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承昀一旦決定的事動作就會很快,次日天一亮他起了一個大早,洋洋灑灑寫了一封請戰書。</br> 這次情況與上次不同,傅承昀大概知道今日朝后無法歸來,想了想又寫了封信。</br> 他寫的認真,等一切安排妥當天已大亮,傅承昀沒有叫人,穿戴整齊潛進正房看了一眼,趁著無人看見駕馬而去。林愉比往常早醒半個時辰,睜眼的時候還是被告知傅承昀已經離去。</br> 林愉沒有說話,她靜靜的看著忽然空蕩的院子,許久才回神,“來人。”</br> “夫人這就醒了?”</br> 林愉下地,拽著衣裳披上,“準備梳洗。”</br> 窗外積雪成堆,壓彎的樹枝隨風搖曳,林愉催促鈴鐺給她備衣,一下子山莊開始忙碌起來。</br> 與山莊尋常的吵鬧不同,朝堂一大早就劍拔弩張,文官要談判,武官要用兵,但無論求和用兵沒人愿意親自去,直到傅承昀紅衣而出,拂動的長袖往前一張。</br> “臣傅承昀請命——出關。”</br> 四周瞬間安靜了,皆看向那個面色清冷,銳氣如劍的人,但沒人敢說話。</br> 蕭策坐于輪椅,雙手撫著殘疾的雙腿,不經意嘲諷的掃視一圈,笑了起來。若他能選,必不會看著他們狗叫,若傅承昀能選,也不會未娶妻而去。</br> 他們的一生,就是這樣被人逼著步步前進。</br> 圣上果真同意了,嚴命傅承昀即可出發,傅承昀應了。</br> 等朝會結束,傅承昀先于眾人而出,這次無人嘲諷。</br> 傅承昀在堂下停下,蕭策很快也出來了,沒等傅承昀開口就說:“我會下令,蕭家無論是誰,你令同我,誰若不從,軍法處置。”</br> 他拿私印讓人下令,飛白聞言接過,轉眼飛奔而出,身影穿過中正廣場密集的人群,很快消失不見。</br> 等人走后,傅承昀抬眼道:“我會守住渡山,一如當年。”</br> “我知道。”</br> “但我有一事相求。”傅承昀望著蕭策,蕭策點頭,“你說。”</br> 傅承昀就道:“像我這樣的人本來也沒什么好怕的,你們一個毀了臉,一個斷了腿,作為唯一健全的人,我很早就做好了沖鋒陷陣的打算,這是我欠你們的。”</br> 蕭策手放在腿上,凝視這個跟他一路戰場走過的人,一言不發。</br> “可…我還是怕了,那些人、那些事就跟影子一樣無刻不在,我不怕打仗,我只是怕我自己。”</br> 每個人都是有心劫的,他看過一場生命的屠殺,渡山就是他的噩夢,經年之后歷史重演,他好像要再看一次輪回。</br> 而這一次…他只是一個人。</br> 蕭策坐著,輕聲道:“我盡力,去找你。”</br> “不必了。”</br> “我是將軍,蕭家養出來的將軍——”蕭策擰眉。</br> 傅承昀笑道:“可你已經還了,用你的腿。”</br> 傅承昀拒絕,疲累的閉上眼睛,他攥著手,等驅趕了眼前的緋紅才緩緩睜開,笑著和蕭策說:“你得活著。”</br> 蕭策:“…”</br> “蕭策,你得活著。”</br> “你想我做什么?”</br> “我以十萬對三十,上京城中…”傅承昀垂眸,靜靜看著蕭策,“無論我是死是活,你要記得——林愉是我妻子。”</br> “她,不容有失。”</br> 即便多年受盡冷待,傅承昀熱血仍在,這片土地是傅遠洲亡故的故土,是傅輕竹用婚姻平衡的朝堂,同樣也是林愉出生長大的地方。