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輕竹走了,連夜冒雨趕回皇宮。</br> 次日卯正,魏宮中正廣場,四周的琉璃宮燈閃爍通明,穿著暗紅色朝服的大臣分列兩側,手持玉笏定定的站在寒風中。</br> 隨著內侍尖柔悠遠的一聲“入朝”,宮門大開,朝臣踩著九十九階玉石登殿,期間除卻腳步聲,再無其他。</br> 林堂聲站在人群末端,肅穆的朝堂讓他生出無限敬畏,他做夢都想更近一步,奈何五年過去了,除卻頭上白發,什么都沒有增加。</br> 但他規規矩矩站著,同往日沒有什么差別。</br> 年邁的皇帝穩坐高殿,明黃的龍服襯的整個人威嚴肅目,今日他難得目光往下,玩味的打量了一眼末端那個不起眼的京府通判。</br> 膽小怯懦,規矩無趣,皇帝心里給出評價便無心再看。</br> 許久之后還是朝內侍抬手,高貴平冷的說出兩個字。</br> “宣旨?!?lt;/br> 簡單的兩個字,朝臣皆斂目默聲。</br> 圣旨古怪的把林堂聲夸獎一番,最后一個轉折,“京府通判家教嚴謹,有女林愉婉約淑慧,得皇后心喜,賜婚于傅侯公子,左相承昀。欽此?!?lt;/br> 林堂聲只是一個不起眼的小官,素日透明的跟魏江水一樣,流過無痕。直到圣旨一出,朝臣紛紛疑惑,“林堂聲是誰?”</br> 于是在一層一層疑問之下,眾人目光落在末端呆愣的林堂聲身上。</br> “這京都通判,官不大,生的女兒卻是個個出名呀!”武官那邊,蕭家軍的一個人耿直說道:“這大女兒才給了我們將軍,二女兒又得賜婚,嘖嘖……”</br> 這聲音很輕,無奈眾人混跡朝堂,耳聽八方,很快反應過來這說的是誰。就連皇帝也抬起眼皮,看了那說話的官員一眼。</br> 內侍見皇帝不喜,開腔提醒道:“林大人,領旨謝恩吧!”</br> 林堂聲兩頰微顫,拿著玉笏的雙手骨節泛白,心中涌出潑天的驚喜,他才想升官,便要升官。謝恩的腳步還未邁出去,便兩眼一黑,天旋地轉。</br> 最后林堂聲暈昏頭之前想的卻是,他得把一夜未歸的好閨女接回家。</br> 供著。</br> …</br> 行宮里,林愉一夜高燒,終于在黃昏時刻迎來了她姍姍來遲的“家人們”。</br> 踏著落幕的余暉,積水被踩的嘩嘩作響,繼母趙氏、三妹林悅和她被人攙扶著的父親林堂聲,一家子完完整整的,都來了。</br> 林愉看著愈發失望,這便是她的家人。</br> “哎吆我的女兒,你這是遭了什么罪。”趙氏進來,遠遠的開始抹眼淚說著。林堂聲被人扶著,規勸道:“云娘放心,她這不是沒事嗎?”</br> 這樣的場景,在林愉十幾年的生命中上演了無數次,她沉默的看著,獨自艱難撐著坐起。</br> “姐姐,昨日是我不好,江邊危險我本要叫姐姐小心,不料姐姐腳快,還被人當眾碰了身子,如今上京人人詬……”林悅聲音幾乎可以掐出水,整個人遺傳了趙氏的柔弱,未語含淚,讓人動容。</br> 林愉風寒未好,整個人疲憊的很,對林悅的忍耐在落水的時候也到了極致,在林悅走近她的時候猝不及防的一巴掌抽在林悅的臉上。</br> 啪——</br> 這是林愉第一次這般突兀強勢,根本沒有給人反應的時間,她原本也是一個乖巧無名的嫡次女,話都不曾說重過。</br> 趙氏抽泣的聲音停了,林堂聲也不安慰了,整個屋子瞬間安靜,只有風聲入耳。</br> 林悅張著嘴,白晢的臉上迅速浮現出清晰的五個指印,不可置信的偏過頭,眼中升起惡毒的怨恨。</br> 林愉打過之后,扶著行宮床榻,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br> 水中的窒息仍在眼前,死亡的恐懼讓她忍不住顫抖,她從未想過林悅會恨她至此。