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承昀出城兩日,林愉過的清閑。</br> 她趁著空擋把枳夏送去了南閣,枳夏和嬤嬤學規矩的時候林愉就賴著姜氏學按摩,幾個人坐在南閣樹蔭下,林愉學著學著就會發呆。</br> 鈴鐺見林愉發呆就會借著倒茶的時機提醒林愉,每每這時姜氏總攔著她,“不用,她的心早就跟著你家相爺飛出去了,哪里學的進去。”</br> 鈴鐺忍不住擔憂,“可相爺是相爺,府里嬤嬤們都說以前相爺忙的很,一年當中半年都要外出游走,夫人總不能每次都這樣恍惚…要不,給夫人找些事情?”</br> 總不能相爺出門一天,夫人也跟著大半天看著門口發呆,叫人看見了不定以為夫人有癡傻。</br> 姜氏翻著醫術,端過鈴鐺泡的香茶淺淺喝了一口,“你也說了那是以前…”</br> 她暗自抬眸看了林愉一眼,笑道:“今時不同往日,人總會因為什么變的。何況當局者迷,你越說她就越較勁。等到了是福氣,沒等到也是她的緣分,自己看清比什么都好。”</br> “對她來說,還有人值得念著的時候,證明她還是幸福的,那就不要點破她的幸福。糊涂些,未必不是好事。”</br> 鈴鐺聽不懂這些話,看看姜氏再看看林愉,腦海中最后想起那天按著時辰去送飯,隱隱約約聽見屋里夫人啜泣,相爺哄著。</br> 她領著一群小丫鬟,吹著當時夜里的寒風,仍阻擋不住的面紅耳赤。</br> 鈴鐺總覺著,該看清的不是林愉,而是相爺。</br> “相爺會回來的。”鈴鐺給林愉擋著風,誰知林愉聽見這句突然回頭,“我在,他自然要回的。”</br> 鈴鐺一愣,很快跟著姜氏一起笑出聲來,姜氏沒忍住摟過林愉,“你這娃子,可讓人說的什么好。”</br> “什么呀母親。”</br> “這話說的驕縱,你在他就回,誰慣的?你怎么知道?”傅承昀是誰,姜氏可是親眼看過的,骨子里涼薄的很。</br> 林愉眼睛閃爍著,小聲嘟囔著:“他慣的…”</br> 只是姜氏沒有聽清,幾個人很快又說起林愉入宮的事情,自打聽過傅輕竹那些事,林愉對傅輕竹總帶著感激,傅輕竹是皇后,宮里什么都有,她最近也在想該送什么禮物,沒有頭緒。</br> 林愉想開口問問姜氏,正巧抬頭的時候看見二樓南閣的竹木窗戶開著,以往看過去空蕩蕩的窗戶口不期然站著一個單薄的男子。</br> 他披著姜氏一樣的紫色布衣,目光循著姜氏垂下的發髻細看,暗色的眼眸帶著說不出情緒的空寂,如同夜色下一望無際的山谷,你可以走,但你恐懼。</br> 林愉看著他散在身后幾乎白光的頭發,張口想說什么,卻被他瞟過來打量的目光嚇退,有些張不開口。</br> 姜氏見林愉有異樣,順著林愉轉頭,“看什么呢?”</br> 姜氏說著,也只看到和往常一樣開著的窗子,風灌進去吹的掛木“咚咚”的響著,再無其他。</br> “什么都沒有,別看了。”</br> 姜氏和林愉很快繼續說起了別的,皆沒見二樓窗邊,小心看過來的老仆。那是伺候傅長洲的,叫傅伯。他舒了一口氣,把作響的掛木摘掉,進去坐在披著單衣的男子身邊。</br> “侯爺放心,夫人沒發現。”</br> 傅長洲捻著黑子,攏眉落在棋盤上,淡淡的“恩”了一聲。