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秋風刮得起勁,蓋著厚棉被時不冷不熱,舒服極了。一早天還沒亮的工夫,藍惠雪睡得正好,卻不想客房外頭驟然鬧騰起來,一下子把她驚醒了。
先是有人把別的客房的門拍得震天響,接著就聽店小二驚叫道:“你這瘋丫頭是來砸場子的不成?來人啊,快把她帶去見官!”被拍門聲驚醒的人大罵起來,店小二一邊忙不迭地賠不是,一邊又喊伙計拿人。然而聽動靜,那群伙計一時并未攔下那個拍門的姑娘,反倒是那姑娘連拍了三五間客房的門后,忽然凄厲地號啕起來:“大小姐——大小姐!”她這一喊,徐雙月也醒了來,迷迷糊糊地問了一聲;沙莎睡在里屋,仿佛還未醒來。藍惠雪聽到“大小姐”三字就是一驚,也顧不得管她二人,忙披上衣裳,穿了鞋往門口走。她剛走到門口,就聽得鄰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接著那姑娘哭喊道:“是你!——鴻少俠,你知道大小姐在哪罷?你定是知道的,你快帶我去見見她,我求你了,我求你了!”
藍惠雪忙也開了門,只見一個滿身血污的姑娘哭花了臉,緊緊拽著鴻逸的衣袖。饒是她臉上泥污與血淚混在一起,藍惠雪也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是沙莎家里那個叫作霞兒的小婢女。
鴻逸也認出她來,雖詫異卻不慌張,沖藍惠雪使了個眼色。藍惠雪即刻會意,走上前去,溫言道:“霞兒,你家大小姐在這呢。到底發生什么事了?你別急,進來說。”說著,她伸手攬了霞兒肩膀,連拖帶拽地將她帶回屋來。徐雙月已去喊了沙莎起來,因而藍惠雪扶著那霞兒走到屋里時,正趕上沙莎揉著眼自里屋出來。
待看清了來人的模樣,方才還半睡半醒的沙莎打了個激靈,一下沖上前來,驚道:“霞兒,你這是怎么了?”霞兒見了她,更是哭得不能自已,一把抓住她雙手,抽噎著道:“大,大小姐,魔教的人,把老爺夫人擄了去了!快想法子救救他們,想法子救救他們啊!”沙莎驚得呆住了,半晌才道:“什么?”藍惠雪也吃了一驚,反倒是徐雙月最冷靜,倒了杯水遞到霞兒手里,道:“只顧著哭可救不了你家老爺夫人!你先喝口水,再把來龍去脈好好同你家大小姐說一說。”
霞兒的脾氣跟沙莎倒相似極了,平日里雖有些張狂,可事態緊急時倒也聽得進別人的話。她接過水來一口氣灌進肚里,抬起手臂來用力抹了把淚,而后深吸了口氣,道:“大小姐,前幾日老爺和夫人帶我去福縣辦貨去,回來走的山路,夫人說口渴了,我就去河里打水,回來時候,回來時候——”她說著便緊緊抓住了一旁藍惠雪的手,驚恐地道,“——回來時候就看到,魔教的人,把咱們帶的人都殺了!我,我本想著跟他們拼了,可我剛跟他們交上手,卻發覺老爺夫人還活著。我就忙跳進河里脫了身,跟著他們,跟到了這了。”
聽了她的話,沙莎面無血色,聲音飄忽,緩緩地問道:“他們現在在哪?”霞兒道:“在匯城外頭有個宅子,老爺和夫人就關在里頭。我裝成個乞丐去門口看了一眼,出來兩個人把我攆走了……”聽到“匯城外頭有個宅子”時,沙莎便一下子站了起來,拿起桌上的紫云劍,只穿著單衣,氣勢洶洶就朝門外殺去。藍惠雪嚇了一跳,忙去攔她,卻不料霞兒驚恐之下,竟緊緊抓著她的手不松開。待藍惠雪終于掙開了霞兒的手,沙莎已踹開客房的門沖了出去,徐雙月忙叫道:“鴻少俠,快攔住她,別讓她做傻事!”接著便聽得鴻逸追著沙莎出去了。
霞兒愣了一愣,也要跟著出去,藍惠雪忙把她拽了回來,一邊拿了手巾來給她擦臉,一邊跟徐雙月道:“鴻逸跟出去了,店家那邊竇宇銘怕是應付不來。你出去跟他們說幾句好話,這有我就夠了。”徐雙月應了一聲,出了客房,藍惠雪就又沖霞兒溫言道,“你莫急……”沙莎既全信了,藍惠雪自然也是信的。可霞兒見她不似自己這般惶急,只當她不信自己的話,于是又一把抓住她的手,哭道:“鴻姑娘,我不曉得你們跟大小姐如今是什么交情,可我說的全是真的,全是真的!”
藍惠雪忙道:“我自然信你。只是如今咱們若方寸大亂,是救不出你家老爺與夫人的。魔教既沒殺你家老爺與夫人,定是留著他們的命要與我們講條件,那便還有轉圜的余地。”正巧這工夫竇宇銘拿著金瘡藥膏走了進來,藍惠雪便起身把椅子讓給他,叫他瞧瞧霞兒身上的傷。霞兒比方才冷靜了許多,卻還是不住地哭著,道:“鴻姑娘,之前我們給了鴻公子許多氣受,都是我們混賬!你們兄妹兩個待我家這般好,霞兒來日做牛做馬也要償你們的好。”
這關頭也就竇宇銘還笑得出來了。他一邊慢條斯理地往霞兒手臂上的傷口上藥,一邊笑道:“藍惠雪,你什么時候姓了鴻了,竟還跟鴻逸成了兄妹?”藍惠雪忙道:“鴻常、鴻雪是之前我倆為避魔教耳目使的假名,你別計較這個了。”又道,“霞兒姑娘,在下藍惠雪,是冰魄劍主;那位‘鴻常’少俠其實叫作鴻逸,是長虹劍主。我們同你家大小姐都是七劍傳人,自然是禍福與共,這事也就跟我們自己家里的事一樣。”竇宇銘清了清嗓子,藍惠雪忙又補上一句,“這位‘小華佗’竇宇銘竇先生,是雨花劍主。你放心歇歇罷,我們定會竭盡全力救你家老爺、夫人出來的。”
霞兒淚眼汪汪地點了點頭,藍惠雪就又問她道:“你方才說,你去魔教門口看了一眼,可看到里頭有什么人、什么安排沒有?”霞兒想了一想,皺起眉頭來,道:“我沒看清里頭的模樣,只是……只是那攆我走的二人是一男一女,那個姑娘看起來,活脫就是當年我家二小姐的模樣。”竇宇銘連沙莎這“大小姐”的名號都不曾聽過,自然是不明所以,立時問道:“二小姐?”霞兒道:“是。我家二小姐九歲上叫拍花子的拐走了,從此再沒找著過她。魔教那姑娘看起來倒也確實是我家二小姐那般歲數,只是若當真是二小姐,我們是一同長大的,即便我臉上盡是泥污,她又怎會認不出我呢?”她說著,卻又擔憂起來,道,“鴻……不,藍姑娘,你說,莫非是魔教的人拐了二小姐去,再使個什么妖法叫她前事盡忘,拿她來對付我家大小姐?真要是那樣,我家二小姐當真是可憐極了!”
