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聲婉轉,于靜謐之中稍顯凌厲。宋東陽起身,皺了皺眉,他不通音調,但是尋常笛聲悠揚多情,這笛聲卻反其道而行之,雖只聽過一回,可這殺人笛聲,他做夢都不會忘記。
他衣袖一揮,向門外沖去,白浩緊隨而至,一起尋著笛聲入了內院。
黑衣人在院中往來穿梭,身形如電。
趁著天邊的一抹亮色,方才看清楚門窗臺階早已血跡斑駁。水井邊橫著三三兩兩的尸體,幾個男子甚至連衣服都不來及穿,瞪著眼睛就見了閻王。白浩拔劍向黑衣人殺去,宋東陽腦中的場景一一閃過,那些已經慢慢淡去的記憶卻翻涌而至,是他們!
折扇一開,宋東陽早已再不是那日的廢人,他招式凌厲,目光篤定,所到之處,皆以殺招對殺招,這一天他等了太久,又何必留情?
“葉瞬和康寧呢?”滿目瘡痍,白浩匆忙問道。
宋東陽說:“往里看看?!?br /> “救命……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聽到屋內女子大喊,其中隱約夾雜著少年哭聲,二人立即向屋內奔去。
黑衣人正要下手,白浩飛身向前,一劍刺穿了他的胸口。
華衣婦人披頭散發,把少年擁在懷里,早已嚇得瑟瑟發抖。
白浩輕言安慰:“夫人莫怕,已經沒事了。”
婦人擁著孩子哆哆嗦嗦地站起來,雖滿臉淚痕很是狼狽,可模樣確實清秀,道:“多謝……多謝二位公子相救?!?br /> 宋東陽站在一邊,問一句:“聽管家道,這宅院內只有夫人少爺在家,可是你二人?!?br /> 少年怯懦,婦人啪啪他的背,才敢小心翼翼往外看一眼,道:“正……正是?!?br /> 白浩看這二人嚇得要緊,向前一步,道:“賊人已經退了,莫要害怕。”
宋東陽突然拉著白浩匆忙后退幾步道:“不對!”
再看婦人、少年,已經臉色泛青,目光低垂,眼球散去,張牙舞爪的向二人撲來。白浩正要拔劍,宋東陽伸手阻攔,道:“我倒要看看,這幕后之人究竟是誰?”
他一步躍起,扯下帷幔,在屋內來回穿梭,把二人纏得動彈不得,折扇打開,唇瓣輕起:“令識虛妄,深厭自生,知有涅槃,不戀三界!緣起,塵滅!”
白浩遠遠看著宋東陽,這人紈绔之色早已盡退,起咒落咒,亦正亦邪,眉目生光,好似天生帶著一種唯我獨尊的傲氣。
從第一天相識,白浩便曉得,他實非正道。亂世中,比起同生死,共進退才更困難。白浩拿出‘逐情’,悠揚的短笛聲在空中盤旋,施咒后,二人本欲掙扎,聽到笛聲,便瞬間安靜下來。
一曲落罷,白浩看著宋東陽道:“以笛聲落咒,該會少些戾氣?!?br /> 宋東陽扯下帷幔道:“走吧,母子連心,她會尋到自己生前被害的地方?!?br /> 婦人、少年閉上雙眼,默默在前,宋東陽、白浩跟在身后出了房間,他們走過后院,向鎮外走去。度過一條蜿蜒小路,便是一片郁郁蔥蔥的蘆葦地。
殺人笛聲再次響起,婦人、少年停下腳步。北風忽起,周圍瞬間煙霧繚繞,眼前早已分不清東南西北。
樂曲昂揚,婦人、少年忽然轉身,睜開雙眼,雖無眼珠,宋東陽依舊被瞪得汗毛直起,白浩拔劍,向右側蘆葦深處刺去。
魔聲,道亡,宋東陽知道,離了道,真正的魔就要來了。
周圍魔人越聚越多,衣著簡樸,一看便是周圍尋常人家的百姓。笛聲日漸急促,白浩道:“要趕快找到操控之人?!?br /> 宋東陽一扇揮去,道:“這樣下去,什么時候才能殺得完?”高高躍起,沖白浩喊道,“快退出蘆葦地!”