</br> 跪著的傅伯知道,每次看見姜氏他都會這樣下棋許久,小心的燒開一壺新藥,猶豫著說:“許久不見夫人這樣笑了,聽著怪好的。少夫人嫁進來倒是時常來,看著是個沒心機的,侯爺何不見見,喝一杯兒媳婦敬的茶?”</br> “她不是喝過了。”姜氏早在許久之前,就喝了林愉端的茶。</br> 傅伯笑道:“侯爺和侯夫人可是兩個人吶。”</br> “一個意思,她就是我。”傅長洲的黑子已經把白子圍剿,轉而拿過白子,凝眸看著老仆倒出來的苦藥,“將死之人,沒什么好見的。”</br> “難道就這樣負氣到棺材里面?”傅伯跟隨傅長洲多年,一直沒有契機勸這對夫妻。</br> 其實傅伯也想過,是不是沒有相爺這一家子就和和睦睦了…但那時傅家顯赫,就算沒有傅承昀,也總會有別的算計。</br> 一個是滿腔愛意白辜負,怨著別人。一個是平白毀卻半生名,怨著自己。這人啊!放過別人容易,疼過就好,放過自己…難了。</br> 你看那對著庭院刻意開的窗,每每夜里夫人在下面望月,窗邊就有人望著夫人,但就是病死痛死,侯爺也沒有叫來夫人,說上一聲“我錯了。”</br> 因為比起姜氏,更無法原諒傅長洲的,是他自己。</br> 傅長洲這一輩子,年少負名,騎馬過魏江時多么肆意瀟灑,英俊就和相爺也不差,如今垂暮老矣。</br> 兩人把前半生過的多甜,后半生就有多苦。</br> 傅長洲低著頭,沒有回答傅伯的話,指著桌子上的栗子糖,“等人走時,把糖送她。”</br> 傅伯看著那栗子糖,終究嘆息著不再說話。</br> 林愉一直呆到黃昏,這才帶著鈴鐺回北院,枳夏近日就留在南閣。</br> 明日就是入宮的日子,想到可以見到傅承昀,林愉就忍不住腳步輕快了幾分,她一路看著風景,臉上笑嘻嘻的。</br> 傅伯往年倒是見姜氏被傅長洲寵著,這樣毫無顧忌的笑著,但那夜大吵之后,就再也沒有了。如今看著林愉毫無心機,忍不住心就軟了幾分。</br> 他也不打擾林愉看花,等人一蹦一跳走到跟前的時候才伸手把人攔住,叫了夫人。</br> “夫人不必管我是誰,總之南閣出來的都是自家人。”</br> …</br> 傅承昀回城晚,沒有順道接上林愉。</br> 等到日出的太陽掛在宮墻,抽條的新柳拂在新停的輿蓋上,宮門口下馬一個長身玉立的人。</br> 他穿著一身黑身紅邊的常服,四指寬的玉帶扣出勁瘦的腰身,那張古玉清寒的臉上,帶著一雙不語三分笑的黑瞳,當他掃過來往打量他的朝官命婦時,眼中只有說不盡的陰冷。</br> 薛知水扶著夫人李氏下馬車,瞥了一眼吸引無數人的傅承昀,冷哼道:“不足入眼,奸險小人。”</br> “宮門,慎言。”</br> 李氏扭著他手,提著一身富貴衣裳提醒著,薛知水馬上收了接下去要罵的話,領著她往蘇文清和蘇夫人那邊去。</br> 這時又停了一輛華蓋馬車,車角懸掛的竹排之上寫著“傅”字,待停穩之后,錦簾自內朝外掀開,走出一個墨發藍裙的女子。</br> 宮宴禮服普遍厚重奢華,這女子穿著卻不顯臃腫,眉眼帶笑之間不見世俗,清凌的就和山間天然的泉水,干干凈凈的。</br> 李氏之前沒見過林愉,乍一看也稱贊了一聲,“好個嬌俏模樣,她家夫君幾世修來的福氣。”