竇宇銘插嘴道:“沙莎長得算不得難看,她的妹妹自然長得也不壞,若是真被拍花子的拍走了,那多半要被賣到窯子里去,還不如去了魔教呢。”霞兒眼里登時盈滿了淚,藍惠雪無可奈何,忙從桌下踢了竇宇銘一腳,搶著道:“霞兒姑娘身上的傷我來給她上藥,都是女兒家,好歹方便些。竇先生,你先出去罷!”說罷便硬把他推了出去。
霞兒與魔教的人不過過了幾招,沒受什么大傷,多是從魔教分舵往慶城里趕時因心里著急而跌倒的擦傷。藍惠雪給她擦凈身上泥污,在傷處上了藥,又拿來自己的衣裳給她換上,正巧這工夫徐雙月同那被驚擾的人們賠過不是回來了,她便叫徐雙月留下同霞兒做伴,自個提劍出了客棧,去瞅瞅鴻逸、沙莎的情形;剛到客棧門口,就見沙莎扶著滿頭是血的鴻逸踉踉蹌蹌地回來了。
藍惠雪忙接了沙莎手中的劍過來,未及多問,就聽那店小二“哎喲”一聲叫起來,道:“這位公子頭受了傷了,可了不得!十字巷那邊有個柳郎中厲害得緊——”他話未說完,卻見竇宇銘不知何時竟也下了樓來,拖著長聲道:“你道柳非么?他有什么厲害的,昨日去跟他論了一論,他還得喊我一聲小師叔哩。”說罷,他從沙莎手里接下鴻逸,扶他上樓去了。
鴻逸原本也走得了路、說得了話,看起來不是什么要緊傷勢,更何況已交到了竇宇銘手里,藍惠雪便放下心來,拉著沙莎在大堂角落里坐下,又把方才寬慰霞兒的話跟她說了一遍。沙莎坐在桌邊,嘴唇打著戰,半天才說出話來:“我方才去了,那是魔教的分舵。魔教的人說了,黑無懼要你活口,于是他們便要你去換我爹娘。這……這怎么使得?我氣得要同他們拼命,卻不想他們埋伏了弓箭手。”她一邊說著,眼就朝樓梯上看去。藍惠雪心下登時明白了大半,正不知是否該順著這話說下去,就見沙莎紅了眼圈,自己開了口道:“鴻逸……鴻逸當真是個傻子,就那般撲上來護著我。往回跑時我一時慌神,跌在地上,他不及扶我,就往我倒地的地方撲,我沒摔著,可你瞧他的頭……本就是個傻子,若是磕壞了,可就更傻了!”
藍惠雪又是不知該不該說鴻逸傻,便只是小心翼翼地提起了多日來心底的疑慮:“你……你同我說實話,你上次不慎叫魔教捉去到底是為了什么?”沙莎身子微微一顫,眼珠輕輕轉了兩轉。藍惠雪料想她不會說實話,索性開門見山,道:“霞兒說,她扮作乞丐往魔教分舵里看了一眼,被兩個人趕了出來。其中一個,像極了你家二小姐。”沙莎低下頭去,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頭來,面帶羞赧,道:“是我不對,我一直瞞著你們。他們那位葉堂主定是我妹子,絕不只是長得像。——我二人長得雖不是一個模樣,可到底是孿生姐妹,我自然不會錯認了她,只是她卻不記得我了。上回我去試探她,一著不慎便進了她的圈套。”說到此處,沙莎忽然拉住藍惠雪兩手,低聲道,“這兩回說到底都是我的家事,可每每都牽扯了你進去。上回的事我聽聞了,這回你萬不能自作主張去換人了!我寧可不要自己這條命,也不能再讓你涉險了。”
藍惠雪心里一疼,卻依舊強顏歡笑,道:“你跟鴻逸的想法當真是一模一樣,我瞧你倆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看沙莎臉紅起來,她便斂了笑,認真地道,“我不會自作主張了。為了七劍合璧,我得活著。咱們好好想想,總還有別的法子。——如今黑無懼既要我活口,他們輕易也不敢殺我,我便去跟他們提一提條件,譬如讓我們見一眼你爹娘。咱們知道的事多一些,才好再做打算,你說是也不是?”沙莎想了一遭,又想了一遭,掩面低聲答道:“我心里亂,我不知道。我聽他的,你去問他罷。”這個“他”自然不是竇宇銘,不是徐雙月,更不是霞兒,那就只能是鴻逸了。藍惠雪安頓好了沙莎,便去問了鴻逸,商量過后便花了些銀子找匯城里一個守衛去幾里地外的分舵送了一回信。
之后的半日倒是太平,只是剛過午,就有官兵來問詢鴻逸、沙莎兩人與魔教起了紛爭之事,話里話外竟是向著魔教的。多虧鴻逸有個當太守的爹爹,朝里的官員他也識得幾個,便烏七八糟地攀了一通關系,幾人這才沒被趕出匯城去。快到關城門的工夫,魔教差人將回信送了來,說是第二日午時著人帶沙家夫人在匯城城門口與他們相見,幾人商量了一下,最終決定由藍惠雪與竇宇銘同去。