</br> 他此一去面對的是軍、是敵,更是心,不會太平。</br> 林愉…是他唯一放不下的,需人照拂,好在蕭策同意了,傅承昀松了一口氣。</br> 傅承昀一出宮門便踏上馬背,疾馳而去。</br> 烏壓壓的天氣好像是要下雪,出城看著山莊的方向他的馬蹄稍慢。</br> 飛白駕馬在側,見狀勸道:“相爺回去看看吧!過后快馬加鞭,趕的及。”</br> 傅承昀卻搖頭,“不了。”</br> 他怕這么一看,他就不忍離去了。</br> 飛白有些遺憾,但知道勸不住也就不勸了,出城百里有一校場,那是點兵的地方,魏國重文輕武,士兵無召是要駐守城外的。</br> 傅承昀在這里于大軍會合,百甲鐵騎中唯他布衣飄飄,但肅冷的氣息讓人不容小覷。</br> 一番整頓已是正午,日頭沒有出來,雪花洋洋灑灑落下。</br> 大雪之中,他們沿著泥路出發,走的路上重巒疊嶂,傅承昀披著大紅狐氅,挺拔的身姿懸于馬上,顯的格外耀眼。</br> 北風呼呼刮過,他的耳邊好像聽見女子輕柔的呼喚,林愉始終是他的牽掛,出門不足片刻竟有的幻覺,傅承昀想著勒緊韁繩,快馬前進。</br> 身后長亭,林愉狂奔而出,望著他不斷消逝的身影追逐而去,口中一如往昔朝他大聲呼喚:“傅承昀——”</br> 大軍出征必過十里長亭,林愉本是在亭中等待,看見他時就叫人去追,但軍紀森嚴林愉的人被攔截在外,林愉看著他走,心里一慌。</br> 沒等鈴鐺反應過來,林愉騰的站起來,出了涼亭。</br> “傅承昀——”</br> 她曾追過他,那么長那么黑的路,她不停喊,暈在了那路上。</br> 這次林愉只是想送送他。</br> 憑著這個信念,林愉爬上山丘,山風就在耳畔,吹的她睜不開眼睛。</br> 鈴鐺勸,“夫人,回去吧!”</br> 林愉吹亂了頭發,固執的一聲不吭,軍中大叫怕要擾了軍心,林愉不敢過多呼喚。他走著,林愉踩著厚厚的積雪追著,即便傅承昀遠的看不見人影,林愉也沒有停下。</br> “我就送送他,讓我送送他吧!”</br> 鈴鐺看她面色無波,心里難受的緊。</br> 相爺在時夫人嬌氣的跟什么似的,可相爺一走她就好像一夕長大,如果她此時哭喊相爺未必不會回來,可她沒有。</br> 她只是冷靜的過來,備了許多傷藥,乖巧的在亭中等了半天,再一步一步的跟著他走。</br> 積雪成堆的土路并不平整,林愉走的還是和大軍分開的一條小路,終于林愉累了,迎著風雪坐在山丘的小石上,注視著長長的隊伍。</br> “傅承昀…”</br> 她輕聲喚道,聲音被風雪撕碎,沒有驚起一點波浪。</br> 她扭頭看鈴鐺,“他是相爺,戰場之上,會平安的吧!”</br> 傅承昀為帥,坐鎮后方,哪怕兩軍交戰,他會平安的吧!</br> 林愉急需有人給她一個安慰,只是沒等回話,鈴鐺忽然激動起來,抓住她的胳膊,驚喜道:“夫人快看,相爺過來了。”</br> 林愉一愣,抬眸看去,就見漫漫長路有一紅色身影,背對著烏泱泱的大軍一人駕馬而來,速度快的不可置信,等到近前他反而慢了…猶豫試探的朝她叫了一聲。</br> “阿愉?”</br> …</br> 飛白本和傅承昀走在前頭,隊伍中忽然有人說聽見了聲音,飛白罵道:“大雪天誰沒事往這邊跑,你小子不要擾亂軍心。”</br> “沒有,我們幾個人剛才都聽見了兩聲。”</br> 有人附和,“是呀!