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一垂頭, 用手撐著身體,稍稍坐起來了一些。
當他再抬起頭來的時候,臉上笑容溫和,仿佛剛才那表情之中的陰鷙都是我的錯覺一樣。
“午飯吃過了嗎?”我爸問我,是最尋常的問題。
“吃過了。”我也做了最尋常的回答,但因著在李懟懟的居民樓經歷了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情,所以我心里還是有些戒備。
“你媽之前給你包了些餃子放冰箱里凍著, 回頭你都拿回去吃, 你在外面租房子, 也別老叫外賣。”他說完這話,我心里陡然生出一股愧疚感。自己不常回家就算了, 現在居然連父母都開始懷疑了。
我走到我爸床邊坐下:“知道了。”我看著我爸打了石膏的腿, 有些心疼, “你腿怎么摔的呀?”
“下樓的時候被嚇到了。”
我奇怪:“被嚇到?被什么嚇到?”
“被這樣的臉。”我爸忽然聲音一沉, 我毫無防備的抬頭, 看見的卻是一張煞白可怖的臉, 眼下青影森森,宛如從恐怖片里爬出來的惡鬼。
我被嚇得渾身一抖,立即往后一撤, 但手腕卻被狠狠的抓住,我低頭一看, 確實一只白骨森森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驚恐不已, 剛想驚聲呼救, 卻被另外一只白骨森森的手捏住了嘴。
我的眼神再次往上,這次看見的確實一個骷髏頭!
但我的嘴卻被他控制,沒能發出聲音,而這個白骨精捏住我的臉后,立即放開了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抬起來,徹底將我的嘴捂死。
我只得看著“我爸”從一個鮮活的人變成了一具白骨,白骨坐在床上,卻依舊靈活自如。
“別叫哦。”他聲音變得極低,低到像一只徘徊于我耳邊的蚊子,除了我,沒有任何人能聽到他的聲音,“不然,你爸爸,就真的要變成我這樣了。”
我瞪著白骨精,白骨精也看著我,但是他并沒有眼珠,只有黑洞洞的眼眶,令人恐懼。
“你是不是想問我,你爸爸在哪兒?”他說,“你讓我住進你的身體里,離開這個房間,我就告訴你。”
住進我的身體里?他都住進我的身體里了,掌控我的一切,那我還有什么籌碼和他談判?
我唯一的籌碼,就是此時身在客廳的李豬豬和衛無常。他肯定也是畏懼他們,所以才提出了這個條件。
在腦海里想清楚了這件事,我立即用空出來的雙手扯住被子,想往旁邊扔,鬧出一點動靜,惹李豬豬和衛無常進屋。但我剛動了一下,白骨精立即捏著我的臉就將我提了起來。
他沒有站起來,只是雙手的肘關節離開了他的身體,兩根骨頭,連著五指的骨頭,將我舉了起來,越舉越高,越舉越高,我感到臉上的肉像是要被他的手指骨掐出洞一樣疼痛。
我說不出話,雙腳在空中無力的踢著。
“你不乖。”
他說了這三個字,兩只手在我臉上用力,我驚懼的看著坐在床上的骷髏,他沒有五官,沒有表情,但我卻能感受到他的殺氣。
他動怒了,他想把手伸進我的嘴里,一只手拉著我的上顎,一只手扯著我的下巴,然后將我的腦袋硬生生的撕開。
我很害怕,來自死亡的恐懼支配著我,我的大腦一片空白,而在這一片空白中,只有三個字,宛如白紙上的濃墨重彩,尤其顯目的沖了出來。
李懟懟……
李懟懟!
救命!
“咚”的一聲,門被猛地撞開!
我痛得迷糊的視野中,看見了一只香豬從地上撞開門,馬不停蹄的沖了進來,但因為地板太滑,蹄子沒來得及剎車,所以一頭撞到了進門的書桌桌腿上,又是“咚”的一聲悶響。
我想我此時翻起的白眼,絕對不是因為瞧不起李豬豬,而一定是因為我忍受不了的疼痛……
在白眼的余光之中,我聽到了我媽一聲驚恐的尖叫,隨即她身體一顫,竟是一掌被衛無常打暈過去!
嗯?第一時間打暈我媽是個什么操作?
李豬豬也回頭看了一眼忽然到底的我媽,一甩豬頭瞪向衛無常。
“此場景不宜為人所見。”衛無常解釋了一句,才轉頭來呵斥白骨精,“你是何方妖孽!放下蘇姑娘!”
能不能不要喊話,直接動手?
