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愉看著老夫人,她梗的說不出話。</br> 傅承昀雖狠了些,也得罪了不少人。但他終究沒動這座宅子的人,不是嗎?</br> 他用染血紅衣遮住傅家風雪,得到的就是比政敵還要盼望他去死的家人。</br> 在老夫人眼中,傅承昀不是一個人,他是一把劍。</br> 傅承昀總對誰都無所謂,滿不在乎的眼中藏著多少不甘和諷刺,不過是因為,別人對他無所謂。</br> 她用幾個月捂他的心,如今老夫人告訴她:你要握著這劍,你要掌控他,你要讓所有人活著,唯獨這劍可以傷痕累累。</br> 多好笑!</br> 不為傅承昀生,卻要傅承昀死,怎么人心險惡起來,就這么讓人惡心呢?</br> “您如何得知,我執劍會為你們?”</br> 林愉坐著,溫順的嬌顏燭光半襯,她在低處嘲諷的看著老夫人,帶著不諳世事的通透,卻絲毫不見懵懂。</br> 這個時候,老夫人忽然有一種錯覺,林愉什么都懂,只是從來不愿計較。</br> 老夫人不敢想更多,她聽見林愉繼續溫聲道:“傅承昀,那是娶我的夫君,比起他,您好像…不算什么吧?”</br> 老夫人聞言恍惚,透過林愉細致的眉眼,好似看見了許多年前的姜氏。</br> 那天大雨,傅長洲被抬回來,姜氏聞訊而來,撲倒在地上,她挺直了背哭,就和傅長洲買進來的蘭花,經世俗而不世俗。</br> 姜氏帶著世家貴族出來的底蘊,總是目空一切,那天她卻一改素日溫婉,第一次打殺成片仆從,問出傅長洲受傷真相。</br> 最后紙包不住火,姜氏嘲諷的看著她,說:“老夫人,您以為沒了傅長洲,在我姜家眼中,您算什么?”</br> “一個老嫗罷!”</br> 那年傅家式微,是她一意孤行調換了傅長洲的酒,得了一個護駕有功,她咬著牙舍了一個兒子。</br> 反正傅長洲自小與她不親,沒什么的。</br> 可誰知道…誰知姜氏撐住了。</br> 醒來的傅長洲更是釜底抽薪,他不顧一生清貴名聲迎回傅承昀,而姜氏在最初癲狂之后,竟舉姜家滿族之力推傅承昀上位。</br> 滿盤算計,盡落青樓妓生子,傅家也被嘲笑了多年。午夜夢回,老夫人對著逝夫靈位,一夜一夜的想,難道舍棄一個兒子,她就只換來這個結果嗎?</br> 她不甘,不甘了多年。</br> 如今姜氏隱退,竟來了一個林愉,她說出了一樣的話,這不僅讓老夫人震撼。</br> 老夫人眼中似燃著一團焰火,那火光竄起來燒在林愉姣好的面容上,之前的慈祥盡褪,老夫人淡漠的看著她,“林愉,你要記住,入了傅家譜,傅家的未來才是你的未來。沒了傅家,你算什么?”</br> 林愉蹙眉,“不,您錯了。”</br> “沒有他的未來,哪兒我都不要。傅家于我,只是一個住處,只有傅承昀,才是我的家。”</br> 安堂燃著炭火,陽春三月帶著悶腐朽的霉味,林愉忍著臉色悶紅,瀲滟眸中從始至終都不變淡笑。見老夫人目光不退,林愉也不退。</br> 老夫人抓著被褥坐起來,“若,他注定殞命呢?”</br> 林愉不動,粉唇深處似有話說,不著痕跡的攏住雙手。</br> 老夫人對著這張濃夭麗色,忽而惋惜道:“為成相,他赴渡山。八百里長關,二十萬將士,白骨堆積的圍城,回來不到百人。死的是蘇家兒郎,薛家公子,甚至天皇貴胄。傅承昀勝了,可多少人恨他。”</br> “于父母而言,仗可以再打,孩子只有一個。傅承昀一軍主帥,他舍棄了那些人。”