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二人正偷偷抱了莫夫人的白貓來折騰,黎陽的小丫頭紫霧本來在門口把風。見二門耳房處的丫頭過來回話,問明白了緣由方轉進來稟告主子。
“姑娘,東角門那邊的小廝傳話進來,說有個皇商薛家的姑娘來看望林姑娘。”紫煙規規矩矩站在門口道。
“薛姑娘?”黎陽正抓了貓蹲在地上擺弄,抬起臉來看了看黛玉,笑道:“感情是怕我們太師府的飯菜不好,餓了妹妹罷?倒有些好心呢!”
“醉翁之意不在酒,姐姐你還是不要出面……”黛玉無奈道。
“讓她去二院西耳房等,有了召喚再帶人。”黎陽手疾眼快,抓住了要逃跑的貓,繼續拿梳子梳。
“是!”紫霧看了一眼貓兒,強忍住笑跑了出去傳話。
“真是,才安心了些日子,偏又追到這兒來。”黛玉走到一邊的水盆子里洗了手,很不高興。一旁的雪雁和青煙趕忙遞上手巾服侍。
“妹妹歇著吧,我去會會她!”黎陽也去洗手,道:“那丫頭一看就是是個心眼長歪了九個,這幾日我也問了大哥,這薛家還真不一般呢,背著人命也敢待選!”
“這倒是聽說了,不過老太太不讓說的太仔細,我也只知道個大概。”黛玉點點頭。
“說了怕丟臉,你看賈家那幾個,先不說人品如何,卻是好面子的,不過為什么沒定罪呢?大哥沒說。”黎陽擦干凈手,又叫了丫頭橘霞過來,用毛巾裹了貓,讓她把貓送到莫夫人屋子外間去,橘霞應下便悄悄過去了。
“我去找她聊聊這件事好了,呆會子就回來,妹妹不妨休息下子,想想如何算計我二哥!”黎陽笑著眨眨眼睛。
“不好,她本就是為了接近姐姐才來的,既是打著看我的名號來的,還是我去吧。”黛玉不愿讓寶釵纏上黎陽。
“歇著吧!”黎陽雙手搭在黛玉肩上,笑著輕輕把她按在椅子上,安慰道:“我待會兒就回!”說完,叫人帶了薛寶釵過來,便直去了二院的客廳。
薛寶釵那日在賈母跟前碰了個軟釘子,心中暗怨,同薛姨媽反復商量一番,終決定要趁黛玉在莫家這段日子好生利用,一次見不到黎陽,多去幾次,便是一直見不到,也會給她留下關心黛玉的印象,再厚厚的送些禮,日候選伴讀時,便多了幾分把握。
心中正琢磨著,忽聽聞婆子來請,忙起身整了整衣服,執起帕子端了手臂,穩穩當當的跟著去。
二院的外廳,不甚寬敞,不過是賞罰下人之所,黎陽常跟了莫夫人來這兒,倒也不覺得不妥。根據寶釵的見識,但凡有迎來送往的事,應在外事上廳,見自己走的偏僻,不由得納罕。
六座的廳,簡單的陳設,寶釵捧了茶碗四下打量,終究是個偏廳,沒什么好看的。
“姑娘來了!”
寶釵聞言,站起身,只想著黛玉來了該如何開口。不料丫頭打起簾子,卻看見了莫黎陽款款而入!寶釵心頭雀躍不已!面容雖沒甚波動,卻只強壓著興奮的心,恭敬的垂首送了黎陽上座。
“薛家寶釵見過姑娘!姑娘萬福!”寶釵待黎陽坐穩,上前兩小步,深深道了個萬福。薛家雖是大家族,又有皇商的稱號,可終歸比不了有官階的,更何況是太師之尊。因而,寶釵生于商家,自幼耳聞目睹這迎來送往,這“主仆上下需分明,平級同輩矮三分,高低官家陪笑臉,上位獲利不認人”的道理也潛移默化的隨著她的成長不斷深化。
高高的宮墻圍繞,看得到帝殿的頂端,只登天無路。她自認是棵蜿蜒堅韌的藤蔓,若是有了攀上高桿的機會,便會瘋長!瘋長,多好的一個詞兒。
“你就是金陵薛家的大姑娘?”黎陽一掃前兩次去賈家的傲氣,面容溫婉,語氣平和。豪門大宅的姑娘,甭管私底下如何,面上可是一絲兒不錯。
“回姑娘的話,正是,小女姓薛名喚寶釵,虛長林妹妹幾歲,稱姊妹。”寶釵有禮道。
“哦,不過是打不著的虛親,倒是難得薛姑娘惦記……才接來幾日,便過府看望。”黎陽笑著擺弄著手中的小琉璃雕魚兒把件兒,捋著拴著的流蘇笑,歧義的話語。
前半句聽得寶釵心中凜然,加上后半句,揣度著似乎莫梨陽很滿意自己親近黛玉,忙答道:“雖說與林妹妹才熟識幾個月,卻是及疼愛的,平日里也常常來往玩耍,幾日不見更是想念。還請姑娘不計較寶釵失禮!”