沙莎雖聽了鴻逸的安排,可到底是不放心,竟是一宿沒睡,到了第二日清晨,她走路仿佛都有些不穩;那霞兒勞心勞力了幾日,又陪著沙莎熬了一宿,更是忽然昏了過去。這當里鴻逸不知怎的也頭疼起來,竇宇銘顧了這個又顧那個,左支右絀,藍惠雪索性道:“我自己去便是,無非話都依著昨日商量好的來說。竇先生便留在客棧照顧大伙罷。”竇宇銘無奈地應了,藍惠雪就擦亮了冰魄劍,梳好發辮,又換了身最好看最精神的衣裳。
“這叫作‘輸陣不輸人’。”她板起臉來道,“沙莎,我這氣勢,比之你家二小姐如何?”沙莎紅著眼圈笑出聲來,道:“霸氣不足,兇蠻有余。”開過玩笑,她卻又深深地嘆了口氣,緊緊拉住藍惠雪的手,幾次欲言又止,最終只說了一聲“等你回來我們再吃飯”。藍惠雪用力回握了下她的手,轉身出了客棧的大門,也沒多同別人告別,徑自往城門口去了。
這時已是九月里了,日頭如夏日里一般亮亮地晃人眼,卻遠不似那般熱了。秋風帶著幾分薄薄的涼意自幾人高的城門吹進,沿著匯城寬闊的大路直往城里刮進來。藍惠雪提著劍,一路逆著風走到了城門口,便在門口站定了不再動了。——如今魔教強勢,為防魔教使詐,他們便同魔教約在了剛進城的地方。魔教倒也應允得痛快,且午時還未到,藍惠雪就遠遠地看見穿著黑灰衣裳的年輕姑娘走了過來。
藍惠雪遠遠地望著她,定了定心神,依舊站著沒動;那姑娘板著一張俏臉,徑直走到她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通,笑道:“這位當是冰魄劍主了。”藍惠雪猜著她應當就是那位葉茹萱葉堂主了,便細細地端詳了一番她的臉龐,愈看愈覺得這姑娘眉梢眼角里像極了沙家夫人。打量過了,她便收回心緒來,冷笑一聲,道:“藍某應約而來,卻不知貴教答應叫我見的人又在哪呢?”葉茹萱笑道:“急什么?這匯城里頭是你們得利的地界,我自然得探明無詐才敢帶了人來。你且再等片刻,我這便帶人去。”說罷,也不待藍惠雪再說什么,她轉身就又出城去了,藍惠雪便輕輕地朝著城門走了兩步,踮起腳來,探著頭往外瞅。
只見遠處站了兩個人,一個是穿著黑灰衣裳的男人,還有一個是個披著斗篷的人,看不出男女。葉茹萱走了過去,同他二人說了兩句話,那男人抬頭往這邊看了一眼,接著就轉身走開了,只葉茹萱帶著那披著斗篷的人往城門里走來。這工夫進城、出城的人都不少,來來往往地擋人視線,藍惠雪跳著腳張望了幾眼都不曾望清那男人的模樣,只直覺地覺著他方才看來的那一眼頗有些深意。待葉茹萱走近了,藍惠雪就不跳了,端起個架子來,笑道:“葉堂主那位同伴去安排什么埋伏了,怎么不一同前來?”葉茹萱輕蔑地道:“你等不過是幾個雜碎,怎么值得我們來許多人來大動干戈?”見她囂張,藍惠雪不由要打壓一番她的氣焰,便嗤笑道:“方才是誰說的要探明無詐才敢帶人來?說什么不值得,可這干戈動得倒也不小啊。”
葉茹萱被她說得啞口無言,半晌沒說話。藍惠雪就又將目光轉向那戴著斗篷的人,見這人比自己矮了有小半頭,就道:“這位想必就是沙家夫人了。”葉茹萱道:“正是。”說著,她便拉下那人頭上的兜帽來,正是沙莎的母親沙綾絹無疑。昔日黃沙鎮里見到的美貌婦人如今發髻蓬亂、臉上也有幾道傷痕,顯得疲憊而狼狽。明晃晃的日光一照,她便閉了閉眼,過了片刻才又睜開來,看了藍惠雪一眼,臉上現出些詫異的神色來,卻沒說話。
不過是兩三個月的工夫,藍惠雪與沙莎便從毫不相識成了如今的好姐妹,這位沙家夫人也便從毫不相識,到如今成了藍惠雪眼中如自己母親一般的人物。她覺出自己眼眶一熱,忙忍了淚,道:“晚輩冰魄劍主藍惠雪。前輩,你還好么?”剛問過這一句,葉茹萱就笑道:“別費勁啦,來之前便封了啞穴、聾穴了,不然她向你們通風報信可該如何是好?”說著,她又把那兜帽拉起來蓋住沙家夫人的頭,接著道,“明人不說暗話,我便直說了:我們教主要你活口,你若是同我們走,我們便把他們夫婦二人放了。”
這話前一日幾人早商議好了如何對答,于是藍惠雪立時道:“江湖上人盡皆知,貴教出爾反爾的事干得多了,我可不敢輕信你們。不如這樣罷:你們把他夫婦二人送上黃石山去,待他們一到黃石山,我便只身往貴教去,束手就擒。”葉茹萱冷笑道:“你當我傻么?這使詐的事你們干得也不少。別的不說,你們那位紫云劍主就是使詐的行家哩。”藍惠雪先前聽沙莎提過以煙幕彈詐葉茹萱那一回,可那時她心脈傷損,記得著實模糊,就索性沒接這話茬,轉而道:“梁升梁前輩呢?”