</br> 生死不論。</br> “林悅,今日一巴掌,我打了?!绷钟淇粗耍箾]有一絲傷心的感覺,時間長了,心就不會痛了,這都是真的。</br> 因為她已經痛習慣了。</br> “害我可以,關起門來無聲無息,大可各憑本事。是誰給你的膽子在外丟人現眼,你不要臉,林家的列祖列宗要臉?!?lt;/br> 趙氏想起什么,趕緊上去扶著林悅,解釋道:“阿愉,你這是做什么,昨日你妹妹擔心你,不停叫人救你,喉嚨都啞了。”</br> 林悅在趙氏的示意下很快假意咳嗽,一副委屈的樣子。</br> “母親,為了姐姐,便是廢了嗓子也是無礙的。”</br> “怎會無礙?”林堂聲不滿的瞪著林愉,許是想起了林愉即將帶來的好處,軟了嗓子道:“一家子好心來看你,說話就說話,你動什么手?”</br> “父親,”林愉望著林堂聲,出口聲音才是真的沙啞,苦笑道:“昨夜我高燒不退的時候,您在哪里?”</br> 他被趙氏慫恿著,把這個女兒送去庵堂,全了林家臉面。他在憤怒之后,和美妾翻云覆雨行生子大業。</br> 在林堂聲的眼中,何曾有過她這個女兒。</br> “若無圣旨賜婚,父親會來嗎?”</br> 林堂聲面色瞬間難看,他是有心思,可不代表喜歡把這些心思擺到明面上。</br> 說白了,林堂聲自私自利,面子里子都想要</br> “林家雖非大家,百年來兢兢業業也算書香門第,林悅當眾大呼,是救我還是害我,大家心知肚明。父親,為官重名望,林悅毀的是我一個人嗎?”</br> 林愉疲憊的很,更多失望。</br> “今日這巴掌我打了,重來一回我依舊會打。父親若覺得我錯了,便打回來?!?lt;/br> “我受著。”這句是她學傅承昀的,只是林堂聲怕是沒這個膽子。</br> 林愉一副你愛怎樣就怎樣,氣勢逼的林堂聲有些訥訥的。</br> “我也沒說打你,就是來看看你?!?lt;/br> “看我,您是來看看我會不會老實嫁人吧!”曾經林惜抗拒過,還不是被林堂聲迷暈了綁上了花轎,嫁給殘疾的蕭策。</br> 她是跟著林惜長大的。</br> 林堂聲分明是害怕林愉不滿,可林愉怎會不滿。</br> 這婚,是她求來的。</br> 嫁給傅承昀,是林愉唯一一意孤行的事,她心甘情愿。</br> 但這些,林愉這一輩子也不會和林堂聲說,因他不配。</br> 行宮的穿堂風吹在一家身上,林愉身心俱疲,無力癱倒在塌,她看著外面仍舊陰沉的天空,眼中再無少年時對親人的期盼,只滄桑道:“你們走吧!如果不想我抗婚,如果想享著榮華富貴平安活著,就走吧!”</br> 她離開這個厭惡的家庭之前,再也不想看見他們了。</br> …</br> 林愉出嫁那天刮著風,她穿著宮制的金絲嫁衣,眼無波瀾的朝著高座上的林堂聲跪下,彎腰朝著他叩首。</br> 三拜叩謝生養恩,林愉絲毫沒有水分的送給這個她愛過,敬過,期待過,最后絕望過的父親。</br> 林堂聲看著眼前折頸深磕的女兒,難得的紅了眼眶,哽咽著囑咐道:“你也莫要怨我,除卻傅相那些過往,本身也是一個很好的夫婿。你一去就是尊貴的相爺夫人,一生富貴榮華。好好過,知道嗎?”</br> 林愉聽著,她要的從來不是榮華富貴,但她還是規矩的,再一次叩首,“女兒謹記。”</br> 林愉被傅家的喜婆扶起,絲毫沒有留戀的轉身,寒風吹的她紅衣飄飛,逶地的裙擺離地翻卷,自有人上來牽擺。</br> “我來?!?lt;/br> 林愉聞聲腳步一頓,卻是林堂聲站起身,在趙氏不滿的目光中牽起她的衣擺,淋雨跟在林愉身后走著,“父親在后頭跟著,你大膽往前走?!?lt;/br> 就像兒時上街,林愉跑在前面鬧著,林堂聲放縱的跟在后面護著。