“哪里哪里!”梨陽呵呵笑:“薛家姑娘雖出身商賈之家,卻是讀過不少書吧?”
“小女不才,《女則》《女訓》常常誦讀,偶爾看一些辭藻華麗的詩集便罷了。”寶釵謙虛道。
“莫要謙虛,我卻看得出來,薛姑娘知書達理,又是個有見地的,可否指教一二?”梨陽很客氣。
“但憑姑娘吩咐!”寶釵心頭喜滋滋,是了!梨陽看來是要試驗自己的文采可堪陪讀。
“抬張案子來!”梨陽一揚手,自有兩個丫頭去搬了。
“什么?薛家來人了?”莫夫人正歪著同曾姨娘閑說話,聽聞梨陽自己去見客人了,不禁有些擔心,忙起身要過去。曾姨娘一面為她穿鞋子一面勸道:“太太過慮了,大姑娘精靈的很,來的也是個姑娘家,便是不入流的皇商,咱們大姑娘也吃不到虧。”
“你知道什么,我是怕她憋了心思要整那個丫頭呢!”這幾日和那小姐妹兩個說笑,得知黛玉提醒梨陽薛家姑娘妄想入太師府伴讀之事,梨陽還不狠整她!
“哎呦喂!”莫夫人搭了曾姨娘的手剛走出內室,卻如同被咬了一般將腳收回門檻內,待定睛看了,便笑罵道:“這兩個丫頭真真是天魔星!”
曾姨娘先是同被嚇了一跳,而后笑的直不起腰,忙叫人抱了去洗澡。那只雪白的長毛貓被用胭脂涂了紅臉蛋,長長的毛用發繩扎了好多鞭子,四個蹄子被用炭灰抹成了黑色,乍一看跟穿了黑鞋子一般。
“要用溫熱的水,放點香皂,莫要弄斷了毛!對了,還要記得擦干再抱出來!”打著簾子,曾姨娘遠遠囑咐著抱了貓去的婆子……
這邊廂,書案上一個雞蛋,旁邊栓了一只母雞,寶釵正冥思苦想梨陽讓她論的“先有雞還是先有蛋”這一題目。執筆多時,不好下手,若是說先有雞,那么雞從何而來,先有蛋,蛋又是哪個雞下的,不覺間,額頭上已滲出汗珠。直嘆這題目太過刁鉆,可或許是莫家姑娘喜愛這種古怪問題,若是答不好,可糟了。
母雞“咕咕”的叫著,一直在用爪子和尖嘴撕扯腿上拴的細繩,沒一會兒便惱了,豎起脖子上的毛,大聲叫喚,還拉了些雞屎。
折騰好一會子,寶釵提起筆又放下,放下又提起,紙上方只寫了幾個字……“論雞與蛋者之先有……”
青煙咬著嘴唇忍著不笑,看看寶釵,又看看眼中含著戲謔的主子,不免心中大樂。
梨陽得意地看著寶釵坐在那里出汗,兩只繡花鞋不住的在地上一替一換的點,眼瞅著一炷香燃盡,梨陽吹倒了最后的一點子灰燼,笑道:“也罷了,薛姑娘,咱們換個命題如何?”
“但憑姑娘吩咐!”寶釵雖然得到特赦般長出一口氣,也擔心自己的表現不夠好。
有婆子上來取走了雞和蛋。
“我呢,素來最喜那些斷案的段子,前兒聽哥哥說了一個,卻覺得好生沒理,不如咱們議議?”梨陽站起身慢步走下正位,說道:“傳說有個富家公子,姓什么叫什么我一個姑娘也沒問。只這公子啊偏好美色,路上遇見個被拐子拐了的美艷丫頭,便使銀子買下。誰知那拐子可惡,早已把這姑娘賣了,如今見錢眼開,一女賣了二家。先前那個主可不干,自然來說理,可一二來去的,竟被那富家公子打死了!”
一邊說,一邊看著寶釵由粉逐漸變白,最后轉青的臉色,笑道:“后來,不知那應天府是不是喝多了酒亂判的,居然只判了些燒埋銀子便罷了!你說,這可不可恨!”
“這……閨閣女子,一向不論外事的!”薛寶釵心砰砰的跳,這不就是說的薛蟠么!
“也是,我不過白抱不平罷了,女孩子家家也管不到那么多,看來是嚇到姑娘了!”梨陽搖搖的回身坐回上位,停了會子又道:“今日勞碌了姑娘,只妹妹身子弱,平日里也不甚叫她出門玩耍,不如有什么話我轉達了也就是了!”
“是……小女,問林姑娘好。”寶釵定了定神,眉目端莊:“特備了些上等補品帶來,望妹妹好生將養。”
“嗯嗯,一定帶到,不過這補品就算了!”梨陽擺擺手:“這府里各色皆有,缺了什么的,也直接去內務府要,姑娘帶來的,等日后妹妹回去了再直接送去不遲!薛姑娘我也認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