“梁前輩在我教分舵里好茶好酒伺候著呢。”葉茹萱道,“若是帶兩人前來,難保不被你們劫了去,連本堂主的命怕是都沒了,不如帶一個來保險。——若是你們敢有什么動作,教里得了消息,即刻就殺了梁升。”她這話說得坦然而無謂,藍惠雪聽得卻是心里一揪:她若當真如沙莎所說是沙家的二小姐,那她果然是不記得自己的家人了。這之中到底有什么因緣尚未可知,若是竇宇銘跟著前來,興許還能看出些意思,她卻是絲毫看不出了。這樣想著,她不由又細細地端詳了一番葉茹萱的臉,愈發覺得她的眉眼與沙家夫人相仿,口鼻卻像極了梁升。只是這關頭她也不敢說什么,唯恐激怒了葉茹萱,對沙家夫婦不利。想了一遭,她便只是依原來的計劃,端了個架子道:“葉堂主到底年紀輕,且是堂主里排行最末的一個,這不妥,你是做不了主的。因而我沒什么好跟你談的,你明日叫你們教中說話算數的人過來,我同他商量商量這換人的事宜。”
葉茹萱聞言登時生了氣,道:“藍惠雪!你們七劍可別得寸進尺。如今他們夫婦的命在我手里,我——”藍惠雪打斷她的話,笑道:“我們自己的命都不要了,還怕什么呢?”說著,她忽然往前一步,湊到葉茹萱耳邊,低聲道,“你記不記得‘毒郎中’竇宇銘?記不記得‘躍龍丸’與‘降龍散’?”葉茹萱驚了一下,接著了然,笑道:“自然記得。多虧雨花劍主跑得早,那躍龍丸還未及分發給教眾哩,否則可真著了你們的道了。”藍惠雪不慌不忙,依舊湊在她耳邊,道:“我知道。只是這‘躍龍丸’是貴教所有的消息已散播出去了,待到我等被逼得無路可走之時,我等就先拿躍龍丸在這匯城里掀起些波瀾再赴死。到那時死無對證,你們黑虎教就是百口莫辯。——得罪了朝廷,貴教的日子可就不好過嘍!”葉茹萱氣得瞪起眼來,抬手往藍惠雪肩頭一推,直推得她一個趔趄。可接著她卻只擺了擺手,道:“罷了!只是我瞧著你也只是個帶話的,那我與你一樣沒什么好談的。——明日還在此處,叫你們七劍之首來同我們的人過話,你——”她恨恨地看了藍惠雪兩眼,道,“你就不用來了。”說罷,她拽了沙家夫人,快步往城外去了。
藍惠雪猜得不錯,葉茹萱雖當著堂主,可如今匯城分舵里還有一位護法、兩位堂主,因而這做主的事確實輪不到她來做。因而,原本是吳笑與葉茹萱一同帶了沙家夫人來的,可方才吳笑得知七劍只來了一個冰魄劍主時,就道:“只是個丫頭片子,不足為患,你獨個帶了這沙家夫人去罷,教里有個兄弟托我替他辦件私事,我去去就回。”葉茹萱見他不再把自己當小女兒一般放心不下,不由高興起來,獨自帶了沙家夫人去會藍惠雪,卻不想竟馬失前蹄了。待回了分舵,她跟吳笑、尹松澤講了這一日的經過,卻未曾去跟方天煜說。
吳笑、尹松澤聽罷,非但沒有責備她,反而安慰了她幾句,叫她回屋歇著。可她向來要強,心里便愈發難過了,一回屋就閂上了門,飯也不吃,燈也不點,只顧著在心里責備自己大意。幾個來喊她吃晚飯的手下都叫她罵走了,于是就這般一直到了戌時,她依舊獨自蜷坐在床上郁郁不樂,由這一日的失利又想到別的地方去。她心道:“我來教中不過六七年,堂主也只當了一年,不知有多少人不服我,方天煜不就是頭一個么?吳叔、尹大哥待我好,可到底只當我是個小丫頭。……如今我把吳叔、尹大哥差來喊我吃飯的人趕走了,便再沒人肯理我了。……我到底該如何做,才能叫他們打心眼里敬我?”忽然間,她卻又想起那紫云劍主,想起那柴房里關著的沙家夫婦同一些個模糊的記憶來,心里驀地又多了許多惶恐。
正想著,忽然聽得有人拍了拍門,道:“萱兒,你都半日不曾出來了,莫不是生了病?”葉茹萱聽出是尹松澤的聲音,不由嚇了一跳,忙拿衣袖抹抹淚,道:“尹大哥,我沒事。”尹松澤又拍了拍門,道:“既沒事,為何不出來?你開門,我有話同你說。”葉茹萱聽他語氣里帶了幾分薄薄的怒意,唯恐他責罵自己,忙道:“當真沒事。只是……只是有些困倦,我,我已睡下了,明日再說罷。”尹松澤沉默了一瞬,接著就重重地往門上拍了一下,厲聲道:“別裝傻,給我滾出來!”
葉茹萱幾乎從未見過他發怒,忙站起身來朝門口走,可走到門口,卻又生生剎住了腳步,畏懼地不敢開門。尹松澤又拍了拍門,大聲訓斥道:“我知道你是為了白日里的事不忿,可你不想著來日該如何改進,擺出這副樣子給誰看?你吳叔只當你心里怨恨他,擔心極了卻也不敢同你說話,可愁壞了!”葉茹萱聽出他是真生了氣,忙不迭地開了門,卻只站在門口,低著頭,一句話都不說。
尹松澤是端著一碗熱粥來的。見她開了門,卻沒有讓自己進屋的意思,他就板著臉道:“去把燈點上,我得瞅著你把飯吃了。”葉茹萱于是磨磨蹭蹭地讓開了進門的路,又不情愿地點上了燈,卻不想這燈一亮,照著那粥的熱氣,瞧著尹松澤緩和下來的表情,她心里忽然不似方才那么難過了,眼淚卻沒來由地“啪嗒”一聲滴在了桌上。
“你是怪我同你生氣么?”尹松澤已不似先前那般惱火了,卻依舊板著臉,“我若是不同你生氣,你要等到什么時候才肯開門?——我知道你心里難過,可你不該不吃不喝,來日熬壞了身子可就糟了。”葉茹萱連連搖頭,抽泣著道:“不是這個,不是這個。尹大哥,我好怕。”尹松澤不由又吃了一驚,道:“你吳叔同我在教主那里都說得上幾句話,我二人都護著你,你有什么好怕的?”葉茹萱抬頭往窗外望了望,見外頭沒人,張口就要說什么;可接著她又閉了嘴,把椅子往尹松澤身邊移了一移,湊到他近前,才低聲道:“那位紫云劍主說,我是她的胞妹。”尹松澤微微偏了下頭,平靜地道:“她信口胡說,你便信了?”
