不能讓她再受刺激。”葉靈握住我,語調平靜的對樓襲月說。隨聲將那根讓我清醒過的刺入我頸部穴道的銀針, 慢慢拔了出去。
所有的力氣都隨著那個銀針被抽空,我張了張嘴巴卻發不出聲音。
樓襲月聞言,站了起來,起身的動作有些僵硬。
痛楚像浪潮席卷全身,我的視線模糊地看不清他的表情,只隱約察覺到他轉過身去,身影一步一步遠離了我,最終消失在房門外。
屋內只剩下我痛苦的喘-息。等了許久,葉靈依然沒有任何的舉動。她就站在原地,默然看著我在床上翻滾痛吟,不再像往常一樣出手幫我。
身體里有滾燙的熱流在往下墜,我猛然意識到腹中的小生命正在離我而去,驚恐讓我生出一分力氣,努力撐開眼皮看向葉靈:“葉、葉小姐……?”手掌覆在小腹上,痙攣著抓緊了衣服又松開,一聲聲無助地叫著她:“葉小姐,孩子、孩子……”到最后幾乎是在哭泣哀求。
葉靈沒動半步,只是對我笑了一笑,凄厲的讓人心顫的笑容。
“展鵬死了。”她忽然說,語調依舊平靜,就像她看著我在床上翻滾時的目光,“他還沒有找到樓襲月,就被天一教的人攔下,殺死了。那群雜種,在他身上割了一百多刀,滿身都是血……”一滴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滑落,葉靈像沒有了魂魄的傀儡,木然張合著嘴唇:“我救不回他,憑什么還要救樓襲月的孩子,憑什么……”
“求、求求你,孩子,救孩子……”我無力再思考她的話,只是一個勁地哭著求她,聲音卻低弱的連我自己都聽不到。
身下流出一股股黏稠的溫熱。我緊緊抓住衣服,指節幾乎都快要斷裂,拼命地想用這雙手將腹中的孩子挽留住,拼命地想要挽留。可是,沒有絲毫作用。
眼淚不停的涌出,就像那些鮮血。
葉靈突然走近,我像抓住最后一點希望般緊拽住她,“孩、孩子……”葉靈面無表情的把我的手指頭一根根掰開,彎腰取來我擱在枕邊的錫蘭刀,扒開放到我的手心里,再把手指硬按下去握住了它……
然后,她直起身往外走去。
我麻木地平躺在床上,任由眼淚流著,已經感覺不到一絲疼痛。眼前的光明被黑暗飛快吞噬著,直到我快要陷入那片永夜的前一瞬,我聽見門外隱約響起葉靈毫無起伏的聲音。她說:“樓教主,唐姑娘用刀比著自己,不肯讓我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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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徹骨的冷。
我蹲在地上,抱住雙臂瑟瑟發抖。
忽然,一只手摸上我的臉,溫暖的掌心,讓我貪戀的溫度。
“小絮,小絮。”
我聽到耳邊的呼喚,怔怔地抬起頭看向他,好漂亮的一個大哥哥,彎著眼眸對我露出笑容。
“小絮要跟我走嗎?”他溫柔地問我。我看了他很久,傻傻地點了點頭。他的笑容卻在這一刻消失了,美麗的眼眸里全是悲傷,用像快要哭出來的表情看著我,對我說:“小絮,我會一直對你好的,你留下來好嗎?”我又傻傻地點了點頭,瞧他這個樣子,心竟然疼的難受,伸出手臂想要抱住他,抬起的手腕卻突然重重砸在硬物上。
我在這陣疼痛里清醒過來,緩慢地睜開了雙眼。等眼睛適應了屋內的光亮,我艱難地轉頭往床邊看去,突然僵住了視線。
樓襲月臉色蒼白地站在那里,看到我醒來,問我道:“唐絮,你就這么恨我?”
我說不出一句話。
葉靈料到了這種結果,所以她才敢那樣做。如今的我,再也無法像從前一樣向樓襲月哭訴撒嬌,以得到他的憐惜和溫存。樓襲月做過的那些事情,已經將我和他的關系逼到了絕路。孩子曾經是唯一的轉機,現在孩子沒有了,什么都是枉然了。
我想轉回頭,眸光卻忽然掃到他的手上。樓襲月手里捏著那件我只做了一半的小衣服,用力到指節都泛白了,還細微顫抖著。我瞧著,眼中熱脹難忍,慌忙閉上眼簾,抑制住心底想哭的沖動。
樓襲月比任何人都固執,他認定孩子是我故意弄沒的,就算我解釋也沒有了意義。
我聽到樓襲月的腳步聲向外走去,心頭莫名的一陣發緊,情不自禁地張開眼睛凝望著他的背影。稀薄的晨光透過門窗照耀在樓襲月的身上,在衣角發梢暈開一圈淡淡的光影,模糊了他的身形。
他打開門,對外面的屬下冷靜地吩咐道:“去把那兩個人,抓回來。”語罷突然回過身,直撞上我激烈跳躍的視線,如是天人的完美臉龐上露出一抹近乎瘋狂的笑容,對我柔聲細語地道:“小絮,我用那個人的命送我們孩子一程,你說好不好?”
