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承昀一等幾日,沒等來林愉把簪子還回去的消息,臉色是一天比一天難看,坐又坐不住。</br> 其實魏瑾瑜說的沒錯,他就是怕。</br> 若是以前傅承昀可以自信的等著林愉回頭,可自從兩人之間多了一個傅予卿,林愉的叛逆就越來越明顯,她不再刻意偽裝,收斂的對他的偏愛,就連走都都的那樣干凈。</br> 北院的東西已經被她接二連三派人拿走,能留下的都是他趁人不注意藏起來的小玩意。</br> 林愉叫他滾,她說受夠了他,傅承昀抹不開面子去找她,也曾試過去蕭家拐彎抹角堵人。</br> 他特意尋了擅長接骨的沈白羽給蕭策醫治雙腿,借此為由賴在蕭家一天,然后看見了她——</br> 那是十月末,她穿著藍色的襖裙,雪白的狐裘包裹著玉頸,往下是若隱若現的山峰。冷風吹的他眼睛模糊,那雙在他印象中怯弱多情的眸子笑的神采奕奕。暗衛說她落雪賞雪,天晴登高,離了他好似活的越發有滋有味。</br> 他不信,那一刻他卻不得不信。</br> “你怎么在這兒?”她看見他,笑容一瞬收斂。</br> “有事。”</br> “哦。”</br> 哦了一聲,她就略過他走了,走了——</br> “林愉。”他磨著牙,看到的也只是林愉疑惑又不耐的神情,“怎么了?”</br> “我覺的,你當和我一起。”</br> 林惜懷孕了,這是時隔多年她和蕭策的第二個孩子,她的身子受不得刺激,傅承昀沒想到有朝一日他竟這樣卑鄙。但林愉同意的那一瞬,他又覺的無所謂,卑鄙的站在她身邊,總比看不見好。</br> 在蕭家林愉和他沒事人一樣挨著坐,他能聞到她身上新鮮的梅香,他佯裝不經意給她夾菜,心慌意亂等了半天,直到她夾起來吃了他才松了一口氣。</br> 林惜意有所指,“阿愉產后身子孱弱,雖說去莊子將養是正途,但也要顧及夫妻感情,莫要疏離。”</br> 林愉看林惜強撐著孕吐的身子說教,自然應是。</br> 飯桌上林愉笑瞇瞇和傅承昀裝一對恩愛夫妻,怕他不配合從下面拽他。</br> 這一切,傅承昀樂在其中。</br> 誰知兩人挽著手親密無間的出了蕭家,坐上馬車她就朝他伸手,“相爺,和離書?”</br> 他手里舉著拿到半道的折子,聞言頭也沒抬,“怎的?給了我的東西要回去,夫人這是反悔了?”</br> 他忍著狂喜,裝作無恙又語速極快的吩咐飛白,“回府。”</br> 飛白在外頭問:“那夫人…”</br> 傅承昀心情甚好,她要回和離書不就是和好的意思嗎?</br> “自然同歸,本相也不是小氣之人。”</br> 林愉見馬車馬上啟動,傅承昀一副坦蕩,忍不住解釋道:“相爺,我說的是你寫給我的和離書。”</br> 傅承昀愣住了,反應過來臉上的表情可謂精彩。</br> 林愉見他面上實在不好看,放低了姿態道歉,“是我沒有說清,我這幾天和莊子里的人聊天,知道和離是要一式兩份,男女各持一份,所以…相爺欠我一份和離書。”</br> 傅承昀永遠忘不了那一天,他滿心歡喜的去見她,她一臉淡定的和他要和離。</br> 女子的笑容嬌媚,說話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好聽,可在他的眼中耳中就像被什么東西狠狠的刺下來,驕傲被踩在地上摩擦。