“我自然是不信的!”葉茹萱激動了一瞬,接著卻又憂愁起來,道,“可我記不得我年幼時的事了,反倒是那紫云劍主提起的什么荷花燈,金絲棗餅,我仿佛隱約記得的。那日我見到沙家那夫婦二人,竟也覺得眼熟極了。”
尹松澤抬眼看著她,微微咧著嘴,似笑非笑。他道:“你覺得那紫云劍主說的是真的么?”
葉茹萱怔了一怔,低下頭去,大滴的淚便落在桌上。她小聲道:“尹大哥,也就是在你面前,我敢說一說心里話。——我還真有幾分信她,因而我著實愁得很:若當真是如此,那我該如何是好呢,我豈不是里外不是人了?”她深深地喘了口氣,接著又道,“其實教主的所作所為,我一直以來也并非全都覺得是對的,只是若不這么做,我又如何能立功,能穩固自己的根基呢?萬一……然而……”她忽然又“撲哧”一聲笑出聲來,帶著幾分哭腔道,“尹大哥,我也不知道我在怕什么,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了。”
“那今日就不想了,好好睡一覺,來日有了精神再想。”尹松澤看著她,溫柔地笑起來。他將桌上盛著熱粥的碗推到她面前去,又從懷里摸出個一寸見方的小紙包來打開,里頭是滿滿一包糖。他道:“你吳叔、方堂主都不喜甜食,這分舵里的粥也淡。我知道你是最愛吃甜的,特意從廚房里偷了糖來。”
葉茹萱破涕為笑,一壁擦淚,一壁笑問道:“堂堂護法要一包糖,竟還得偷來,不知道的還當我教窮得連糖都買不起了呢。”她說著,尹松澤便把糖盡數倒進粥里攪勻了,又把勺遞到她手里。葉茹萱喝了兩口,又笑道:“尹大哥,來日你若是有了孩兒,定是個好父親。你如今這般照顧我,不知道的還當我只是個三歲孩童哩!”尹松澤靜靜地看著她,未曾答話,她便撇撇嘴,低頭只顧著喝粥了。過了片刻,才聽得他唏噓道:“可不是三歲孩童了。萱兒如今長大了,自然也懂事了,今夜好好睡上一覺,明日該想清的自然就想清了,你說是也不是?”
他這話仿佛別有深意,可葉茹萱卻未曾體味到什么,只道他要自己明日再想煩心事,于是滿口應了,歡歡喜喜地喝了粥,待尹松澤拿了空碗出去后,便閂上門,上床睡了。
“萱妹妹,我給你猜個燈謎:做了個好夢,你道是什么?”十歲未到的女童一手牽著奶娘,一手牽著同她一般打扮的妹妹的手,笑嘻嘻地問道。
乖巧的妹妹想了一遭,撇了撇嘴,轉頭問自己的奶娘道:“奶娘,這個燈謎的謎底該是什么呀?”奶娘也想了一遭,又瞅了瞅那姐姐的奶娘,二人都搖了搖頭,道:“許是大小姐自己編的燈謎罷,我們不曾聽過。大小姐,這謎底是什么啊?”那女童“嘿嘿”地笑起來,道:“我聽一個老乞丐給一個小乞丐說的,這謎底是‘好景不長’!夢里夢到的好事,可不是長久不了么!”奶娘聞言忙拉起她的手來,輕輕往她嘴上拍了兩下,道:“呸、呸!我的大小姐,元宵佳節里這等晦氣話是說不得的。”女童不服氣地甩開了奶娘的手,道:“那為什么乞丐說得?”奶娘道:“都成了乞丐了,想來日子過得晦氣極了,再晦氣些也沒什么;咱家家運正盛,可不敢說這個!”女童不耐煩地道:“是啦是啦,你說得都對。那邊人真多,是在看什么?奶娘,你帶我過去看看罷!——萱妹妹,你去不去?”
妹妹搖了搖頭,兩眼直直地盯著近旁吹糖人兒的,怯生生地指了指,道:“我想在這兒看吹糖人兒。”她說著,抬頭看了看姐姐,又道,“姐姐,你要去就去罷,我一會兒請爺爺吹一個西施給你帶回去。”那姐姐學著大人模樣抱了抱拳,笑道:“多謝萱妹妹了!只是我不要西施,我要孫猴子。”說著,她便拉著奶娘朝人群里去了。
那吹糖人兒的老頭吹了個金鯉魚,很快叫人買走了;又吹了個金元寶,也叫人買走了。妹妹站在一旁瞅著,叫道:“爺爺,吹個孫行者,我買了給我姐姐帶回家去。”可圍著的人多,她聲音太小,一下被蓋了過去。那老頭挑了一點糖,又開始捏一只蝦。
“啊喲,二小姐,我這肚子忽然疼得厲害,我去解個手。”奶娘忽然道,“你可別亂跑,我很快回來。”
妹妹點了點頭,依舊眼珠不錯地盯著那吹糖人的老頭。過了不知多久,她忽然聽得一個陌生的聲音在自己身后道:“啊喲,小姐可叫我好找,這么冷的天,怎么也不穿件斗篷呢?”說著,那人不由分說地把件斗篷往她肩上一披,且拿那斗篷邊緣往她嘴上一捂。