我猛然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他,心中驚跳:“你答應過我,不傷害蘇……”樓襲月笑容冷了下去,回望著我不緊不慢地道:“在你心目中,我不是連‘那種人’都不如嗎?你何曾聽說‘那種人’會信守諾言的?”
“不!不要這樣!”我掙扎著要翻身坐起,手臂卻軟的沒有半分力氣。我知道他在心疼失去的孩子,想要殺了蘇莫飛泄憤,但是孩子的事情能怪是蘇莫飛告訴了我真相嗎?不能因為這個害了他。
我大半個身子奮力往前傾,抖著嗓音對樓襲月說:“你聽我解釋。孩子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我一直拼命想要保住他,是葉……”
“噓。”樓襲月豎起細長的食指擱在唇前,輕輕一聲止住了我的話。俊美的臉上那么動人的笑容,卻讓我瞧得心驚膽顫。他笑著說:“小絮,你現在對我說這些又是為了救蘇莫飛吧。真有情有義,難為你了。所以你放心,我會讓你親眼看著他怎么死的。”
最后一個字出口,樓襲月的手指猛地收緊,將手里那件小衣服震成了碎片。松開手掌,一團齏沫隨風飄墜在地上,他就眸光冰冷地看了我一眼,邁步出了房門。
“師……”這個音我只發出了一半,生生打住了,一動不動地看他的背影消失在視線之外,全身乏力地跌躺在床上。腹部絞痛的余韻還在,我戰抖著摸向小腹,手卻懸停在半空久久不敢落下。
我還是不愿意接受,孩子沒有了……眼眶酸脹難耐。
門在這時被推開,輕柔的腳步聲漸近,停在了我的身旁。
“滾出去。”我冷聲道。進屋的葉靈恍如未聞,伸出冰涼手指摸到我的手腕上。我登時像被蛇咬了一口,“啪”的霍然打開了她,不知是從那里來的力氣撐坐起,掄手扇了她一個耳光。葉靈抹了抹臉,不以為然地對視著我。我緊咬著牙,紅著眼睛瞪著她道:“不用你假好心。葉靈,你以為樓襲月永遠不會知道,是誰動的手腳?”
“那又如何?他知道不知道,都不會殺我的。”說到這兒,葉靈臉上帶上一抹說不出的詭異神色,目光發亮的直勾勾盯著我,“只要你活著,我就能活著。”
“你什么意思?”我沉聲問道,一團疑云壓住胸口,讓呼吸都凝重起來。葉靈像是想起了什么高興的事,突然哈哈大笑,稍后扶住額頭抽著氣瞥向我,“如果不信,你可以現在就去告訴樓襲月,哭著求他為孩子報仇,你看他會不會殺了我。”她移步款款坐在床邊,不顧我忿恨的眼神,饒有興趣地打量著我的臉,而后嘆道:“你真不在乎自己這條命呀。明知道他為什么忽然變得對你好,還愿意留下來。”
“與你無關。”我厭惡地錯開了視線,又聽到她語調平淡地道:“那,那個叫蘇莫飛的呢?”我渾身猛地一震,遍體生寒。
“你就祈求樓襲月別抓到他吧。不然,”她把臉湊近我一些,漆黑的瞳仁卻沒有一絲神采,空空的,對我緩緩地道:“你說樓襲月會不會在他身上,也割上幾百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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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日,我不再排斥葉靈的診治,她也好像忘記了自己說過的話做過的事,盡心的像從前一樣。我努力的讓自己快些恢復體力,更期盼著蘇莫飛已經回到了紫宸派,沒被追到。
今天一早,我聽見有人推開門的聲音,手肘撐著坐起,撩開了垂下的紗帳。在看清徐步走來的那道身影時,我不由得一把攥住了胸口的衣襟。
從那天之后,我再沒見過樓襲月一面,現在突然看到他,只覺得心都有種灼熱的感覺,緩不過氣來。
樓襲月臉上是一如既往的溫雅表情,淡淡的目光,問我道:“小絮,覺得好些了嗎?”嗓音清冷而悅耳。我怔怔地看著他,沒有給他回應。樓襲月也不生氣的樣子,步履優雅地走到我身前,垂眸凝視著我,“看來是好多了。”他柔聲說,可是那雙眼睛里的神情絕對不是關切和溫柔。
他沖我平伸出右手,微笑:“如果你不能走,我就抱你出去。”一股不好的預感撲涌上心頭,我嗓子發緊地開口:“你要做什么?”樓襲月笑容深了一分,四周的光線仿佛在這一笑里都亮了一瞬。他說:“當然是答應你的事情了。”手倏忽探出,像鐵鉗一般鉗住我的胳膊,將我直接拉了起來。