可惜只有兩聲…”</br> 飛白哪里相信,見狀往后看看,沒看見人,正要跟人爭辯,忽覺耳畔一陣冷風。</br> 再抬頭,只有一人一馬疾馳而歸,正是傅承昀。</br> …</br> 林愉睜不開眼,酸澀的用手揉了揉。</br> 鈴鐺還在叫,“夫人,是相爺。”</br> 林愉復又睜眼,就見他乘著風雪,老遠從馬上飛身下來,紅色的身影在白色的雪花中美的不可思議。</br> 她和傅承昀的目光對上,瞬間充滿了力量,站起來朝他走去,鈴鐺沒有再跟。</br> 今日的風雪格外大,吹的林愉在風中瑟瑟發抖,走的也趔趄,但她笑著,暖如朝陽。</br> 傅承昀看見她笑,使手撥開落雪,停在不遠處和她對視。</br> “傅承昀…”她朝他伸手,“你來了。”</br> 傅承昀再沒忍住,大步而來,邊走邊解大氅,等到了身邊很快給她披上。</br> “你來這里做什么?”他抓著她的肩膀。</br> “來送你呀!”</br> 林愉仰頭,笑靨如花,“你在家不見我,我總要來送你的。”</br> 傅承昀看著她的面容,這雙眼睛盛滿星光,一下子照進心里。</br> 林愉張開手,就像曾經海棠花下,朝他索要懷抱,沒等他張口就伸手環住他的腰,緊緊的。</br> “傅承昀,你說過往后每個節日都陪我過,你說過要娶我,你可莫要后悔啊!”</br> 林愉說著把寺廟里求的平安符取出,窩在他懷里給他系上,“我把我的平安也給你系上,沙場危險,這樣你就多一份平安。”</br> 傅承昀看著以前他并不相信的東西,沒有拒絕。</br> 林愉見此抓著他的手,囑咐他,“路上小心,你受過傷沒事不要像年輕那樣拼命,雖說打仗重要,每餐飯要吃,也不要總是生氣,傷身不說弄的別人都怕你。”</br> “好。”他無有不應,鼻息間充滿她真實的味道。</br> “衣裳多穿些,熬夜了也要稍微睡會兒,照顧好自己。”</br> 傅承昀也聽著,完了拍拍她的手,張開懷抱,讓林愉最后縮在里面抱了一把。</br> “我都知道,這就走了。”</br> 他親吻在林愉的發絲,無數思緒被壓抑在眷戀的眼底,林愉也知道,緊緊抱了他一下。</br> “去吧!”</br> 她把鈴鐺遞來的包裹給他,傅承昀松開她接過,大概知道里面是什么。</br> 馬匹在身后不遠處,他轉身大步流星而去,漫天風雪擱在兩人中間,風擦過他們的臉頰。</br> 林愉看著他清冷的背影,忽然叫道:“傅承昀。”</br> 傅承昀回頭,身上盡是風雪。</br> 而林愉裹著他的大氅,道:“你借我夫君而去,可千萬記得…把他好好還給我。”</br> “夫君”二字從林愉口中出來,帶著說不出的滋味,哪怕兩人沒和離的時候她也不常叫,傅承昀一時有些呆愣。</br> 林愉瞧著他,抓著狐氅里他暖人的味道。</br> “去吧!我等你。”</br> 林愉說完,傅承昀忽然大笑起來。</br> 片刻之后,他朗聲道:“那是自然。”</br> 不知過了多久,等人走遠了林愉才揉揉微紅的眼眶,淡淡道:“走吧!回去了。”</br> …</br> 傅承昀走后,上京變的愈發緊張,忽然有一天早朝圣上聽著聽著就暈了過去,再醒來交代了寧王監國。</br> 寧王一貫深得人心,有他監國日子有條不紊的過著,慢慢年關將至。</br> 這日林愉正教傅予卿寫字,忽然聽到外面來人,林愉放下傅予卿,這才換了一身厚衣裳出去,傅予卿也悄悄跟著,溜了出去。