</br> 那一刻,他怒了,勾著腿斜倚在車壁上,薄唇微啟便笑道:“林愉,你才利用完我就來劃清界限,當我傻嗎?”</br> 林愉凝眸,望著他道:“我阿姐身體不好,相爺也不是心胸狹隘的人…”</br> “我是。”</br> “你的事,我一貫心胸狹隘。”他打斷了林愉的話,“今日心情不好,你想要什么自己回去。”</br> “好,那我跟你回去拿。”</br> 傅承昀臉一沉:“本相今日沒空。”</br> …那您怎么得空來的蕭家,林愉直愣愣的看著他,就像把他看穿。</br> 傅承昀氣的站起來要走,林愉見他站起,下意識往后靠在角落,雙手防護的動作看的他氣血翻滾,最終他也只是嗤笑一聲落荒而逃。</br> 那次想遇,他避過了林愉的討要,后來連著幾天大雪,林愉也沒有回來。</br> 可天總會晴的。</br> …</br> 三日后,天大晴。</br> 離開多日的林愉在北院眾人翹首以盼中回到傅家,卻撲了一個空。</br> 她陪著興奮不已的傅予卿玩了半晌,等到不能再拖登上去往崔閑山莊的歸途。</br> 而在林愉前腳剛走,后院某處緊閉的廂房就被打開,傅承昀面不改色的走出來,回到正房。傅予卿已經躺在床上睡著了,手里抓著林愉頭上的流蘇,吐著幸福的泡泡。</br> 傅承昀嫌棄的拿出帕子要給他擦,看著拿出來的紅豆帕,最終又小心的收進去直接用手擦。</br> “真有福氣啊你!”</br> 傅承昀捏著他的小臉,陰陽怪氣的說出這么一句。</br> “她回來一趟,本是來見我的…”</br> 傅承昀說著,覺得有些不對,他睡覺的地方…整齊了不少。</br> 整齊?</br> 傅承昀轉眼反應過來,他鋪在床上的衣裳被林愉疊好放在床頭了,想起林愉看見她的衣裳被他抱著入睡,傅承昀覺的面子里子都沒有了。</br> 更讓他崩潰的是,那疊衣裳上放著一張紙,上面明晃晃的寫著——</br> 我知道你在。</br> 他了解林愉,正如林愉了解他。</br> 傅承昀揉著信,“我就不想見你嗎?我想的要命,可你又不回來?”</br> 林愉之后沒再回來,那支沒有歸還的簪子就和倒刺一樣扎進傅承昀的心里,他開始魔怔的關注寧王府,生怕林愉就此答應當什么王妃。</br> 魏瑾瑜第二次去山莊是在臘月,傅承昀那天站在院子里,他吹了整整一天冷風。</br> “飛白,她會答應嗎?”</br> 飛白不知道,聞言趕緊讓人刺探,“沒,寧王沒待多久就走了。”</br> “哦,我就知道…”m.</br> 傅承昀笑了,轉身一個趔趄嚇的飛白半死,這都站出內傷了。</br> 飛白道:“相爺慢些。”</br> “沒事,我能走,我很好。”</br> 飛白看著他的笑容,也以為傅承昀很好——</br> 直到夜幕降臨,奔波忙碌一天的飛白想要補覺,被突然出來的傅承昀嚇了一個正著。</br> “相爺?”</br> 傅承昀穿著里衣,一晃眼的功夫走出老遠。</br> 飛白飛竄下來,“相爺,你去哪里?”</br> 去哪里其實不用問,除了林愉那里還有哪里?</br> 可——</br> “相爺,好歹換身衣裳啊!”</br> 傅承昀沒理,他一路走,邊走邊飛,因為衣冠不整差點被攔在城門口,后來守門的提著燈一看,差點嚇出心臟病,“我的天爺啊!”</br> 這是相爺嗎?是的吧!</br> “相爺深夜外出,是有急事嗎?”城門也不是你家開的,一次好說,再來一次是不是有些目無法紀了。