顯然,李豬豬是懂我的,他一言不發,眉目凜然,殺氣騰騰,隨即抬起蹄子往身上就是一蹭!
然后又一蹭……
然后整只豬愣住了。
我想,他一定是在找他的戒指。
在我兜里!在我兜里!
我很想大喊,但我的嘴還是被捏著,痛得什么也說不出來。
“呵。”白骨精一笑,從床上站了起來,他的手肘收了回去,一手落下,擒住我的雙手,令一只手還是捂住我的嘴,限制我的言論。
雖然他手還是很用力,但我臉上劇烈的疼痛卻小了不少,讓我能比剛才舒服多了的用鼻子喘上氣。
“主人說那吸血鬼將這丫頭看得緊,不曾想那吸血鬼卻沒有親自跟過來。我看,這丫頭也不如主人所說,對那吸血鬼那般重要。”
重不重要我不知道,但你說的那吸血鬼我想應該是已經來了的,只是你現在不認識他罷了。
李豬豬四蹄站在地上,仰頭看著白骨精,滿目肅殺,然而并沒卵用。
衛無常上前一步,他看著我的臉,表情也愈發森冷。
我在我爹房間的鏡子里看見,被白骨精掐過的臉,已經紅腫了一大片,兩頰充血,十分可怕。
“最后一次警告你,放開蘇姑娘。”
“可別威脅我,我脾氣不好,也掌握不了什么力道,到時候這老骨頭不停使喚,一不小心用了力,可是會要了這丫頭的命。”
衛無常和李豬豬果然沒動。
我知道,衛無常擅長近戰,近戰一動手,很難不誤傷,但李懟懟要是有戒指在身,一鞭子甩過來,能救我也能殺敵。我嘴被捂住,手被擒住,動彈不得,但腳還可以活動,我盯著李懟懟,扭了扭屁股,試圖讓他知道我的意有所指。
但他沒有領悟過來。
我覺得變成豬,或多或少也影響了他的智力。
我有點絕望。但我誰也不能怪,畢竟這件事,也是我造成的。
在房間陷入僵持的狀態時,忽然,窗邊吹來一股清風,房間里光線一動,我看見李豬豬身體猛地一僵,隨即一個人影出現在了我的身后。
我被白骨精制住,看不見那人的臉,但是我卻聽見了白骨精倏爾變得恭敬的聲音:“主人。”
“他沒來?”
優雅卻魅惑的聲音,仿佛是月夜里的小提琴曲,帶著鮮花與鮮血的味道,讓文明與野性奇妙的在這個聲音里結合。
“沒看到他。”
他們說著,而我卻一直看著李豬豬,拼命的扭胯。
李豬豬卻在我背后的男人來了之后,陷入了詭異寂靜的沉默里,李懟懟現在的眼睛和人類一點不一樣,但是我卻看到了他的情緒,陰沉,戒備,還有……森冷的殺氣。
“你又是何人?”
衛無常開口,我身后的人似乎這才將注意力放到了衛無常身上,然后我聽見他笑了,笑聲就在我耳邊,在這么致命的情況當中,吹得我耳垂一顫,讓我背脊登時一麻,起了一片雞皮疙瘩。
“是你啊。”
聽這語氣,竟然是認識衛無常?
“你的心臟,找回來了?”
衛無常一愣,眉頭一皺:“你到底是什么人?為何會知我心臟一事?”
“我當然知道,因為,當初你的心臟就是我放到那僵尸的肚子里的。”男人的手越過我的肩頭,指著衛無常的心臟,“僵尸王的心臟,我本以為能給他搞出多大的事,沒想到,陰差陽錯,倒是被你們解決得快。”
衛無常聞言,表情沉凝:“你……”
他再開口還想問什么,但這人卻不再給他提問的機會。
“好了。我該帶著小可愛走了,省的待會兒,又來一些閑雜人等。”
他說完,我看到他剛才伸出來的手收了回去,隨即,我腰間一涼,被一個冰冷的手臂抱進了一個同樣冰冷的懷抱之中,我貼著他的胸膛,看見腳下閃出了一個紫色光芒的法陣。
和李懟懟平時用來傳送我們的金色法陣一樣。
只是這個法陣的光芒,顯得魅惑又邪惡,一如我背后的這個男人。
“轉告你的房東。”他給衛無常留下言語,“想要人,就到老地方見我。”
這是我在世界陷入黑暗前,聽到的最后一句話。
而我看到最后的一幕,是李豬豬不顧一切,沖過來的身影。
他是一只小香豬,但卻那么的無畏。
一如平時的他。
那么帥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