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顆滾燙的淚珠劃過黛玉的臉頰,落在惜春的額頭上。
“林姐姐,你怎么哭了?!毕Т禾鹗謳枉煊癫翜I。
“沒什么。一想起往事,就忍不住……”黛玉自嘲的笑笑,也許是太想爹娘了吧,隨便一件小事也回扯動她傷懷。
“林姐姐,你知道嗎?蓉兒媳婦是最怕下雪的?!毕Т阂脖击煊竦那榫w感染,心底酸酸的,想起些事情。
“為什么?她怕冷么?”黛玉不解,雪那么美,為什么要怕。
“林姐姐你不知道,蓉兒媳婦全家人都是在一個雪夜里沒了,她從前也是個官家小姐呢,最后竟成了孤女,府里收養了寄養在秦業那里?!毕Т簢@了口氣:“都是可憐的人?!?br/>
“都沒了?”黛玉倒吸一口冷氣:“難不成是……”
“嗯,姐姐應該已經猜到了,她秦家全家一百余口都在那個雪夜被害,她爹趁亂將她藏在枯井中才得以逃脫,凍了一半宿,差點沒命,直到天快亮了才被搜檢的官兵發現,送到了善堂。那位秦大人與這榮府二叔叔是好友,二叔叔當朝堂痛斥惡人惡行,害其摯友全家遇難,并言不怕惡人報復,定要收養了可卿。先帝龍顏大悅,當即大肆褒獎,允了二叔叔。后來可卿大了,經老太太做媒,嫁了蓉兒,算是安穩下來了?!?br/>
“阿彌陀佛,二舅舅真是剛正善良的好人?!摈煊窀锌?,聽此事也有些害怕,更緊的摟了惜春,又裹了裹被子。
“姐姐害怕嗎?”惜春出奇的平靜:“那時還沒有我呢,后來我懂事了,每到雪夜,蓉兒媳婦都會擺了供桌跪在雪地里哭,我還是問了大嫂子才知道的?!?br/>
“四妹妹不怕嗎?”黛玉用臉摩挲著她小小的發髻,憐可卿竟有這樣的身世。與她相比,自己已經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不怕,人生如斯,終究塵歸塵,土歸土。我的爹娘也都沒了,這兩府上下,都是污濁,湊合過上一世,留住自己的心氣兒也就足夠了?!毕Т禾谷?。
“四妹妹……”黛玉倒是沒想到平日里活潑的惜春內心深處竟然如此凄涼,憐憫倍生。燭光淡淡,兩個同是失去至親的姐妹相擁著進入了夢鄉。
第二日一早,黛玉并著惜春在賈母處用飯,王夫人剛解了禁沒多少日子,殷勤服侍,填湯撿菜。
待用罷飯了,又為賈母端上一杯茶,笑道:“太師府看重大姑娘,實在難得。前陣子媳婦忙迷了,做了幾件錯事,也得挑個機會向太師夫人賠禮兒不是。今日里不如讓寶丫頭跟著大姑娘過去,玩笑間代替媳婦陪個不是,日后兩府和和氣氣的,比什么都好了?!?br/>
“這……”賈母雖不喜寶釵,卻也一直把梨陽發怒的那件事記在心上。按理說王夫人親自上門道歉的確是極抹面子的一件事,也自放低了賈家的身份。有個和事的也好,只寶釵又不是賈家人,未免……轉過眼睛看向黛玉,不料黛玉只拿著茶杯蓋子撇著,罷了喝上一小口,似乎沒聽得。
黛玉耳聰目明,王夫人的話她自然聽見了,心里不知是該氣還是該笑,想起惜春昨日的話語,想必是寶釵去王夫人那里出招了,不過這一箭雙雕是好記,既讓王夫人領了她的情,又有機會接近太師府,以達到目的。
“這樣不好吧,太師府帖子上只是說要接玉兒過去玩耍幾日,貿然跟去不相干的人怕是不妥吧?!辟Z母斜靠在靠墊上,拎著帕子拭了拭嘴角。
“寶丫頭通曉事理,又妥帖,老太太,四公主那邊……”王夫人提了個醒。
“四公主很好,馬上要大婚了,賀禮你看著辦吧,我就不過問了。”賈母岔了話,她怎么可能想不到王夫人的意思,只不想往那邊去說。元春既然進了宮,就要為自己籌謀,若是光等著府中支撐,推上去也沒什么前途。賭注不能壓在一個姑娘身上,如今把三春養在身邊,不為別的,只為元春若是不中用,年紀小些的還有希望。
“是……”王夫人不甘心的應下,她知道,若是元春自己邁上去一步,府中定會支撐,若是一直當個伴讀而沒有什么建樹,老太太早晚會放棄。三春漸漸也都大了,選擇的余地也會多些,雖然兩個是庶出的,選上了最多也只能做個貴人,若是得了皇寵,還不都一樣能為賈家出力。