</br> 這話一出,薛知水和蘇文清還好,倒是之前小顧氏宴請過的蘇夫人,曾和林愉有過一面之緣。</br> 忽道:“對她而言,嫁給那人,該是幾世得來的禍。”</br> 李氏不明所以,也就不再計較,反正她直腸子,素來是聽不懂蘇夫人那群人的言外之意的。</br> 她不帶任何雜念的看著走近的林愉,熠熠金光之下,就見女子芙蓉嬌面,甩開身后跟著的家仆,俏麗的跑向某個方位,腰間掛著的小小玉印無辜的左搖又晃,晃的李氏眼前一花。</br> 等女子站到宮門口傅承昀身邊時,李氏已經不能用目瞪口呆來形容了。</br> 蘇文清和蘇夫人大概不愿看見和傅承昀相關的,相攜而去,唯獨薛知水老老實實的等她看完。</br> 李氏就和薛知水感嘆,“也不一定是禍吧!”</br> 那邊傅承昀刻意低頭,縱容著林愉,李氏羨慕道:“都說傅相心狠手辣,我沒見過他殺什么干凈的人。要我說,他給這女子的…倒是極致的尊寵。”</br> 薛知水不敢茍同,但忍著沒說話。</br> 夫妻多年,李氏也看出他不忿,指著那邊說:“起碼,在偌大的上京城,這么多年,我就沒見過誰家的大人敢把印章掛在其夫人的腰上。”</br> “當年那些孩子也是為國捐軀,與相爺何干?也就你們看不清,揪著人家不放。”李氏嗔他一眼,薛知水也不反駁。</br> 林愉一路跑來,吸引了許多人的目光,不乏朝中獨身的官員,他們很少見誰在這樣的場合跑著,自然多看了兩眼。更有甚者出言提醒,“慢些跑!”</br> 傅承昀淡淡的一眼瞟過,等林愉過來直接親昵的把人拉著,朝下按著她的頭,在林愉看不見的時候陰翳的冷笑一瞬。</br> 自然,八面玲瓏的人知道左相大人這是不高興了,訕訕的結伴而去。</br> 林愉自他手掌之下掙脫,兩人挨的近,林愉只能仰頭看到他的下巴,忍不住問:“你按我做什么呀!”</br> 幾日沒聽她的聲音,聞言順勢低眸,就見林愉瀲滟之中盡是他的影子,他很滿意。上手揉著她的額頭,“簪子歪了,能干什么?”</br> 林愉蹙眉,“簪子歪了,相爺揉我頭做什么?”</br> 傅承昀看著這里人多,林愉的妝容也礙眼,不答話反而轉身往前走,林愉提著裙子腳步很快跟著他。</br> 他說:“你方才跑什么?”</br> 林愉跟著他不快的腳步,奈何裙子繁瑣有些困難,分暇回道:“你在這兒,我就跑了。”</br> 你在這兒,我就跑了。</br> 傅承昀腳步一頓,忍不住回頭,就看她正手忙腳亂低頭一個勁追過來,咬著唇走出端莊的樣子,不時瞟一瞟身后有沒有人笑話她。</br> 他嘆了一口氣,兀自走回去,小臂微抬,掌心朝上。</br> “伸手。”</br> 林愉的手被包裹在他的掌心,兩個人沿著青石鋪就的甬道走著。</br> 這紅瓦高墻的皇宮內院,來來往往高官貴婦、王爺郡公,就連路過的宮女侍人都刻意避著傅承昀,匆匆走過露出驚恐。</br> 林愉踩著軟底繡鞋,青石洗刷過的清冷自足底升起,她看著他,不僅想起每一個天蒙蒙亮的凌晨,他總一個人走在這路上,一定被風吹的很冷吧!</br> 宮宴設在靜湖之上的凌波殿,從宮門往里走,欲到靜湖需經過南御花園、鼓樓和早年失火荒蕪的殊澡宮。因路線和早朝多有不同,宮女門都被分配在各個大人內眷中引路,一路解說。