</br> “慘烈的勝利,拆了多少家庭。”</br> 林愉坐著,燭光恍惚在墨眸之中,整個人忽然有些冷,她抿唇靜默。</br> 不是沒話,只是說了沒用。</br> 古往今來,戰爭一貫殘酷。為將者,短暫的傷痛和長久的折磨,這個選擇因人、因時、因勢而異。傅承昀選擇一次傷到底,兵以餌兵戰以止戰,他沒錯。然而那些死了孩子的父母,也沒錯…</br> “老夫人今日,目的是什么?”林愉耐著性子,問出來。</br> 老夫人明顯錯愕,她倒是小瞧了林愉,“傅家需要退路。”</br> “退路?”</br> 老夫人渾濁的目光看著燃燒的炭火,“皇后無子,良禽擇木而棲,傅家需要選擇,這個選擇目前看來,是寧王,魏瑾瑜。”</br> “我只是一個女子。”林愉笑著,無趣的抓起腰上玉印,檀口微張,“老夫人說這些,我不懂。”</br> “不,你是一個貌美的女子。”老夫人定定的看著玉印,原本的猶豫在這一刻蕩然無存,“你懂。”只是不愿意相信。</br> 林愉生活的太簡單,傅承昀這些日子也把她護的太好。</br> “傅承昀當年放火,是晉王魏瑾殊下令。只要你勸傅承昀遠離晉王,擁護寧王,寧王得圣上看重,從龍之功足以傅家榮耀。”</br> 林愉覺得可笑,老夫人的心早在傅家困的蠢蠢欲動,這是她見過最渴望權力的老人,只是心太大。</br> 要知道歷來皇位之爭,瀝滿了鮮血,不是你說擁護誰就擁護誰,傅承昀倒戈是可以換傅家榮耀,只是事成之后傅承昀這個曾經晉王的擁護者,他注定是一個死局。</br> 老夫人吶!她要的只是傅家,而不是一個有傅承昀的傅家。</br> 林愉想明白,也不愿意浪費時間,站起來就走,“您糊涂了,林愉告退。”</br> 老夫人伸手,眼神落在她楚楚衣衫之上,柳裙勾勒出纖細不足一握的約素,笑意陰惻。</br> “林愉,寧王于你有心,來日…你可為一人之下。”</br> 林愉抓著的門框“吱呀”一聲開了,外面陰云密布,大風卷著孝安堂那株斷了半截的神木刮著。</br> 她轉過頭,風吹云鬢亂,目光陰冷的看著撲到炕邊的老夫人,“這就是您所謂的退路?”</br> “踩著他的血肉,賤著我的清白,可我沒那么賤。”</br> “我要臉。”</br> 老夫人幾番勸說,如今脖子上蒼老的筋脈鼓動,忍耐到極致,“帝妃之名,史冊之尊,你也不要。”</br> “在這世上,有些東西遠比名利重要,”林愉看著那陷入泥潭的老嫗,相比之前的生氣,最后只剩惡心,“但那些,您一輩子也看不清。”</br> 老夫人擰眉,她起初沒有說話,見林愉抬腳,忽然說:“你拿真心暖寒冰,可知寒冰本無心。就像當初傅長洲,他寵著姜氏,最后有了傅承昀。你焉知自己的執迷不悟,得到的是一個怎樣的真相,又也許…他不止你一個女人。”</br> “那是我活該!我受著。”</br> 林愉要走,但外面站滿了孝安堂的人,皆面無表情的盯著她。</br> “你們敢攔我?”林愉冷著臉,往前一步,“今日,誰敢攔我?”</br> 那些人神色微頓,望向老夫人。</br> 林愉也轉頭淡淡的看著她,“如果你敢,我倒是不介意留下來,只是——你有命留我嗎?”</br> …</br> 林愉出來仍覺惡心,覺得孝安堂惡心,就和吞人入腹的怪物,它張著流瀉的血盆大口,面目可憎的看著她,好似猙獰的笑著。</br> 她一時沒有忍住,扶著半截樹枝吐了。</br> “夫人,快下雨了,我們快些回北院吧!”