</br> 她也不知道怎么的,那一刻突然就想起林堂聲抱著她轉圈的樣子,明明沒了期待,她卻還是紅了眼眶。</br> 綿綿細雨被風吹著,林愉垂頭把團扇抬高了些,遮住異樣的眼眶,伸手輕輕抹去水霧,再抬手她笑著邁出了林家的大門。</br> 再見了,這個不曾溫暖過她的家。</br> 這場婚禮,傅承昀有傷,并未迎親。林愉無兄無弟,無人送親。</br> 婚事在司儀的引領之下能省則省,林愉很快被送去了喜房,傅承昀就躺在里面。</br> 林愉被人扶著,坐在傅承昀邊上,忍不住抬眼看去,就見他紅衣玉冠,趴在枕頭上拿朱筆批著什么,眉眼之間盡是認真。</br> 新婚批文,傅承昀絕對是第一個。</br> 團扇之下,林愉隱隱露出她般般入畫的容顏,眼底微微閃過委屈,斂眉不語。</br> 喜婆是傅輕竹派來的,見此硬著頭皮提醒道:“相爺,卻扇了。”</br> 傅承昀手下未停,好似沒有聽到一樣。</br> 喜婆等了一會兒有些為難,滿屋寂靜。她想起皇后的殷殷囑托,又一次咬著牙提醒道:“相爺,該卻扇了?!?lt;/br> “閉嘴?!?lt;/br> 傅承昀轉頭,朝著喜婆吼了一聲。這一聲突兀,林愉沒有防備,被嚇的肩膀一縮,傅承昀離的近看的清楚,轉而回頭刷刷的落下兩筆。</br> 喜婆不敢開口了,但婚禮得繼續,圖吉利不就是圖一個時間點,錯過了心里終歸是有個結。</br> 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喜婆終于平復了自己,不經意看到低眉順眼的林愉,試探的靠近林愉,給林愉使了一個眼神,意思不言而喻。</br> 林愉端著團扇,手酸的不行,轉頭看了一眼滿屋子的丫鬟們,到底垂手,在傅承昀的寬袖上拽了拽,望著他,輕聲道:“夫君,卻扇。”</br> 這聲音嬌軟,聽著倒是委屈。傅承昀只覺心里被人扔了一粒石子,平靜的內心再也無法平靜。</br> 他猛的轉頭,看見那雙瀲滟眸子里面滿是祈求。</br> 林愉見他轉頭,甚至漾起若有若無的笑意,總之姝色動人。</br> 這個夫人娶了,好歹是他自己找上的,多少有些對不住她,便依了這一回吧!</br> 傅承昀給自己找了一個理由,放下毫筆,朝人伸手,不耐道:“換筆來。”</br> 這就是要按流程來的意思,喜婆頓時喜笑顏開,驚奇的看了一眼眉眼帶笑的新娘,笑的更歡了,轉而把紙墨奉上。</br> 傅承昀接過筆潤了一下,落筆之時不經意回頭看了一眼坐在榻上的林愉,瞥見她偷偷看過來帶笑的眼睛,嗤笑一聲隨意的趴著落筆。</br> “林有桃夭明月仙,何需紅粉施嬌妍。”</br> “得幸結發共參知,齊寫契闊白首約”</br> 他邊寫喜婆邊讀,讀完之后屋子里面的氣氛明顯好了些,丫鬟雖都不敢說話,還是偷偷的看林愉。</br> 林愉也怔了怔,面色有些發燙,傅承昀無疑給足了她臉面,這樣的卻扇詩從未有過。</br> 相知白首,是無數女子一生所求,被這樣當眾承諾,林愉自然臉紅。</br> 他們真的能相知白首嗎?</br> 林愉尚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之中,傅承昀看著她發呆,不禁蹙眉。</br> “扇子放下?!?lt;/br> 眾人忍不住哄堂大笑,第一次這個屋子里面有了笑聲。</br> 林愉紅著臉,“哦”了一聲,乖乖把扇子放下,露出那張燦如春華的臉。</br> 她是笑著的。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