她是學過些武藝的,可到底不過是個十歲不到的孩童,哪里敵得過大人的力氣?她慌亂地掙扎了兩下不曾掙扎開,就覺得身上漸漸沒了力氣。
春風剛起的工夫,黑虎教總舵里剛買來幾個使喚丫頭,都是十一二歲的年紀,從拍花子的手里買來的。
少女拉著少年的手,遠遠地看著那要么低頭不語要么低聲哭泣的孩子們,好奇地問道:“松哥,既是要照顧兩位少主,那為何要買這么小的來?這個年紀,怕是連碗筷都端不動哩。”少年道:“是教主的意思。——這么大點的孩子尚不懂事,再大些就怕有了異心,是旁人安插過來的。原本也不用她們做什么力氣活,洗洗涮涮、灑掃庭除,再縫個衣裳什么的也就是了。”那少女似懂非懂地“噢”了一聲,往四周望了望,接著就拿過少年提著的一包點心來,跑過去叫道:“都快別哭啦!這些點心給你們吃。”待分發完了點心,她又轉頭訓斥幾聲那些手下,道,“雖說是使喚丫頭,可他們都還小呢,你們可不能歪待了他們,不然我就告訴我爹爹去。”說罷,她蹦跳著跑回去,拉了那少年的手走了。
她這一通嚇唬把手下人嚇得懵了圈。待她走遠了,才有一個叫陳方的小聲道:“這位小姐是什么來頭,她爹爹是誰啊?”另一個道:“你竟連她都不認得?——這就是夏護法家的獨生女兒。”陳方嚇了一跳:“啊喲,我方才見她這般囂張,險些沒給她兩句難聽的,還好忍住了。”那人也道:“還好忍住了!——你看到她身旁那個了么?雖說名義上是夏護法的養子,可誰瞅不出來呢,那是當女婿養的。這位尹公子對夏家小姐愛護極了,你若是沒忍住,怕是剛開口就叫這位尹公子一劍削沒了腦袋!”幾人又說了幾句閑話,便依著前幾日夏護法夏晨的安排,給這幾個買來的丫頭分發了衣裳用具,安排其中三個去后院洗衣裳,兩個去照顧小少主。還有一個原本是該去照顧少主的,然而先前少主瞅了瞅這十一二歲的孩童,皺眉道:“還不夠給我添麻煩呢,還是領走罷。”于是最終就將這個孩子領去后廚幫手了。
同伴領了那四個孩子去后院,陳方就領了剩下的兩個往小少主的住處去。黑虎教剛擇了地籌備起建總舵的事來,大殿尚未建起,除去幾間棚屋外,只建了教主、少主、護法等人住的幾個小院落,零散地落在這荒野之中。陳方領的那倆丫頭默不作聲地跟著他,不哭不鬧,看起來甚是乖巧。眼見四周無人,他不由放松了些,也不握緊手里的劍,而是晃晃悠悠地將劍掂來掂去。
就這般,三人走過一大片草色枯黃尚未轉綠的野地,剛沿著小路走進一小片林子里,靠前的那個丫頭就忽然暴起,左手一拂,點了陳方手臂上幾處要穴,右手趁勢奪下他手中劍來,連劈帶砍地招呼過去。陳方本就武藝不精,如今手臂還被點了穴道,抬也抬不起來,一時慌了神,一面躲閃一面大叫道:“快來人啊——”話未喊完,忽然劍光一閃,陳方脖頸上登時多了一道寸許深的口子,他大張著嘴,瞪著眼,身子一歪就倒在地上,沒了氣息。
來人正是方才那位尹公子。他抽回劍來,如方才一般微微笑著,看向那個奪劍的丫頭。這丫頭一愣,尹公子便重重擊在她頸側,又在她倒地時奪下了她手中的劍,轉身刺進了另一個丫頭的胸口。
陳方那一聲喊得響,黑虎教里的旁人很快就來了。這時尹公子剛把那兩柄染血的劍嫌惡地丟遠了,就指著那個丫頭的尸身跟他們道:“如今十一二的丫頭竟也起異心了,當真是了不得。——我方才路過此處,見這個丫頭殺了陳方,我想著她斷然是留不得了,索性給了她個痛快。”說著,他又指了指另一個,道,“這一個嚇得昏死過去了,我去給她煎一副安神的藥,喝了再送過來。”這群人多是夏護法的手下,尹公子又一向深得夏護法信任,他們自然信了他的話,他便抱了那個真正的罪魁禍首走了。
待回了自己住處,那丫頭剛剛好醒了來。尹公子閂了門,打柜子里拿出一丸藥來,這才問她道:“我早看出你會武,卻不想你竟這么亂來。——你方才使的是紫云劍法?”小丫頭原本眼神兇狠,臉上卻還裝出可憐巴巴的模樣;一聽他說這話,她立時繃不住了,哭道:“是又如何?我早聽聞魔教要殺七劍,我肯定是活不了了。早知他們最后會把我賣到魔教來,先前他們把我賣到窮人家當媳婦的時候我就不尋死啦!只是那時他們拿鐵鏈子拴著我,我心里怕極了……”她抬手抹抹淚,又哭道,“你這壞人馬上就會殺了我罷?我再也見不到娘親了,我再也見不到爹爹了,我再也見不到姐姐了!”