</br> 分到他們這邊的是個年紀稍長的宮女,她似乎是什么掌事,來了也不說話,安安靜靜的在前面引路,遇拐彎難走處獨獨回頭含笑提醒林愉。</br> “夫人仔細腳下,這里鋪著石子。”</br> 林愉就會愈發小心的走著。</br> 也許是沒走過這么久的路,林愉難免趔趄了兩回,在以為要摔倒的時候又被傅承昀借著寬大的袖子遮擋,摟著她腰給拽了回來。</br> 她環顧四周,不動聲色的推開傅承昀,垂頭小聲道:“多謝相爺。”</br> “怎的,現在知道害羞了,”傅承昀輕呵一聲,“之前誰找我要抱的。”</br> 林愉臉頰微紅,沒想到得來這么一句,撇嘴嗔怪道:“相爺,啊——”</br> 她絆了一腳,沒有站穩,下意識抓住離她近的傅承昀站穩。那領路的宮女嚇了一跳,小跑著回來詢問:“夫人怎么樣?崴到腳沒有?”</br> 林愉抓著傅承昀的手臂,心有余悸的看著滿地的小石頭,背后沁出來的細汗被風吹著有些冷。她偎著傅承昀得了些心安,朝宮女解釋說:“我沒事,相爺扶著我呢!”</br> “那就好那就好!”宮女寬了心,再仔細一看,哪里是相爺扶她,分明是夫人緊抓著相爺不放,不過相爺蹙眉沒有拒絕就是。</br> 宮女引路愈發小心,林愉這次緊緊的拽著傅承昀不松,傅承昀見她沒事,轉而把一直繃著的手放松攏回袖中,“唉。”</br> 傅承昀頗為感嘆的樣子。</br> 林愉問:“你嘆氣做什么?”</br> “你這么笨,何時才能學會自己走路,”說完又擔心的看著路,“要是把我一起絆倒…”</br> 林愉:“…”</br> “哪有笨,我會走路的,只是不小心。”林愉小聲反駁著,一手牽著他,一手提著裙。小心的覷他兩眼,又猶豫著把手松開,自己蹣跚在路上,“那我不扶好了,這樣就不會絆了。”</br> “爪子放上來。”傅承昀攏眉盯著她。</br> “你說要絆倒你的。”</br> “我給你絆。”傅承昀拽住她的手纏在臂上,湊近她磨牙道:“放上來。”</br> 林愉看著兩人彎著的手臂,忍不住笑著“哦”了一聲,乖巧的跟著他走,笑意怎么也克制不住。</br> 等過了御花園,忽而從不遠處一株碩大的梧桐后傳來幾聲悠遠綿長的鐘鼓聲。</br> 晨鐘暮鼓那樣尋常,但幾乎是所有人下意識的回頭,看著和林愉并肩挨在一起的人。</br> 朝霞透過梧桐空隙,細碎的微光照在他無鑄的容顏上,他站在和大家一樣的水平線上,眾人卻覺得他是凌駕于高墻之上,問道:“諸位,滿意否?”</br> 魏國的鐘聲,早在許多年前就是和悲愴的哀嚎緊密聯系在一起的。</br> 林愉的手下意識覆上他冰涼的手背,抬眼看著斑駁樹影下他冰封的神采,忽然就從他的身上看到了當年偷跑到城門,滿心愉悅只看見他一身血衣歸來的模樣。</br> 他從來不說那血棺有多重,似乎這樣就可以不回頭,但死去的人已經樹了碑,樹在他心里。這里所有人都可以祭奠,唯獨傅承昀只能站著,他不能彎腰。</br> 林愉有些冷,她靠近他,悄悄撓著他入定的掌心,輕聲喚道:“相爺,該往前走了。”</br> 男子順勢低頭,看著她討笑的眉眼,那一望到底的眼中有著擔憂和心疼,唯獨沒有怨恨和可憐。</br> 她軟軟的手指勾著他,莞爾笑道:“我和相爺一起走。”