</br> 傅承昀目光如刀,一眼掃向他們的燈籠,士兵一看馬上一口氣吹了,把城門打開放行。</br> “相爺您請。”法紀個鬼,命才重要。</br> 傅承昀就這樣到了崔閑山莊,等站在不高的圍墻邊,仰頭看見上面新插的荊棘,傅承昀默了,“她連個墻角都不愿意留給我。”</br> 其實林愉還真沒有這個意思,她就是從傅承昀身上得到了教訓,怕山里不安全來什么壞人,就往墻上置了荊棘叢。</br> 飛白見他臉色不對,抱著衣裳沒敢上去,他自然知道一片荊棘攔不住相爺的步伐。</br> 果然,傅承昀看了一會兒,忽然一躍而上,爬墻是一回生二回熟。</br> 林愉今日玩的有些瘋,天都黑透了才被催著吃了頓飯,飯后一個人在劈出來的浴池中沐浴。</br> 溫熱的浴湯侵入肌膚,緩解了一天疲乏,她頗懂享受,讓枳夏溫了酒放在邊上,兩杯下肚人就有些暈暈乎乎,索性閉了眼養神。</br> 不大的浴池劈在室內,四周用屏風相圍,裊裊煙霧自下而上,熏染的屋子和仙境一般。</br> 就在林愉要入睡之際,門“吱呀”一聲響了,林愉以為是枳夏,只把身子往水里浸浸,沒有出聲。可過了一會林愉品出不對,這腳步聲刻意輕緩,不似女子輕盈,行動之間帶著久遠又不可磨滅的血腥,熟悉的不能再熟悉…是傅承昀。</br> 這樣的認知讓林愉驚恐,她稍撐開眼看著花瓣之下若隱若現的溝壑,往常那些纏綿勾人的記憶如門閥一般被劃開。</br> 他深夜到此,想來是因為白日魏瑾瑜來的事情,每每遇上魏瑾瑜的事他總是異常癲狂,如今自己光溜溜的對著他,怎么看都有些…勾人。</br> 怎么辦?</br> 林愉心撲通撲通跳個不停,如果她沒有記錯的話,方才沐浴玉簪摔碎,她沒有辦法臨時拿了魏瑾瑜送的挽發…她就不該為了逼傅承昀給她和離放魏瑾瑜入莊子,如今和離書沒有拿到,她可能也要命喪于此了。</br> 十二季花鳥屏風依次列開,玉石畫作之上滑落晶瑩的水珠,自入口云蒸霧藹之中走出一紅色單衣男子。</br> 他目光注視著里面半隱半現的女子,隱忍一天的焦躁不知何時成了□□,垂下的手自然用力,扣在蒙了水霧的木框之上。</br> 飄著花瓣的浴池,紅色的花和墨發白膚交織成一副美麗的畫卷,林愉緊張的呼吸著,水下的腳趾蜷縮,不敢動作。</br> 她能聽到,傅承昀近了。</br> 近了,也就毫無預兆的看見了玉頸之上,如云墨發之中,白色的玉簪簪在上面,就好像插在他心口的刀。</br> “這簪子真難看。”</br> 傅承昀蹲下,目光從玉簪轉移到她嫣紅的臉上,愛憐的伸手撫著她,笑道:“配不上阿愉。”</br> 林愉屏著呼吸,手緊緊摳著池壁。</br> 傅承昀指尖滑過,慢慢經臉骨到發絲,最后捻起那支冰冰涼涼的簪子,稍微用力,如云秀發瀑布般散落,遮蓋住女子脊背,有些往前飄在水上,花上。</br> “這樣好看。”他看著舒服了。</br> 美色之下,是他至愛,他們曾巫山云雨共赴極樂,林愉的每一個美麗瞬間他都見過,更遑論這些刻意流露的表情。</br> “阿愉睡著了,睡著了好…”</br> 傅承昀站起來,順手拎起她的酒壺,坐在她后面,目光一眨不眨的望著她。</br> 這里沒有酒盅,唯一的酒盅被林愉水下的手緊緊抓著,傅承昀便揚著頭,提著酒壺往嘴里倒。</br> 果酒自高往下嘩嘩而落,每一聲都好似落在林愉的心中,如果她有衣衫一定穿好往前指責他一番,這般作態不是欠揍嗎?