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時候再來？”
    我和祝青返回大門時，她一邊整理相冊，一邊佯裝漫不經心地提及這件事。
    光影在這條道路上形成一條漂亮的弧線，像鵲橋一般將葉子和地面連接。
    “明天晚上吧。”
    “那，”祝青的聲音漸小，“我能來嗎？”
    我猶豫了一瞬，這件事情看似還什么都沒挖掘出來，但是海平面底下是細碎的冰碴子，還是傲然的冰川，誰都不能確保。
    我不能將一絲一毫的危險帶給祝青，可我更不想祝青在我面前出現這么小心翼翼的表情。那就好像在我和她之間支起了高高的隔板，在看不到彼此表情的前提下，我只是一個聾子。
    “好，但是你只能跟在我身邊，我得去幾個地方，比較特別。”
    祝青松了口氣，又問我，“這里面還有什么特別的地方？我剛剛四處轉了轉，設施很中規中矩啊。”
    我正斟酌著怎么回答這個問題，以不引起祝青更強烈的好奇心為前提時，鄭燁平從主樓里出來，準確來講，看起來像是出逃。
    我心下一沉，這狀態換到任何一個人的身上都不會令我感到不妥，但鄭燁平不行，他是個混跡于各種場合的社交達人，最擅長的事就是收斂情緒，哪怕你告訴他今天外面下刀子，鄭燁平也只會勾著嘴角繼續跟你調笑，決計不會露出這種驚慌失措，從我們身邊經過都沒反應的狀態。
    祝青喊了他一聲，鄭燁平的腳步往前蹉跎了幾步，最終僵在原地，印花襯衫在他的脊背上隨風而動，布料間鼓出一陣山包。
    鄭燁平轉過頭看向我們。
    他已經恢復了常態，對祝青出現在這里并沒有表現出驚訝。
    “祝青姐。”
    “你剛才慌慌張張干什么呢？從這過都沒看到我們，碰上什么事了嗎？”
    “沒有，”鄭燁平一口否決，“我剛想事情呢，沒注意。”
    他甫一抬頭，眼睛下意識地回避了祝青的視線，說完話后，又直接岔開話題，身子轉向我，說：“計劃得提前了。”
    沉默蔓延，蟬鳴在此時戛然而止。
    祝青拖長音調嗯了一聲，眼神睹向我，問：“什么計劃？實地走訪的事復雜到需要計劃？”我看著鄭燁平，后者完全沒有要開口善理后事的意思，乖乖垂眸站在一旁，瞧也不瞧我們。故意將問題丟給我，讓我來做決定，這是鄭燁平能干出來的事。
    我想了想，說：“明天晚上來這邊，我和祝青說過了，她到時候跟著我。”
    我盡量使自己放松，在祝青面前撒謊，比在嫌疑人面前套話刺激。
    “我問的是“計劃”。”
    “只是一個時間，明天晚上。”我回視祝青，在她的眼睛里看見了落葉在我后背上飄落。
    祝青微怔，“你們是打算偷偷溜進來？”
    我看向鄭燁平，示意他該上場了。
    鄭燁平看了半天好戲，表情一下子沒收住，打量我的樣子毫不遮掩，他輕笑一聲，推著祝青往前走，“祝青姐，這怎么能叫偷偷溜進來呢，這叫暗訪，你看那個實地走訪是真的走個過場，不都是場面做夠私下查嘛。”
    祝青掙扎了兩下，“什么鬼，我的意思是你們怎么跟需要私下調查的事扯上關系的？萬一出事呢。”
    鄭燁平頓了一下，轉頭瞟了我一眼，眼神仿佛在傳遞兩個字：難搞。
    我話說得如此圓滿，思路還能這么清晰，不愧是你姐。鄭燁平在心里默默送上大拇指。
    我看不穿鄭燁平的心路歷程，但我懂他這時的感受，我也曾無數次敗給她。
    在陽光鋪陳的廚房，在暖烘烘的被褥間，在漆黑夜巷中，在教室樓梯拐角被看到的，或者不被看到的，擺在明面上的，落在心下的，我的一切。
    “政府下達過通知，私下調查也是任務中的一項，我們不會有事，要是真被逮住了，他們也不敢拿我們怎么樣。”
    我攬過祝青肩膀，將鄭燁平的手從她身上推下去，“不冒險，況且，我不是帶著你了嗎。”
    祝青沒再糾結計劃，我的話說得明顯又直白，鄭燁平一定瞧出來了，依照他的尿性，現在一句話也不接，就是在思考我這句：“我不是帶著你了”。
    我一定不會讓你陷入危險，所以帶著你等于這個工作安全而輕松。