</br> …</br> 如林愉所說,典雅海棠,解語貴妃。</br> 靜湖之上,通往凌波殿的九級臺階之上擺滿了海棠,也更因傅承昀給予的一夜荒唐,林愉喜歡上這艷麗的花色,一路走來臉上的笑容就沒有停過。</br> 帝后老夫少妻,魏帝給予傅輕竹的寵愛從清晨到入夜的宴會可見一斑,林愉他們到的時候也正是百官入殿的時候。</br> 九扇雕花木門敞開,有人賞景,有人交涉,沒了早朝的壓抑,倒也一副其樂融融的景象。</br> 寧王魏瑾瑜領著新冊封的側妃林悅正在門口,蘇文清夫婦和他談笑著,凌波湖上小舟蕩漾,載著樂師在懸空殿堂絲竹聲不斷。</br> 談的正好林悅就看見她那姐姐,宮裝裊裊的彎腰下去,迎著凌波湖的陣陣清風,吹起層層疊疊的裙裾翻飛,姿容嬌艷更盛閨中。</br> 她采下眾人敬畏的宮中貴株,玩鬧的捧到冷清的傅相爺面前,彎起眉眼說著什么,上趕著討好的樣子讓林悅輕笑出聲。</br> “你認識?”</br> 魏瑾瑜目光凝視著花邊女子,詢問意味十足。</br> 林悅怕魏瑾瑜看到她小心思,做出一副高興的模樣,“那是家中二姐,看見難免心中歡喜,于是就笑了。”</br> 魏瑾瑜轉著手上扳指,陽光折射著湖面,碧光照在不遠處的人身上,他不經意喃喃道:“姐妹嗎?怪不得?”</br> “王爺說什么?”林悅好奇一問,魏瑾瑜卻不再搭話,轉身有些沉悶的走進殿中。</br> 林愉采了花拿在手里欣賞半天,轉而輕輕拽著傅承昀的袖子,“相爺,這花好看,送你。”</br> 傅承昀瞟了一眼,“小孩子家家的東西,要來作甚?”</br> “好看呀!”</br> 她明顯有些失落,傅承昀掐著把人扯到臺階上,看著她眨啊眨的睫羽,“把頭抬起來。”</br> “哦。”林愉抬起頭,百無聊賴的轉著手里的花枝。</br> “轉過來。”</br> 林愉手一停,猶豫著還是轉過身眼睛看著他,“做什么嘛?”</br> 傅承昀一手握拳,擱在嘴邊掩著,在外人看來就是傅承昀輕咳兩聲,林愉一副擔憂的模樣。</br> 他仍然高風亮節,不可攀比。</br> “你更好看。”</br> “…”</br> “所以,本相不要花。”</br> 林愉臉色緋紅,傅承昀看著她笑而轉身,走了幾階臺階轉而“嘖”了一聲,“還走不走,不走我可是就丟了你了,你知道我會…”</br> 他話沒說完,林愉就跑上來抓著他袖子,看著他笑,“走吧!”</br> 兩個人一起走進殿里,里面已經觥籌交錯,他們直接坐在右邊第二張桌子,上面空著一張,對面是寧王和蘇文清薛知水,以及六部官員。</br> 寧王喝著酒,林悅顧不上這邊,薛知水扯著蘇文清聊的正歡,滿滿一屋子只有他們這邊冷冷清清。</br> 這樣的宴會開到晚上,帝后一般不會這么早來,也是借機給朝臣恩賞,大家松快松快。</br> 眾人結親家的結親家,找關系的找關系,只前面這幾桌位高權重的,巍然不動。</br> 林愉早上起的早,為了穿這一身行頭飯都沒吃,看著桌子上擺盤精致的瓜果肉蔬,自然就挑揀著盡數入腹。</br> 宮中膳食多講究,食不過三什么的都是林愉話本子里面看的,她怕給傅承昀丟臉,就一樣不敢多吃,很快眼前的八盤就吃了個遍。