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多仙山,青蒼邈難匹。青蒼山沉于東海數萬年的仙氣中,展列于天際,郁蔥斑斕,到如同出自于畫。西北面的山腳下,有一塊千斤墨色巨石,繞過這巨石,便可飄然于峰頂賞玩紫霞。百姓傳言,得見紫霞者,不出三日,便可習得修道成仙之術。
“可笑,凡人癡想成仙,成仙有什么好?吃齋、念經、度日如年?!闭f這話的不過二八少年,頭頂冠玉,玄色長衫,說話時候,雙眉不自覺的上挑,“現在想來,當初寧愿做我的狐大仙,占山為王,落得清閑。”
“玄清小祖宗,你小點聲。自從跟你一屋子,我平白挨了多少罰?”另一少年緊走幾步,探頭看看門外,這才放心掩上房門,繼續道,“白浩上仙的首徒,人人都眼巴巴的瞧著你,想揪你的錯處,尤其是大考在即,頭名可是直接升上品,少修幾千年啊?!?br /> “少修幾千年?那就是少念幾千年的經……小午,你為何不早說?不成,這誘惑實在太大,我要去練劍。”話音未落,人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
“哎,同是修道人……”少年嘆口氣,無奈的搖搖頭。是??!同是修道人,可是差距從入門起便已結結實實存在,不曾努力過,怎知天賦是何等重要?汗水又是何等廉價?他拿起床頭的一本書,又是一夜無眠。
旭日東升,煙霞繚繞,卻又忽得消失。
“師傅?!?br /> “總也不會好好請安!”說話之人語氣凌厲,面上卻并無慍色。雙手負于身后,背立于青蒼峰頂,看著崖邊上萬年的歪脖子樹。
“嗯?!睂τ趲煾档慕逃?,對的、錯的,玄清總不敢辯駁,也不會辯駁。雙手交疊,扶于額前,結結實實補了個響頭。
“起來吧!”轉身,面如冠玉,不怒自威,半晌,這人才道了一句,“昨日習得,可曾悟透。”
少年并不起身,稚氣未脫:“徒兒不懂,為何修仙?”
“為何……”白浩些許頭疼,當初和朱裳打賭輸了,破了自己永不收徒的誓言,降了青冥山下的一只小狐貍為徒。
朱裳曾勸過自己:“我說師哥,這畜生難訓,你就算輸了賭約,大可不必破罐子破摔,連人都不要,要只狐貍!”
“老子愿意?!碑敵踺p飄飄甩下幾個字,如今竟把自己陷入如斯境地,白浩就是再頭疼也得裝出個道貌岸然的樣子,一字一頓:“你問為師?”
“徒兒不敢!”玄清再結結實實扣一個頭。
“大考在即,好好練劍?!?br /> “是!”
看著玄清退下的身影,白浩心里居然平添幾分傷感,活了幾萬年,居然連個“為師不知”都吐不出來,嗚呼哀哉!
“咚……”鐘聲陣陣,響徹天地。
青蒼鐘上次響得時候,還是三千年前,大弟子朱傾被貶入輪回。
片刻之后,眾人頷首,立于殿前。
“這是你的嗎?”朱裳看一眼地上的冊子,兩男子赤身裸體,交纏曖昧。
“稟師傅,這不堪入目的東西,正是從玄清榻前搜出來的。”大弟子莫雨道。
“掌門到……”言畢,一白色身影飄然入座,白浩姍姍來遲,一抬眼,便看到了不爭氣的小徒弟跪在殿前。
“何事鳴鐘?”白浩問,卻無人敢答,朱裳嘆一口氣,只得跟他悄聲耳語。
白浩嫌棄的撇一眼朱裳,幾千歲的人了,總學不會敞亮,轉頭看一眼殿下眾人道:“何人發現?”
“稟掌門,是小午在玄清塌前偶然……”莫雨尚未答完,就被白浩凌厲的眼神嚇的禁了聲。
“是我……是我在玄清塌前發現的?!?br /> “是你的嗎?”白浩看一眼玄清,問道。
“是!額……”雖無影,鞭聲卻響徹大殿,玄清忍不住抽一口涼氣。
“再說……”白浩收鞭,又問。
“我上次下山貪玩,確實從攤邊小販手中買了一大堆小人書,可是,我從未將此物帶上青蒼。”
“那……是誰?”白浩看了看小午。
“掌門,發現冊子的時候,弟子恰好去他們屋內登記大考排位,而且小午一向憨厚,玄清頑劣,小午絕不會冤枉他的?!蹦甑?。
“是嗎?”白浩沉聲,不再言語。
“一本冊子而已?師哥大可不必放在心上。不過玄清下山貪樂戲耍,也是事實。那就……就罰抄《道德經》三百遍?!敝焐焉钪崎T一向護短,而且此事也不宜化大,倒不如送個順水人情。
“師……”莫雨向前一步,意欲阻攔。
“掌門!”沒想到一向習慣沉默不語的小午卻搶在了莫雨前面,道:“青倉乃修道習仙的圣地,豈容此等劣跡斑斑之徒踐踏,門中一直教導我們心正,神正,善惡可分,生死可明。如今,為何如此草率!”
“那么依你之見?”白浩問。
“逐出青倉,永不復回。”小午不卑不亢,答道。
“小午……”玄清看著小午,未曾想平時唯唯諾諾的同屋之人此刻居然如此果敢,讓他竟一時不知從何而言,只能叩頭,道:“師父,徒兒真的沒有?!?br /> “玄清,你敢說你從未想過此等齷齪之事,你……從未……惦念過掌門!”小午言罷,全場嘩然。
“我……”
“上敬天,下敬地,如今在這大殿之上,掌門面前,滿堂師兄弟列位,你敢說你從未惦念過掌門?”小午步步緊逼。
“有!”一字落罷,徒留回聲響徹大殿。
鞭聲再次響起,玄清這次卻并無出聲,咬咬牙,硬挺了過去。
“再說?!卑缀坡曇粢琅f沉穩,不怒不慍。
“我有!徒兒不懂為何修仙,徒兒不懂何為惦念,我只想日日夜夜陪伴師父左右,永遠……”
白浩嘆一口氣:“入輪回……”
“師哥!”朱裳看一眼玄清,終究不舍。
“師父!為何修仙?”
“為師不知?!毖粤T,白浩便消失無影。
朱裳找到白浩的時候,他在歪脖子樹上大醉三天三夜。白浩剛剛起身,看到一抹紅色身影,匆忙閉目。
“你那小徒弟我已經扔下去了!嘖嘖……扒仙骨的時候,那嚎叫聲……我耳朵都快聾了。”朱裳揉揉耳朵,瞥一眼樹上的人。
“你……”白浩坐起,氣到無言。
“明明心疼,卻又這般……”
“哼!”白浩冷笑,“三千年前,你又比我好多少?”
“行了,我可說不過你?!敝焐颜J輸,小心翼翼道:“你可后悔?”
白浩不言,嘆一句:“幾萬年了,為何修仙?”
朱裳突然平生許多感慨,卻不知從何說起。
白浩跳下樹,嘴角輕彎:“師弟,打一個賭如何?”
好奇之心頓起,朱裳玩味:“賭什么?”
白浩道:“賭我入塵世,歷一次輪回,探得出人性?!?br /> 東海多仙山,青蒼邈難匹,只是,再無白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