二人退后,魔人步步緊逼。宋東陽一步躍起,道:“內陰,外陽,火來,四散。”火焰于扇間飛轉,隨著疾風,在一片蘆葦之中,熊熊燃燒。
白浩臉色驟變,抓住宋東陽道:“一把火燒掉這里,虧你想得出來!”
火光在宋東陽眼中搖曳,他沉聲道:“咒怨難散,倒不如燒了干凈!”
香氣襲來,紅衣之人緩緩落下:“果真是密語閣閣主……”趙紅塵眉目含情,于一片紅光中更加邪魅,他看一眼白浩,繼續道,“夠心狠,也夠手辣?!?br /> 宋東陽道:“讓一鎮之人陪葬,說到底還是你技高一籌?!?br /> “若不是伏辰、月離那兩個老匹夫,他們自然是不必受這份苦,入魔也更容易些。”趙紅塵目光流轉,語調慵懶。
“你把百草廬……”宋東陽臉色微變,問道。
“清理門戶,還是晚了些?!壁w紅塵道。
白浩看著趙紅塵,想起武林大會上匆匆一撇的艷麗花瓣,還有十里村潮歌道口處水池邊,道:“秋葵海棠,引潮歌入魔下咒的人是你!”
趙紅塵嘴角輕彎,緩緩道:“能夠為魔道獻身,是他的榮幸?!?br /> 宋東陽道:“那夜,滅我宋家的人……”
趙紅塵看著宋東陽道:“我是去過宋家,不過是殺了幾個家丁、婢女就被人趕走了,早就告訴過你那夜我曾看到白家煙火,是誰所為一目了然。我到奇怪你怎么能不顧滅門之恨,還和這個白家臭小子廝混在一起,怎么?上次在胭紅閣救他覺得不夠?莫不是看上他這俊朗的小臉了?”
“閉嘴!”
白浩道:“白家煙火?你是說滅宋家滿門的人是我爹?”轉頭,再看宋東陽一眼道,“你早就知道了?”
“我……”
“我猜他是怕你跑了,色令智昏,還不忠不孝,宋東陽,我要是你啊,早就飛去南屏,居然放心把自己親爹放在仇家手里?”
宋東陽:“閉嘴!”
白浩:“妄言!”
趙紅塵看著二人,滿臉無奈道:“我所言是真是假,你回去問問不就知曉了?不過畢竟是殘害同道,我要是那滿口假仁假義的白書望,也不好意思對自己兒子說真話。”
白浩拔劍,道:“無論是真是假,你今日必死?!?br /> “死?”趙紅塵嘴角輕彎,一臉戲謔的看著二人道,“看來你們是還沒拎清楚,此刻,此地,是我……在……追……殺……你……還有……你。呵呵……”訕笑一聲,滿腹嘲弄。趙紅塵高高躍起,于空中飛轉,一片片粉色向宋東陽、白浩直直飛來,宋東陽起扇抵擋,花瓣落在地上,瞬間插入土中。
趙紅塵抬起右手,長笛在掌心極速旋轉,于頭頂滑過,風起咒響:“七受陰,五妄想,六根合開,無時得滅?!?br /> 一陣疾風,沖天的火焰頓時熄滅,被燒得面目全非的魔人,步步向前。宋東陽早已看得一片反胃,罵道:“你個魔道死變態,爛叼婦!簡直太惡心了,燒成這樣你還用。”
趙紅塵臉色微變道:“你,罵我什么?”
宋東陽大聲喊道:“死變態!爛叼婦!丑八怪!”
趙紅塵:“……”
宋東陽:“陰陽人!”