    我不在乎他看出來我對自己姐姐的感情質變與否，我只知道，祝青一定聽得明白。
    我們搭乘了祝青電視臺的車回家，晚上入睡前，鄭燁平洗漱完出來，看見陳迎生整裝待發地坐在凳子上發短信。
    他迷糊了一下，“怎么回事？你睡覺一般穿這么隆重啊。”
    “現在十一點，我定了兩點的飛機，一會兒先去孤兒院，然后直接去機場，回家還能睡會。”我將手機屏幕摁滅，抬眼看到鄭燁平隨意抹了兩下頭發，似笑非笑地對我說：“不會是擔心祝青，要再往前挪一天吧？”
    “計劃提前不是你說的嗎？”我反問他，“今天在孤兒院看見什么了？”
    鄭燁平嘖了一聲，放下毛巾換衣服，我許久沒等到回復，皺眉看向鄭燁平時，手機提示音響了一聲。
    金楠羣：最好明天能回來。
    琉璃的案子雖然依舊是我來追，但和孤兒院的事撞上，我只能遠程處理，潛入孤兒院的計劃提前，也是因為琉璃有了松口的跡象，不知道金楠羣使了什么手段，他跟我視頻時，上一秒還吐槽自己厭倦了進入公司還要從后門穿過食堂后廚，下一秒便轉了臉色嚴肅地說，琉璃態度軟化了。
    但是，金楠羣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有一件事情只有你能做。”
    我還想問什么事，金楠羣反倒不說了，答非所問地繼續吐槽自己的遭遇。
    “你小時候，有沒有經歷過什么特別的事？”鄭燁平問我，他手腳不停的往行李箱中理東西。
    我仔細回憶了一番，除了自省室比較令我印象深刻，覺得是個可挖掘的點外，并沒有其它能記起來的事。
    我搖頭，“沒有。”
    “哦。”
    鄭燁平欲言又止，他手上那件t恤疊了三遍，都放不進行李箱內。
    “別疊了。”
    “什么？”鄭燁平看向我。
    “我說，放下你手里的衣服，那是我的。”我身子朝他的方向靠近，問：“你今天到底看見什么了？不告訴我是覺得危險，還是你就是故事主人公，一起調查孤兒院的事，我還從來沒問過你，你跟海濱市孤兒院，有什么關系？”
    壓迫感隨著陳迎生的問題像陰影一般朝鄭燁平堆砌而來，他下意識地向后踉蹌了一步，本就是半蹲著的身子沒撐住，跌坐在木地板上，涼意順著脊梁骨侵襲上來。
    過了很久，鄭燁平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自嘲一笑：“也對，我本來就有夠幸運的了，還藏什么。”他看著我的眼睛，仿佛能夠透過我，看到人潮涌動的世界，“我是被收養的，鄭家當年第一胎是個女兒，想再生一個兒子，可惜我我媽本來身體就弱，生完姐姐之后，身體更差了，就想在外省領養一個，我當時正好要被送去福利院，就被攔下來，沒走手續，直接落戶到了鄭家。”
    “那跟海濱有什么聯系？”
    鄭燁平真實的經歷我并不感興趣，我只是對他那么執著于海濱產生了疑問，照理說，這該是個幸運的事。
    “我記事后，鄭家姥爺本來就不喜歡我，一次爭吵過程中，我聽到了他們的對話，知道自己是被領養的，他們就把整件事都告訴我了。”鄭燁平的表情慢慢變得放松，他聳了聳肩，“其實我還有個妹妹，在我被送出去兩年后生的，你說他們連我都養不起了，還要再生一個，是不是蠢得要死。”
    我瞇了瞇眼睛，“所以”
    “嗯，我找我妹來了，我查出來她被拋棄在了海濱市，具體那個孤兒院不清楚，這家是我查過的第五家，也是最后一家。”
    我注視著鄭燁平，估量他話里的真假，鄭燁平被我看得不自在，解釋了兩句：“我是想找我親爹媽問清的，但他們早去世了，我這輩子找到我妹就合家歡，找不到就下面團聚。”
    我收回自己的視線，倒回椅背中。
    “緊張什么，我沒懷疑你。快點收拾，要晚了。”
    尚能游戲人間的人，不需要別人的勸說和安慰，生死對他來講，也不過是人生必經之路。只是發車、沿途和終點都到眼前時，人才能驀然發覺，羈絆正千絲萬縷地將所有人纏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