</br> 林愉沒有發現。</br> 門一打開山莊外面狂風大作,穿著宮裝的侍人面不改色的站在外頭,跟著來的還有車輦和一隊帶刀侍衛。</br> 林愉看了一眼他們手里的寒刀,“不知大人所來為何?”</br> 宮里人都是認識林愉的,畢竟是傅承昀帶進宮的夫人,聞言笑道:“回夫人,皇后近來思念親屬,多有憂慮,這便請夫人入宮住幾日。”</br> “你們是皇后新使喚的人,以前沒怎么見過?”</br> 林愉狀似不經意的提問,這些人也面不改色,“正是呢!宮里宮外都不太安生,這才來的多些,夫人莫怪。”</br> 林愉:“哪里?您容我進去收拾幾件衣裳。”</br> 那人眼睛笑成一條縫,“應該的應該的,夫人請去,只是…稍微快些。”</br> 他們的態度尚且恭敬,但擺明了是先禮后兵,說是傅輕竹的人,這點林愉并不相信。</br> 林愉對外不僅是傅家的夫人,還是蕭家的親戚,宮里有傅輕竹為后,有人叫她入宮怕是因為傅承昀,這一趟的必須去的,否則那些大刀不會留情。</br> 她叫人送傅予卿回傅家,以前每次離開都要胡鬧一番的人這次乖乖的沒鬧。</br> 等一切安排好,林愉最后戴了一個別致的簪子,也就走了。</br> 等她走后方才低著頭的傅予卿才下地,“鈴鐺姐姐,我想棠棠了,你帶我去姨姨家吧!”</br> 鈴鐺被他圓溜溜的眼睛看著,想著近些年他也是蕭家傅家來回晃,也就帶著人去了。</br> 等傅予卿一入蕭家就往書房跑,鈴鐺這才反應過來,傅予卿怕不是找蕭棠的,他是尋蕭將軍救母的。</br> 林愉猜的不錯,讓她入宮的確實另有其人。</br> 就在當年林愉遇見他的那個亭子,魏瑾殊白衣勝雪,跪坐在席子上,邊上小爐中燒著水,他頭也沒抬的朝林愉招手。</br> “林姑娘,請進。”</br> 林愉看著他的裝束,墨發高束,廣袖白衫,清俊風雅的模樣中透露著嫉妒和艷羨,就像他模仿一個人,但是他厭惡這個人。</br> 她看著復雜的魏瑾殊,只想到了一個詞——東施效顰。</br> “王爺叫臣婦來是有事吧?您請直說。”</br> 林愉站在臺階下,沒有往前,“不過,您還是稱臣婦傅夫人為好。”</br> 林愉不經意露出腰上的玉印,魏瑾瑜不由得笑道:“若我沒記錯的話,林姑娘和離了三年有余,稱傅夫人不妥吧!”</br> “那王爺大概不知道,我們又要成親了。”</br> 魏瑾瑜一頓,許久才道:“不提這些,本王與姑娘陳年舊識,最近外頭不太平,怕是要勞夫人在宮里待幾天了。”</br> 林愉蹙眉,“王爺身兼監國要任,如此…不太妥當吧!”</br> 魏瑾瑜站起來,望著某處屋檐,“你且安心,本王一向謹慎,自不會做不妥當的事。如眾人所知,皇后念親,邀人小住并不為過。”</br> 他說著轉頭,“想來…皇后娘娘樂意幫之,是吧?”</br> 這便是威脅了。</br> 林愉看著魏瑾殊淡淡含笑的眉眼,覺的這個人可能瘋了,人一旦掌握了權力的滋味,心也就大了。</br> 只是…他現在有些顧及,愿意給她臉。</br> 林愉暫時忍下心慌,以謀后路,想來她暗中留下的東西已經被送出去了,林愉抓緊暗袖中的藥粉,面上沒什么變化。</br> “如此,臣婦便去拜見皇后。”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