守在外面的鈴鐺看見林愉,小跑著過來扶她,見林愉光潔的臉上一片白色,素日櫻唇失了眼色,眼中霧靄的就要哭出來,忙問道:“夫人怎么了?是出了什么事嗎?”</br> 林愉搖搖頭,渾身一寸一寸的冰涼,她再沒有這樣惡心過。</br> “鈴鐺…我想他了,我想見他——”</br> 林愉哽咽著,強忍著把淚憋回去,方才堅強的一個人,想起傅承昀就心酸滿懷。</br> 她想見他,現在就想。</br> “夫人,是老夫人說什么了嗎?夫人被欺負了?”鈴鐺擋著風,見林愉哀傷不及,也不知如何安慰,只能寄希望于北院。“夫人,我們這就回去,說不定今日相爺就提前回來了。”</br> “…好。”</br> 她被鈴鐺扶著,回頭看了一眼孝安堂古老的木門,黑漆漆的顏色,被勁風一吹哐當響著。透過窗戶,依稀看見里面站著一個顫顫巍巍的老嫗,正看著兩人。</br> 林愉心一緊,拽著鈴鐺走快了些,鈴鐺足底絆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她一邊配合著林愉,一邊忍不住轉過去看,蹙了蹙眉頭。</br> 難不成,夫人真被欺負了?這事還是要告訴相爺。</br> 兩人很快回了北院,索幸雨沒有下來,傅承昀也還沒回。林愉被扶進屋子,她第一次把人都趕出去,就想一個人呆著。</br> 鈴鐺沒有辦法,就守在外面,她聽著里面林愉咬著牙哭,也不敢進去。</br> 林愉就一個人,一個人的時候她想了很多。</br> 就像她生來無母,但得長姐愛護,父親不疼,也生活富足。她從來沒有見過大奸大惡,以至于聽見老夫人說那番話嘔了出來。</br> 女子一生,當自尊自愛。林愉從來沒有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成為權貴的朱砂痣,還要被人推出去,換取名利。</br> 若她嫁的不是傅承昀,今日她能拉開那扇門,走出來嗎?</br> 林愉想著,渾身無力,但又清楚而肯定的知道,她不能。</br> 因為知道,所以惶恐。</br> 傅承昀回來的時候已經傍晚,沉悶許久的天空飄著細雨,他一個人手持玉笏,玉面清顏跨步進來,有些心煩。</br> 北院正房沒有點燈,他有些驚訝,等凍的發抖的鈴鐺一下子跪到面前的時候,傅承昀竟有些慌,眸色暗沉。</br> 林愉,出事了?</br> 隔著門,他看著腳下的丫鬟,隱約之間好似聽見里頭林愉小聲啜泣。</br> 斷斷續續,偏聲聲入耳…</br> …</br> 傅承昀冷著臉,他站了很久,久到握著的玉笏沒有絲毫溫度,終于開門進去。</br> 他開門很輕,小心翼翼的就怕嚇到什么似的,也許連他自己也沒有意識到這份心思。</br> 外頭下著雨,里面沒有點燈,有些暗,不過這些于傅承昀沒有影響,他是生來活在黑暗,習慣的很。</br> 林愉的哭聲吸引著他,他循著走進去,就見一方垂下的床幃,林愉靠著墻躲在角落里,她蹲坐著,雙手環著膝蓋,偷偷咬著牙哭。</br> 淚水流了滿臉,哭的近乎無聲。</br> 傅承昀看著,心有些疼。</br> 林愉被箍在痛苦中,這種痛苦來的莫名,勾出從小到大所有的心酸。若一開始有人抱著她,說聲沒事兒,林愉可能很快就出來了,可沒有人…</br> 沒有人哄她抱她,她越想越覺得沒用,本就是十幾歲剛經事的姑娘,嬌氣要人疼的年紀,淚就不受控制的下來。</br> 偏林愉懂事,她不愿麻煩親近之外的別人,就一個人躲起來,舔著傷口。