趙紅塵咬牙切齒:“我殺了你!”他一掌擊出,宋東陽起身迎上。各自內力于掌間流淌,天旋地轉,白光四散,各自后退,分開之時,白浩一把抱住宋東陽,落到地上,道:“沒事吧?!?br /> “沒事。”宋東陽看著趙紅塵,嘴角輕彎。
趙紅塵惡狠狠道:“伏辰那個老匹夫,居然散了自己的功力,幫你恢復內丹?!彼匆谎圻h處,忽然起身飛去。
白浩、宋東陽回頭,看到葉瞬帶著康寧遠遠奔來。
“糟了?!?br /> 兩人再要追,卻被黑如焦炭的魔人攔下。
趙紅塵如離弦之箭,沖著康寧一掌擊出,康寧急中生智,閃身一躲,藏在葉瞬身后,葉瞬衣袖一揮,趙紅塵看清所擲之物,大驚失色,向后退去。
葉瞬再要出手,趙紅塵已向霧氣深處奔去。
宋東陽、白浩追上來,宋東陽問:“老醉鬼,你給他扔得什么暗器?居然直接嚇跑了?”
葉瞬指指地上道:“也沒什么,方才黑衣人太多,殺起來困難,想找些毒物防身,順便抓了點蟑螂、蜘蛛,我這還有只老鼠沒用呢?”
宋東陽臉色驟變,一臉嫌棄道:“你比那魔道死變態還惡心!”
白浩不言,轉身要走。宋東陽一把抓住白浩胳膊道: “你生氣了?”
白浩冷冷應聲道:“你不該瞞我?!?br /> 宋東陽道:“趙紅塵乃魔道眾人,所言不知真假,何必說出來平生事端。”
白浩不言,甩開宋東陽,繼續要走,宋東陽緊跟幾步,抓住白浩道:“我承認我有私心,宋白兩家尚未兩清,我不過是想把事情查清楚了再與你商量?!?br /> 白浩轉身,抱住宋東陽道:“為何你遇事總要一力承擔?從你我互通心意開始,恩怨情仇,我自當與你一同面對。答應我,從今往后無論遇到何事,在你心里,請為我留一個位置,讓我來保護你,可好?”
宋東陽道:“我……我害怕……”
白浩沉聲道:“害怕此事確實與白家有關?東陽,殺人償命,公道自在,于善惡而言你我不過滄海一粟,需要誓死捍衛的從來都是心中本真,所以做自己就好。”
宋東陽松開白浩道:“暫時將白家所為與你分開,我能做得只有這么多?!?br /> 白浩嘴角輕彎道:“我愿傾盡全力守護正道,守護白家,倘若真有背離的一天,我自當為白家贖罪,為正道正名?!?br /> “咳咳!”葉瞬看二人糾纏一番,聽了好半天才聽明白,忍不住道:“你看你兩,搞得和生離死別一樣!真相未明,況且就算已經明了,這老子是老子,兒子是兒子,有什么關系?干什么?父債子還?。±献孀诙及讶私o教傻了!”葉瞬走近,拍一下白浩胸口,繼續道,“你問問他要你命嗎?我看這宋家四少爺,寧愿把你綁在床上,纏綿個三天三夜也舍不得動你一根汗毛!而且,我再提醒二位一句,我們現在要查的可不光是宋家的命案,這背后之人究竟目的何在?此間種種又和魔道蠢蠢欲動有何相關?再說,一個不小心,我們都得讓那趙紅塵吞了去,還有心情恩啊怨??!”
白浩:“……”
宋東陽咬牙切齒:“你到是了解我,看不出來,今天這腦子夠靈光的!”
葉瞬躲在白浩身后,弱弱道一句:“我哪天腦子不靈光?”
康寧走近幾步,拽了拽白浩的衣袖,又拽一下宋東陽的衣角道:“方才與葉大哥過來的時候,我看到鎮里,到處都是死人?!?br /> 宋東陽摸了摸康寧的頭,溫柔道:“莫要擔心,都會結束的?!?br /> 白浩道:“伏辰、月離主和,看來趙紅塵該是主戰了,盟約被毀,魔只為魔,這一次只怕真的要開戰了?!?br /> “被誰毀?為何毀?葉瞬說得沒錯,這其中必有緣由。而且……”宋東陽嘴角輕彎道,“既然能毀,也該再立。盟約的結束絕不是和平的消亡,而是另一段歷史的開啟。”
白浩看著宋東陽,眼中似有余味,熠熠生輝。
大戰既大和,大亂必大治,大奸非大惡,大善需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