赤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我連心都在戰栗。他隨手扯了床頭的大氅丟給我,不容抗拒地拖著我踉蹌跟上他的腳步。才出門沒多遠,隨風飄來不遠處一陣嘶啞的怒罵聲,卻是常與的聲音。
瞳仁緊縮了一瞬,我仰起頭看向他,“樓襲月,你真把蘇莫飛他倆抓回來了?”樓襲月回眸一掃,眸光里沒有半點溫度,勾唇譏諷地笑道:“我這一次言而有信,讓你吃驚了嗎?”我搖頭,剛要再說什么,忽然被目光觸及到的那一幕驚呆了。
情緒激動的常與突然瞧見這邊,一愣之后,破口大罵:“樓魔頭,你卑鄙無恥!用我來要挾二師兄,你個混蛋縮頭烏龜,你……”
“常與,別說了。”蘇莫飛制止了他,直直看向我,目光倏忽閃跳,隨即平和下去。他臉上帶著傷,手腳都被鐵鏈死死困住,身上的青衣凌亂不堪,連素來整齊的發髻也散落下來,形容無比的狼狽。可即便面對如此被制于人的不利境地,蘇莫飛的神情間依然沉穩冷靜,不帶絲毫的慌亂,甚至連該有的忿恨都瞧不見。
我被樓襲月拽到擺放在院內的那張長椅上坐下,一抬起頭就正對著蘇莫飛他倆。
心臟被一種說不出來的恐懼緊捏著,跳動不得。我轉眸看向樓襲月,問他道:“你要對他們怎樣?”明知道是多此一問,可我仍然奢望著能心存僥幸。
果不其然,樓襲月對我溫柔地笑了笑,清冷的眸子染上嗜血的光芒,“小絮,該讓他怎么個死法,亂棍打死?腰斬?還是千刀萬剮?”我的身子忍不住瑟瑟發抖。樓襲月說得出就一定能做得到。蘇莫飛如果真慘死在我面前,我受不了。
再也顧不上和樓襲月冷戰,我撲上去抓住他的手,怕激怒了他不敢開口,只能用眼神苦苦哀求他。樓襲月望著我,嘴角微微翹起,似乎笑了笑,說:“你在求我,對嗎?你心里是不是在說:求你了,只要你能放了他,我什么都答應?”我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樓襲月抬手摸上著我的臉頰,說了兩個字:“可以。”在察覺我渾身一僵后,他悠悠然地續道:“只要小絮親手把他的雙手剁下來。”
仿佛一盆冰水兜頭潑下,心都涼了個透。
我用力眨眼不讓自己落淚,咬得下唇生疼。樓襲月看著,垂下了手臂,側頭對身旁的一名手下使了個眼色,話卻是對我說的:“既然小絮下不了手,師父只好讓人代勞了。”
“不要!”
我猛地就要躍起身,在樓襲月探手抓過來的瞬間,我幾乎來不及思考,將出門時慌忙藏在袖內的那把匕首刺了上去……
利刃割破衣襟刺入皮肉的觸感,令我腦子剎那一片空白。我僵停住身形,呆滯地轉回頭去看向身后。
樓襲月靜靜地看著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右臂的白色衣袖上浸染開一團殷紅的血跡。
我手中握住的匕首差點滑落下去,呆望著那團刺目的血跡,渾身的血液漸漸凝固成冰。
樓襲月忽然笑了一聲,抬手拍掌:“好,很好。用我教的武功,我送的錫蘭刀對付我,救別的男人。唐絮,你真不愧是我樓襲月的好徒弟。”
我眸子緊縮抖動著,毫無意識的一步步往后退。
“唐姑娘!”
忽然間,耳中聽見蘇莫飛的疾呼,我茫然轉頭看著他。他眼底流露的擔憂急切讓我心緒一震。我見周圍無人上前阻攔,一個輕躍落在他身前,用手中的小刀輕易砍斷了鐵鏈。
蘇莫飛掙開束縛,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急道:“唐姑娘,跟我走!”
我沒有回應他。我明白,樓襲月眼中的瘋狂讓他害怕了,怕樓襲月會對我不利。可我……我轉頭望向巋然站著的樓襲月,喉嚨鼓動了幾下,終于說出了聲音:“師父,求你放了他。”
樓襲月目光冰冷:“我如果不答應呢?”
我回答說:“我會拼命救他。最多,和他一起死。”
樓襲月的眸子似乎顫了一下。
腦子一陣眩暈,我雙腿快要站立不住,只能將錫蘭刀遞給蘇莫飛讓他救下常與。卻在這時,聽見一把努力壓抑著顫抖的嗓音傳來:“小絮,你只要殺了他,我什么都不再計較了。我們還能像從前……”
“對不起,我辦不到。”
“……為什么?”
“因為他是蘇莫飛。”
那個救了我太多次,我虧欠了太多的蘇莫飛。
我轉過身去,背離了樓襲月的目光,帶著蘇莫飛他們往外走去。
陽光照耀在身上,卻好冷,就像陷在那個噩夢里時一樣,空蕩蕩的冰冷。而夢中最后握住我的那雙溫暖的手,注定今生,我再也握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