惜春不明白,黛玉裝糊涂,也就王夫人那腦子能相信薛寶釵是為了元春的前途而巴結太師府的。幾人都不言語,一時間屋子里氣氛有些詭異。
“寶姑娘來了。”丫頭打起簾子,寶釵笑容可掬的走了進來。只見她外罩淡青牡丹暗紋團花披風,內里一身肉桂粉著底,淺銀紅百花繡錦緞夾薄棉對襟長褂,低調而賢德之貌,看樣子是已經做好了外出的準備。
“老祖宗安好!”寶釵道了個萬福。
“好,你娘也好?快坐。”賈母伸手讓了寶釵坐到身前的椅子上。
“托老太太的福?!睂氣O笑著回應,只拿眼微微向王夫人那邊看,卻見姨媽微鎖眉頭,頓時心中一跳。
“那就好,那就好?!辟Z母哈哈笑著:“寶丫頭嘴兒巧,今日林丫頭要出去,你便留在我這里陪我解悶兒罷!鴛鴦,打發人去告訴薛家太太,寶丫頭今兒陪我用午飯了?!?br/>
“是!”鴛鴦一個眼色過去,自有小丫頭領命退出去了。
“承蒙老太太厚愛,寶釵從命就是!”寶釵絲毫沒有遲疑,忙應了。
不多時,莫家八個婆子帶著車馬已到內院門外,莫梨陽是個急性子,居然跟了馬車一路過來。待見過了賈母,也不多呆,便辭了眾人離去,幾位榮府女眷一路送出內院門,賈母剛想囑咐紫鵑幾句,卻才猛然發現黛玉帶的是雪雁,紫鵑不過在用早飯時服侍,還指揮下人把禮物裝上馬車,可如今挎著小包袱陪在黛玉身邊的只有雪雁。
眼瞅著黛玉已經登上馬凳,只聽得穿堂那里一聲呼喊:“林妹妹,你要去哪里!”,原來是寶玉聽了紫鵑報信,急匆匆追了過來。他這幾日忙著和秦鐘拉扯,也沒人告訴他說黛玉要出門的事。
“林妹妹,我不讓你走!”寶玉拎著袍子跑過來,莫家的婆子忙攔住護了不讓靠近,王夫人急得跟什么似的,趕緊指揮賈家的奴才同去攔:“寶玉!你這孽障,還不快出去!”
賈母臉上急切,卻不說話,只看著黛玉。
“不,林妹妹不能走!你走了我怎么辦!”寶玉汗都下來了,從一見面,他就喜歡上了這個妹妹,那種喜歡與別的喜歡不同,真恨不得天天在一起。偏這個妹妹不似別的姐妹,不會如珍似寶的捧著自己,關注自己,更讓他抓心撓肝。
寶釵本是在賈母身后陪著,忽然走了幾上前,和藹勸誡寶玉道:“寶兄弟莫要胡鬧,林妹妹不過去太師府玩耍,便是不去,也要將養身子,斷禁不起你啰唣,況且兄妹七歲尚不同席,如今又有太師家姑娘在,如此行事成何體統??旎厝グ伞!倍旅骼?,恪守禮儀。言罷,向梨陽微微俯身欠首笑了笑,轉身回到賈母身后。
王夫人聞言忙道:“你寶姐姐所言極是,有外客在,莫要胡鬧了!”
梨陽斜眼看了看寶釵,嘴角一絲玩味。而后小聲問黛玉:“這混賬就是那個什么賈寶玉?”只見這人模樣倒是俊,只多了幾分女子氣,粉嫩的緊,若不是男兒裝扮,扮上女相也是混可以瞞過幾人。不過她這性格素來見不得男人女相,更是厭惡三分。
“嗯?!摈煊顸c點頭,而后回頭勸了一句:“二哥哥請回吧,莫要讓老太太與二舅母擔心?!苯z毫沒有留戀,扶著雪雁的手直接上了轎子,梨陽隨后跟上,小丫頭放下簾子。婆子執鞭趕馬,很快便離開了榮國府。
寶玉鬧將起來,說什么都要備馬跟去,襲人此時也找到了地方,同王夫人連說帶勸,又搬出賈政嚇唬,好一陣子才安穩。
“叫紫鵑去我那里回話?!辟Z母悄聲吩咐鴛鴦:“找個小廝,讓二老爺用了晚飯過來。”鴛鴦點點頭。
“真是要命,賈家養了一個公子,如何養成了那副樣子,看著便沒有男兒氣勢,鬧眼睛?!背隽速Z府,梨陽不住抱怨,而后拉了黛玉的手,關切道:“妹妹瘦多了,是不是那個該死的姓王那個還欺負你?”
“那時伯母與姐姐為黛玉出頭,這些日子倒是舒心,只身子素來積弱,一下子病了許久。”黛玉強忍住不笑,她還沒見過女孩子這般說話的。不過,聽著很解氣。
“病了?吃了什么藥?那個大夫給看的?不會是請了個江湖郎中來敷衍吧?”梨陽一連幾問,問的雪雁忍俊不禁,道:“賈家自詡規矩人家,江湖郎中怕是連大門的都貼不上呢?!?br/>
“外祖母疼愛,請了宮里的王太醫看的?!摈煊裣胗醚凵裰浦寡┭?,卻自己也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