</br> 傅承昀自斟自酌,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林愉覺的她在水下的肌膚就要皺了,傅承昀終于站起來走了。</br> 腳步聲如來時一樣很輕,好似做了一場夢,他竟這樣走了。</br> 等林愉確定他不會再回來,這才睜開酸澀的眼眸,攏著發絲從水中站起,玲瓏的身段一閃而過,就被罩以輕紗。</br> 她一站出來,遠遠看見傾倒的酒壺邊上,玉簪狼狽的躺在酒液當中。</br> “心胸狹隘的人…”</br> 林愉嘟囔著,紅著一張秀臉走去,撿了玉簪快步離去。</br> 凄冷的夜風中,傅承昀坐在屋頂,看著她溜走的背影不見,這才看向漆黑的天色。不能否認他有殺人的沖動,就在看見她云鬢玉簪之時,可殺誰不能殺她。</br> 以往無情無欲的相爺,終于在明白了情愛之后變的怯懦。</br> 林愉睡的不安穩,也許知道他來過,夢里竟是荒唐,就在浴池當中,紅花之下是她無力垂落的玉腕,上面綁著矜貴的玉帶,他叫她“阿愉”,緊接著水花四濺…</br> 林愉羞紅了臉,睡夢中直往被褥里埋,奇怪的是來到崔閑山莊再沒有暖過的腳今晚熱乎乎的,在她無意識叫了一聲冷后腳就像被誰抱在懷里,捧在手里。</br> 她舒緩了眉眼,傅承昀坐在床尾,就笑了。</br> “這般嬌氣,誰慣的…”傅承昀說完,這才意識道:“似乎,是我自己慣的。”</br> 他初時雖不喜她,但也不希望他傅承昀的夫人被誰欺負,總叫她無所畏懼,后來林愉果真學會了。她懂得保護自己,也學會了誰都不靠,最終遠離了他。</br> 看著熟睡的林愉,傅承昀問道:“林愉,你自愿戴玉簪的嗎?”</br> 林愉凝眉,“恩”了一聲。</br> 傅承昀手稍微收緊,林愉不安的撲騰,腳尖勾在他肚皮不滿。</br> “你為何要戴?”</br> 他松了力道,林愉就老實了,“我的,摔碎…”</br> 沐浴之地濕潤溜滑,她跌了一跤把自己的摔了。</br> 傅承昀松了一口氣,哄騙道:“以后不許戴了,你雖寫了和離,但我沒有…”</br> 無論林愉心里如何認定,林愉名義上依舊是他的女人。</br> “那你為何留下魏瑾瑜的簪?你喜歡他?”</br> 林愉蹙眉,“沒留,誰都不要喜…歡。”</br> 她沒留,是魏瑾瑜自己放的,當時來不及還,今日要還魏瑾瑜跑了。至于喜歡,喜歡太累了,她不要喜歡誰了。</br> 傅承昀頗為滿意的按著她的穴位,讓林愉睡的更加安穩,“我,你也不喜了嗎?”</br> “你是誰?”</br> “我是傅承昀。”</br> “傅承昀…是誰?”林愉恍惚提問,恍如夢境。</br> 傅承昀一愣,“你夫君。”</br> 林愉聲音一啞,“我沒夫君…”</br> “你有。”他糾正她。</br> 林愉聲音漸弱,“我不要你了。”</br> 傅承昀:“…”</br> 他不再說話了,本來的笑容也慢慢沒有了,夢里的話沒有思慮,這個時候的話才是真的,以往覺得她胡鬧的傅承昀這一刻真的明白,她說不要是真的不要。</br> 林愉睡熟了,傅承昀倚在床頭瞇了一會兒,直到夜半的更聲敲響,他才倏然睜開眼。</br> 走之前他看著林愉,忽而堅定。</br> “沒關系,我要你就好。”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