</br> 饞蟲被勾出來容易,再要忍就難,林愉抿著唇到底放下了筷子。</br> “我今日脾胃不好,宮中浪費可恥。”傅承昀把他那邊盤子推過來,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再是正常不過的樣子。</br> “啊,這樣啊!”</br> 林愉不疑有他,沒有任何為難的又一次拿起了筷子,她吃的專心,自然無從得知后面官員下巴幾欲掉地的模樣。</br> “宮里何時有這規矩了?”</br> 有官員小聲的和同僚問,被人掐著提醒,“不是宮里有這規矩,是相爺有這規矩,噓聲。”</br> 他們說著,不期然撞上傅承昀轉過來看他們的目光,那眼神幽深幽深的,帶著淺淺的笑意,直把兩人看的頭埋進案里,不敢再說。</br> 林愉如愿的吃了兩人份,吃完恰巧看見他們前面那桌來了人,坐著的黃衣女子正在看著她…的栗子糖。</br> 那女子咬著筷子,眼神渴望的看著她,就和林愉兒時養過的小兔子一樣。林愉撿起糖袋,想了又想,還是解開從里面取出兩個,遙遙遞給她。</br> 人家也不害羞,噔噔跑過來抓起來,伸手抱了抱林愉,“謝謝姐姐!”</br> 聲音甜甜的,萌萌的,直把林愉的心給暖化了。林愉正要回些什么,就見她身邊那個白衣男子突然轉頭,帶著半張兇獸面具的臉隱綽在披散的劉海下,望著林愉。</br> 林愉被駭了一跳,自發的靠近傅承昀,就見那兇獸之側,堪比女子的美眸蕩出暖陽一般的笑意,和她點頭。</br> 原來一個人,真的能把兇和暖運化的這般流暢,這般白衣卿華的男子,若是摘了那半張兇獸面具,不知的何等的暖陽。</br> 可惜只是一瞬,那男子的目光就被塞他糖的女子奪回,他扶著女子坐下,似乎叮囑著女子不要亂跑,很是溫柔的樣子。</br> 面具,癡傻的女子,林愉似乎想起了什么…好似晉王魏瑾殊半面毀容,他的王妃就是癡傻。</br> 林愉頭發被傅承昀從后面一扯,她扭頭看著懶散靠在椅背上品茶的人,笑意不達眼底,看向林愉有幾分不滿。</br> 他一直沒松林愉的頭發,時不時往下扯著,看林愉疼了就松,松了之后又玩鬧的往下拉,如是幾次林愉就知道他是有些不大開心了。</br> 林愉伸手覆上他手背,淚眼婆娑的看著他,探身藏在他前頭怕被人看見窘態,偏頭輕叫:“相爺。”</br> 傅承昀看著胸前毛茸茸的腦袋,喉間沉沉“恩”了一聲。</br> “你怎么了?頭發很疼的,別人看著呢?”他這樣明目張膽欺負她。</br> 傅承昀好似知道她心中所想,擰眉深思道:“是啊!別人都看著,本相多丟人啊!”</br> “…”林愉不解,撐腰久了有些疼,傅承昀就借著搭手的時候用寬袖擋著,摩挲在她腰上,不知是揉還是別的。</br> 只林愉的臉就和桌子上燜熟的蝦一樣,粉里透紅,嬌麗羞色。</br> 傅承昀用很輕的聲音,溫柔的氣息垂頭灑在林愉耳側,“是本相不夠好看?要你看一個半面男子,恩?”</br> “我就是好奇。”</br> “那糖,憑甚我不得?”</br> “啊…”</br> 原來都是糖的錯。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