尹公子斟酌了一番,便按住她兩肩,低聲道:“我若是要殺你,方才就殺了。——你聽我說,咱們是一路人,只是我如今寄人籬下,尚沒法子送你回家,甚至都難以送你出黑虎教去。不如你姑且忍辱負重幾年,待過幾年,我定有法子送你回家。”小丫頭哭著嚷道:“不成,不成!這一路來,魔教做的惡事我聽得多了,到哪里忍辱負重都可以,偏偏魔教是不成的,我娘可是紫云劍主啊!”尹公子剛要勸說,忽然聽得外頭遠遠的有人叫道:“松哥,松哥,你去哪啦?”他臉色一變,看著那尚在哭鬧的小丫頭,想也不想便把手邊的藥丸塞進了她的口中,看著她兩眼一翻昏死過去了,才應道:“涵兒,我在這呢。出了些事,你快些來幫幫我!……”
窗外一聲凄厲的梟鳴,葉茹萱自夢中驚醒過來,冷汗浸透了衣裳。原本盡數忘卻了的前塵往事如潮般涌來,金絲棗餅,桂花乳茶,荷花燈,糖人兒,元宵燈會……她不由裹緊了被子,在黑暗中打起顫來。
她記起來了:那時尹松澤為保住她的命,喂她吃了一種藥,叫她把先前的事盡數忘卻了。剛吃過藥的那段時日,她是終日渾渾噩噩的,什么都做不好。一次教主去探望小少主,恰巧看見她失手打翻了茶,險些燙傷小少主,便大發雷霆,說著“黑虎教不養無用之人”要殺她。那時尹松澤湊到夏家小姐夏涵低語幾句,夏涵就道:“教主,這丫頭我同松哥細端詳過,雖然現下呆笨了些,可只是調教得不好,其實是個練武的好苗子。她既照顧不好小少主,不如就免了她這個差事,叫松哥帶著她,教教武功罷。若我二人沒看走眼的話,興許來日能給我教添個干將呢。”
黑無懼倚重夏晨,如今夏晨的獨生女兒開了口,他也就允了。那新任的二堂堂主吳笑卻道:“這不妥。敢問涵姑娘,你松哥這般年歲,若是由他養著這丫頭,那么他是當閨女養呢,還是當媳婦養呢?”夏涵登時變了臉色,狠狠剜了尹松澤一眼。尹松澤忙道:“那么吳堂主的意思是如何呢?”吳笑轉向黑無懼,道:“教主,吳某妻兒皆死于仇敵之手,沒能看著孩兒長大著實是生平憾事。如今既有緣遇上了這丫頭,懇請教主允準我將她當女兒養在身邊。”黑無懼允了,于是吳笑由她自稱的“萱兒”之名給她起了個“葉茹萱”的大名,之后的記憶就都是吳笑像父親一般帶著她了。
葉茹萱在黑暗之中流著淚,一面想著這些熟悉而陌生的記憶,一面細細地理起個中關系來:尹松澤因她使了紫云劍法而救了她,想來他與魔教不是一心,然而他到底是什么人?吳笑也一直護著她,他知道她的身份嗎?他又是什么人?她接著想起那日險些死于她手的紫云劍主沙莎,想起那柴房里關押著的沙家夫婦,一時心內又是驚懼又是悲戚,咬著被子才沒哭出聲來。她在心里不住地道:“我竟險些沒殺了姐姐,我竟眼瞅著爹爹、娘親而認不出他們來,還聽人商議如何利用他們來害姐姐。我差一點就釀成了無法挽回的大錯了!”
想到此處,她一骨碌坐起來,心道:“不成,我已錯了一次,不能再錯第二次,我得去救爹爹與娘親。今夜方天煜不在分舵,正是個好時機,我這就去救他們出來!”又暗自下定了決心,“尹大哥不論到底是何目的,可留在魔教做事自有他的道理;吳叔即便是魔教的人,可他這許多年來待我甚好,我也不能害他。因而這事終究還得我自己去做。”
她一面想著,一面往窗外看了看,估摸了一下時辰,而后輕手輕腳地起身穿好了衣裳。這關頭她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只想著先前的錯今日都要一并償了,因而身外之物也全然不帶,只往口袋里藏了一把柳葉鏢,又背了把劍,便只身往柴房走去。
這時卯時將近,眾人睡得正熟,連秋風起時將死蟲兒都不再嘶鳴了。柴房里幽幽地亮著昏暗的燭火,仿佛在給她引路一般。她定定心神,盡力使神色如常,推門進去,清了清嗓子。
看守沙家夫婦的兩人睡眼蒙眬地抬眼看了看門口,見是她來了,便忙跳將起來,問道:“這么晚了,葉堂主,您怎么來了?”葉茹萱拽了拽衣角,板著臉道:“我若是不來,你們可是要睡到天亮么?”兩人對視了一眼,似乎想要分辯,卻又沒找出話來,索性都低下了頭,不說話了。葉茹萱原本也不是來為難他們的,就道:“罷了!守夜著實也是個苦累活計,反正沒人敢來我教分舵造次,你們稍微休憩片刻倒也算不得什么。”她一面說著,一面從門口踱到屋里,又打這頭踱到那頭,最后往門口走去,道,“你們自便,我睡不著,想到處轉轉瞅瞅。”兩人忙跟上前來,抱拳恭送她,卻不想她猛一回身,出手時疾如閃電,眨眼工夫點了這兩人身上的幾處要穴。只聽得“撲通”兩聲響,那兩人都昏了過去,倒在了地上。
葉茹萱用腳尖踢了踢,見兩人一動不動,就忙去解了梁升與沙綾絹的穴道,把二人晃醒,一壁解開他二人身上的繩子,一壁流著淚輕聲道:“爹,娘,你們別說話,快換上那兩個看守的衣裳,我這就帶你們出去。”饒是多年未見,夫婦二人仍是一眼認出了她,然而這時情勢緊急,也顧不上多話,就按她的吩咐換了衣裳,跟著她往院子里去了。
遠遠地有雞鳴響起來,天邊微微泛了白。再過兩刻鐘,匯城的城門就開了,只消進了匯城,起碼一時片刻里三人并無性命之虞;然而再過一刻鐘,便會有人去換方才那兩人的班了,因而三人須得在中間這一刻鐘的工夫里從分舵脫身。三人從院中穿過時,葉茹萱聽得教眾住的偏屋里有了動靜,心里不由緊了一緊,忙加快了腳步,帶著父母趁黑自后門出去,沿著小路走到已看得到匯城城門的地方,才停下腳步來,道:“爹,娘,你們快些去城門前,門一開就趕緊進去,往遠朋客棧去找七劍。”
沙綾絹一把握住她的手,道:“我兒,你跟我們一起走!娘不思量這輩子竟還能見到你,如今心里已知足了,娘寧可死了,也不能讓你出事!”葉茹萱咬牙忍著心底的恐懼與眼中的淚水,故作坦然地道:“如今我還是魔教的三堂主,拖個一時半刻還是行的。爹娘無須擔心。”她掙開了母親的手,半真半假地嚇唬他們道,“快走罷!你們走得越慢,留給我脫身的時間就越少。”說罷,她握緊兩拳,頭也不回地快步往分舵走去。