</br> 不知哪里來的冷風吹進林愉的眼中,她撲閃著眼睛,伸手就要抹一抹,忽然就看見一道身影。</br> 那身影修長,帶著淡淡鐵銹的腥味,冷冽的戾氣圍繞著看不清的面容,他站在床邊,直白的視線凝視著她的嬌影。</br> 林愉呼吸一滯,淚眼婆娑的朝他伸手。</br> 就在要夠到的時候,他忽然坐下,張開雙臂不重也不容拒絕的抱住她。熟悉的懷抱,有力的臂膀,還有身上永遠冷氣逼人的溫度…</br> 是了,是傅承昀。</br> 終于趕在她無力支撐黑暗的時候,他回來了。</br> 林愉窩在他懷里,濕噠噠的手揪著他同樣濕冷的衣襟,方才忍住的淚水再一次決堤,她哭著,說不出說不出一句話。</br> 傅承昀就伸手,輕輕拍著她顫栗的背,他說:“別哭,我回來了。”</br> 林愉哭聲一頓,轉而深深的埋進他的懷里,很快她的眼淚流進半濕的衣裳,灼人的溫度和一路回來落下的冰寒,竟是兩種極端。</br> “相爺,我好想你啊!”</br> 說完緊接著,林愉大哭起來,她揪著他,好像倦鳥歸林,茫然之后得到歸途,在他身邊不顧一切,大哭起來。</br> 林愉并不幸福,別人被父母疼著愛著,她只有病弱的林惜。她不敢哭,哪怕她本身愛哭。</br> 林愉很珍惜,因為有的少,給予畢生溫柔。她心悅傅承昀,別人卻輕易負他。</br> 林愉很膽小,偏生無意招惹寧王,權勢的威壓幾乎讓她喘不過氣。這樣的事情,世俗之下,身為女子,她不敢說。</br> 她有許多疼,許多苦,許多的委屈…</br> 害怕自己,更多的是心疼、舍不得他。</br> 等到林愉著說出口的時候,也只是輕輕的一句,“我好想你。”</br> 狀似呢喃,“你不在,我好害怕。”</br> 害怕屈辱的生,更害怕沒有告別的死。</br> “不怕。”傅承昀說:“我在。”</br> 我在——</br> 傅承昀很少說什么情話,可就是這樣一個“我在”就給予林愉許多心安。</br> 是了,他在,沒有如果。她嫁了他,他是傅承昀。</br> 傅承昀在,她又怕什么。</br> 林愉聞言,心生無限力量,慢慢的林愉平靜下來。</br> 她的這些尚有傅承昀撐著,可他的那些呢?</br> 傅承昀不容易,生的不容易,長的不容易。別人說他陰冷殘忍,但林愉所見的進步。</br> 渡山一役,五年安穩的升平。</br> 利刃之下,貪污奸惡的畏懼。</br> 傅承昀拖劍的路上,與四海安樂同行。哪怕身處黑暗,也當與名賢殊途同歸。</br> 可這些,他該不愿聽見,也沒人理解,包括他的家人。林愉仰頭看著他,突然就很想親親他抱抱他。</br> 于是她就從他腿上跪起來,抽著鼻子摟住他,低頭生澀淺淺的吻在他的薄唇。傅承昀扶著她腰輕笑出聲,是沒想到林愉上一刻再哭,下一刻就這樣親過來。</br> 但似乎…感覺不錯。</br> “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真是個傻姑娘。”</br> 他笑著,抿緊嘴唇,任由林愉學著他的動作去舔去撬就是不張開,林愉自己反而呼吸急促起來。</br> “你…你張開。”林愉咬他,有些不滿。</br> 傅承昀忽然就忍不住,摟著她大笑起來,引的林愉訥訥的跪著,停了動作。</br> “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br> 林愉血紅著一張臉,上面沾著沒有干透的淚水,盡管羞憤,還是沒有下去,固執的可愛,“相爺,你要我吧!”</br> 她把下巴擱在他肩上,嬌軟的身子貼著他,承諾道:“我這次不讓你下去了。”</br> “怎么?不哭了。”他調侃著,拍拍林愉耷拉著的腦袋,拖著她不給滑下去。這個動作就和哄孩子一樣,可林愉不是孩子,特別是這個時候,她不喜歡,就偏頭不給他摸。</br> 又一次說:“哭夠了,自然就不哭了。”</br> 傅承昀沒理,戳戳她癟下去的肚子,“好不哭,那就下去吃飯。”</br> 林愉手一僵,“你不要我嗎?”</br> “我不要,還有人要?”傅承昀說著,暗自松了一口氣,敲著她的腦袋把人抱起來,“要你也不能鼻涕眼淚糊我一臉,能親的下去嗎?”</br> 林愉累的很,倒也沒有動手,只是忍不住反駁,“才沒有…”</br> 她才哭過一場,嗓音有些啞,傅承昀分明是自己抹黑走過來,現在抱著她,還是揚手把蠟燭點了。亮堂了之后也就看見她那雙紅的不像樣的眼睛,傅承昀什么也沒說,只把人放在地上。</br> “洗臉吃飯。”</br> 林愉“哦”了一聲,腿有些麻,站著牽著他衣袖,半晌沒有動作。傅承昀望著她亂成一團的腦袋,終于妥協道:“別的…吃完飯再說。”</br> “啊!”林愉仰頭。</br> 傅承昀的臉一下子就鐵黑,拽著把人拽到水盆那邊,動作生硬毫不溫柔的搓著她的手,聲音也不似之前輕,“啊什么啊!自己說什么都記不住,你是把腦子哭沒了。”</br> 林愉后仰著頭,承受著他在臉上胡亂擦的巾櫛,懵懵的。她這樣吃疼不吭聲,傅承昀擦著擦著也就索然無味的松了力道。</br> 林愉得了空隙,就湊過去,猶豫著還是往后看了一眼,見沒人復轉身輕輕牽住他袖子,囁嚅道:“你莫氣,我記著呢!就是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嘛!”</br> 傅承昀看著她,沒說話。</br> 林愉試探著,踮起腳和他咬耳朵,“說到做到,我好好吃飯,吃好多。”</br> 傅承昀勉強“恩”了一聲,兩人終于走出去用飯。</br> 外間鈴鐺已經在屋里亮燈的時候開始準備,枳夏竟也從南閣跑回來,擔憂的看著她。</br> 林愉被她們看著,心里暖暖的又要哭,被傅承昀一個用力按到凳子上,“憋回去。”</br> “哦。”</br> 林愉拿起筷子,開始吃飯。鈴鐺本來有些紅的眼眶見到這一幕,算是起死回生了,更加殷勤的給林愉夾菜。</br> 她被人左右伺候著,傅承昀不緊不慢的喝著湯,垂眸沉思著什么。</br> 破天荒的林愉吃了碗米飯,吩咐鈴鐺,“我還要吃。”m.</br> 鈴鐺看看天色,猶豫道:“夫人,夜里不好積食,會肚子疼。”</br> “不會,我餓的久。”林愉沒抬頭,撥弄著自己盤子里面的青菜,“就再吃一點。”</br> 鈴鐺下意識求救傅承昀,傅承昀想著事也注意著林愉,見狀在林愉下面踢過來的第二下結束時,看了林愉一眼。</br> “給她吃。”沒得因為一碗飯再哭一場。</br> 林愉終于又吃了半碗飯,動作較之前快些,完了就叫人備水沐浴。</br> 等她出來的時候,已經換了一身睡裙,打著哈欠。鈴鐺被允許進來燃香,聞著香香甜甜的味道,很舒心。</br> 她不知道,那是安神香。</br> 見林愉這番嬌態,即便沐浴之后也沒有洗去臉上大哭之后的紅腫,忍不住心疼道:“夫人夜里早些睡,怪累的。”</br> “恩,知道了。”