與幾年前嚷著“無法在魔教忍辱負重”的小丫頭比,她如今已大不同了。分舵正門的人見了她,奇道:“葉堂主,這么晚了,你——”她心里緊張,話里臉上卻是坦蕩極了:“護法差我辦事去,卻不想我竟漏了堂主令符在里頭,這可不妙了。快些放我進去,還急著趕路哩。”守門的忙恭敬地開了門,她便風風火火地跑進后院去,剛巧在院中碰見了正往柴房去換班的人。她板著臉,背著手,往兩人前頭一擋;心里卻不住地后怕:“若是再晚片刻,那就趕不上了。”
那兩人見她攔路,都驚了一下,忙抱拳行禮,道:“葉堂主有事么?我二人趕著去換班呢。”葉茹萱道:“不急,那兩個兔崽子偷懶耍滑,被我逮了個正著,罰他們多站一會兒。你二人先去吃些飯,待會兒好好辦差,可別走那兩個兔崽子的老路。”兩人遲疑了一下,葉茹萱便發怒道,“你們發什么愣?是不是我這個堂主就不算堂主,賞罰都做不得主了?——我便是如今殺了你們,也沒人會責罵我一句,你們信是不信?”她是貨真價實的堂主,吳笑與尹松澤又都護著她,她這話那兩人自然沒什么不信的,于是兩人忙不迭地謝過她,往廚房去了。
葉茹萱便又回屋換了便裝,出門時卻恰巧遇見吳笑正走過來。她心里慌張了一瞬,接著定了定神,叫道:“吳叔。”吳笑關切地道:“萱兒,昨日——”葉茹萱急著走,忙道:“昨日的事——尹大哥說過我啦,我早想通了。吳叔,我……尹大哥喊我有點急事。”吳笑嘆了口氣,卻沒阻攔她,擺了擺手放她走了。她忙轉頭快步走向后門,走了兩步,卻忽然覺得心頭酸澀,不由轉過身來,叫道:“吳叔,我去了。”吳笑道:“去罷。今日的事不用你忙,可也早點回來吃飯。”葉茹萱應了一聲,轉身逃也似的自后門奔出去,淚不住地落了下來。
天漸漸亮了,匯城也漸漸近了。城門在晨光里緩緩被推開,“吱呀”聲悠長不絕。葉茹萱一路跑著,遠遠看著沙家夫婦頭一個進了城去,接著卻聽身后分舵里亂將起來,有人嚷著“叛徒”追了出來;她心里如打鼓一般地焦躁起來,忙加快了腳步,使足了力氣朝著匯城奔去。眼瞅著城門近在咫尺了,忽然聽得一人細聲細氣地道:“沒想到竟然漏防了你個叛徒。葉茹萱,方堂主要我等取你的命來了!”葉茹萱聽出是那輕功卓絕的李若雨的聲音,忙拔出劍來,可還不及出手,就有什么東西劈頭蓋臉灑了下來。她霎時間覺得胸口血氣翻涌,四肢百骸里仿佛有無數刀子在割一般;然而想著匯城里的親人,她一咬牙,便丟了劍,朝著匯城里猛奔兩步,剛剛好過了城門,這才一頭栽倒在了地上。
李若雨并未追上前來,反倒是只穿著里衣的藍惠雪自城中疾奔而來。待奔到葉茹萱跟前,藍惠雪自圍著看的人群里擠進來,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便忙把她背到背上,一路奔回了遠朋客棧。竇宇銘已在客棧大堂里等著了,兩人一進來,他即刻接了葉茹萱過去,拉過她的手臂把一把脈,再翻開眼皮看了一眼,接著就沉下臉來。
沙家夫婦與沙莎都在一旁看著,見他變了臉色,都擔憂起來。沙綾絹哭道:“竇先生,竇先生,我家萱兒這到底是怎么了?是中毒了么?方才還好好的呢!”竇宇銘恨恨地道:“晦氣!老子制的這降龍散,竟害到自己人了,當真是晦氣!”
藍惠雪見他同沙家人說的全然不是一件事,忙又扯了扯他,問道:“先不說這個,你只說如今她有救沒有?”竇宇銘沉吟了片刻,又摸了摸她的脈,這才緩緩地道:“奇了,躍龍丸她吃得極少。若是魔教的人下藥,她怎會只吃這么一點?——你若要問的話,活倒是能活,只是她體內經脈多有傷損,這一身武功是保不住了,來日別提練武,重活都做不得,可憐極了。”聽聞葉茹萱還有救,沙家夫人當即在竇宇銘跟前跪了下去,泣不成聲。鴻逸跟藍惠雪忙一左一右攙了她起身,沙莎則道:“能保住命就是好的。都要些什么藥?我家還有幾個錢,大都是買得起的。”
竇宇銘擺了擺手,道:“用不上什么稀罕藥,這城里都能買著,只是她日后得好好養著,才能漸漸地排凈體內余毒。依我看……怕是只能送她去黃石山上由我師父照看著了。”鴻逸略一思忖,道:“想來魔教的人不肯輕易放過她,若是叫他們知道了我們是送她上黃石山,那麻煩多得很。不如我們放出消息去,就說葉——”沙莎打斷他的話道:“葉什么葉,萱兒。”鴻逸忙改口道:“好罷,萱兒。——就說萱兒已沒救了,假稱是送兩位前輩去黃石山。”
藍惠雪道:“這法子倒是不錯,只是如今魔教氣急敗壞,難保不會沖進匯城來,那么兩位前輩又該如何安置呢?”眾人想了一遭,沙莎道:“住在這客棧里。”徐雙月道:“找戶人家住下,給足了銀子就是。”眾人商議了一番,覺得都不算妥帖,便找鴻逸拿主意,可方才還在門口坐著的鴻逸這時竟不知跑哪去了。
待到晌午時,鴻逸才回了客棧來,徑自找了沙莎,說自己已安排妥帖了:他找了他爹爹鴻知禮鴻太守在朝中的一位好友。這位大人是個善心人,卻不會做官,被人從京里遣了出來,如今他在匯城里做著個手無實權的閑散官兒,每日應卯后便在家擺弄琴棋書畫、花鳥魚蟲。他與鴻知禮一向交好,如今聽鴻逸說了原委,當即滿口答應下來,還寬慰鴻逸道:“侄兒,你若要做大事便盡管放心去,老夫到底還吃著朝廷的俸祿,你說的那些個江湖里的禍害就是再造次,也不敢鬧到老夫家里來。”
事不宜遲,眾人依著先前商量好的安排當即去辦:鴻逸安頓好了沙家夫婦,即刻同竇宇銘駕了車馬,帶了葉茹萱往黃石山上去,在匯城門口還對著車里苦口婆心地勸說“生死有命”,演了一出好戲;而沙莎、藍惠雪、徐雙月三人扮作農婦,出了匯城,往幾人約定的會合之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