</br> 林愉徑直走向傅承昀,鈴鐺見狀低著頭出去了,離去之前看到的最后一幕就是相爺坐著,眼睛從書卷上懶懶的抬起,伸手捏著夫人的臉。夫人也不拒絕,就繞過去坐在相爺腿上。</br> 兩人看著,很是要好的樣子。</br> “相爺,我好了。”</br> 林愉臉被書擋了一半,雙手乖乖巧巧的交疊放在腿上,虛虛的壓著他半邊腿,有些緊張。</br> 她最開始是想安慰他,傅承昀太過艱苦,林愉心疼他。某些事情她說不出口,傅承昀應該也不是那種要人理解看見他辛苦的人。</br> 她的安慰只能是無聲無息,甚至借著別的,只要他開心就好。</br> 而且…她是喜歡的,節制一下的話是喜歡的。</br> 但今天她也不在乎了,驚嚇之后的彷徨,疼到心底的心疼,已經讓她腦子混亂。</br> 這句之后,林愉只眼睛望著他,和帶著灰燼的煙火。</br> 傅承昀則鎮定自若,隨手放了書“恩”了一聲,撩起眼皮看著她,他一看,林愉就笑。</br> “想好了?”他拉過她的手,翻過來看著手心五個很深的月牙形痕跡,那是在孝安堂忍耐著,攥出來的,也有哭的時候壓的。</br> 林愉分不清,想抽離傅承昀卻不許,他的指肚撫摸著,酥麻就順著手掌經過筋絡傳到心里。</br> “恩,說話算數。”</br> “好。”</br> 傅承昀抱住她,驟然吻上她的唇。</br> 他的吻和林愉不同,每每林愉支撐不住,他就虛虛的離開,那種輕近而不離讓林愉有一種被人珍視寶貝的錯覺。</br> 林愉于狂風暴雨中忘卻苦痛,又于和風細雨中暖了心腸。</br> 林愉抓著他腰封,傅承昀笑道:“要在這兒?”</br> 林愉一看,知道他誤會,但又心疼,“我聽你的。”</br> 傅承昀停了一瞬,忽而笑了。</br> “不為難你。”</br> 他帶著林愉,從凳子到桌邊,趁亂褪了她身外裳,林愉也都順著他,倒下的那刻傅承昀翻轉下去墊著,穩穩的接林愉于懷。</br> “今日怎的主動了?”</br> 他不敢直接問林愉怎么哭了,只能旁敲側擊。</br> 林愉眼尾帶紅,“想相爺開心。”</br> 他抬眸,手順著放在她背□□位,“你怎知我不開心?”</br> 林愉不吱聲,傅承昀見狀也不為難,只撫著她的背,看著林愉尚有紅腫的臉,忽然兩指輕點,林愉摟著他,頭一點一點,懵懵的暈在他頸脖。</br> 他追問:“你怎知我不開心?”</br> 林愉撐著眼皮,喏動著嘴角,手指輕輕勾著他衣袖。</br> “相爺不難過,你有我。他們不要你…阿愉要的,一生一世都要。”</br> “我疼相爺,只疼你一個的。”</br> 傅承昀望著她,心里一下子被她填滿,小心翼翼的把林愉擺正蓋好,艱難的扯開她握的不緊的袖子,站起身。</br> 林愉的衣裙落了滿地,也許從未發現他是完好的。</br> 林愉的一切都是他教的,唯獨心疼他,是林愉來就帶著的。</br> 他想說什么,可站在床邊,看著沉沉睡過去的姑娘,他喉嚨酸脹什么也說不出來。那美好浪漫的“一生一世”到底讓他顫著手,走了。</br> 屋外的冷風吹著他的衣裳,他望著漸大的雨勢,眼中忽明忽暗,他一直記得林愉抱著腿哭的樣子,也一直知道無緣無故林愉不會主動。</br> 她羞澀,主動從來都是他逼的。</br> 這次,他寵著縱著的姑娘,被人逼著,淚雨漣漣…</br> 那淚,就落在他心口。</br> “我似乎還沒死,就有人不想要命啦?”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