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里的天本就冷,突如其來的秋雨“啪嗒啪嗒”打著灰綠的竹葉,饒是人在屋里都覺著冷入了骨髓一般。陳巧兒裹了厚厚的衣裳,搓著兩手自門外走進來,一眼就瞅見還穿著單衣的陳若雪趴在窗前的桌上。窗大開著,極細的雨滴被風送進來,絲絲縷縷灑在她高高束起的頭發上,陳巧兒猶疑了片刻,才走近來,討好地笑了一笑,關切而小心地道:“家主……雨這么冷,你穿這么少,可莫要生了病。”
“不過是一點雨罷了,陳家的女兒怎么就這么嬌弱了?”陳若雪斜了她一眼,看到她身上的厚衣裳,忽然嗤笑了一聲,輕蔑地道,“就憑那幾個跟你一般嬌怯怯的丫頭,想動我家主的位置,簡直是癡心妄想!”她這話里帶著氣,陳巧兒聞言便嚇得叫了起來,道:“家主,家主,你說什么呢?——我可是事事都聽你的呀!”陳若雪直起身子來,翻了個白眼,耐著性子解釋道:“我說的是二姨、四姨同他們家那幾個沒什么本事卻還亂動心思的丫頭,什么時候說你啦?——你自小就是這么個模樣:膽小如鼠,事也不敢干,話也不敢說,還呆呆傻傻,像那些蠢男人一般!但凡你要是精俏點,我多上個得力的人在身邊,三姨也便不會日日想著叫我找個男人成親了?!?br /> 陳巧兒聽了這話也不惱,只擠出個膽怯的笑來,道:“家主,要你盡快成家這原本也是老家主的心意。且三姨的意思,是咱們跟別的厲害人家聯姻,靠著別人家的勢力坐穩這家主的位置,又不是像那些個俗人一般論什么嫁娶,那男人如何自然還是按咱家的規矩來,說到底做主的還是咱們陳家的女兒……”陳若雪愈發生氣了,一拍桌子,教訓道:“撇去那幾個不自量力的丫頭片子,陳家的女兒都是不靠男人的!三姨糊涂了,你也跟著糊涂么?那靠著旁人得來的東西終究是不穩固的。來日若是那男人不頂事,連著生出兒子來,咱們靠著人家站穩了腳跟,莫非還能按咱家的規矩殺了他不成?”陳巧兒忙低下頭,乖順地道:“是是是。如今咱們到黑虎教來散心,三姨在家里應付那群不自量力的,也不曾跟來,家主你好容易得了清閑,便當真散一散心罷,這些個煩心事待回了家再想?!?br /> 她不說這話還好,一說出這話,陳若雪登時更是惱火了。她罵道:“該當天譴的黑無懼老賊,該當天譴的黑虎教!——我娘糊涂,三姨也糊涂,竟要跟這等惡名昭著的魔教聯手,真不知是打的什么主意。黑無懼老賊面上是請我來此‘散心’,聽聞卻加緊把他兒子召回總舵來,還不知道打什么鬼主意呢!”陳巧兒忙道:“咱們家還是頗有名望的,他自然不敢把咱們扣下來……”陳若雪見她跟自己想不到一處,心里愈發窩火起來。正巧這時雨聲小了許多,她就霍地站起身來,板著臉道:“我自己出去轉一轉,你不許跟著?!?br /> 自落霞山到雷鳴峰下,這幾天里陳若雪日日沒個好臉色,陳巧兒早怕了同她在一起了。如今陳若雪不許她跟著,她立時松了口氣,忙不迭地道:“是是是?!闭f罷她又覺著不好,忙賠著笑臉補了一句,“家主,你自己出去可得小心些……”陳家人雖長于箭術,可近身功夫平日里也練著以備不時之需,因而陳若雪渾然不在意,添了件外衣便出門去了。
雨已停了大半,天上尚飄著些霧氣般的雨絲,把雷鳴峰山腳下的這個小鎮子籠在一團氤氳水汽里。水珠沿著屋檐“滴滴答答”打在石板路上,有孩童瞅著停了雨,便三三兩兩地跑了出來嬉鬧。
陳若雪到這個無名的鎮子已有一日了。黑無懼邀她來雷鳴峰時是以“散心”為由,于是她這一路不急不慌,看到順心的景致便多盤桓幾日。這兩日下起了秋雨,路滑難行,這鎮子又叫她想起年幼時的居所來,她便不顧陳巧兒的催促,執意在這鎮子里歇了下來。
她還記得年幼的時候,娘親、爹爹與她住在落霞山下一個與此地相仿的鎮子里。那時三姨替她娘親掌著陳家的諸多事宜,每隔幾日來向她娘親稟報幾日里的大事,而她那時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除去習武射箭也沒什么事需她操心,日日只是跟著娘親射箭、看父親與母親下棋。鎮子里的人們敬著陳家,卻也懼怕陳家,因而就沒什么同齡的孩子敢同她玩耍,而且她沒有親生的姐妹,只有一個不討人喜歡的哥哥,這就叫她幼時的記憶里少了許多與旁的孩子玩耍的時光。陳若雪每每見到三姨都會這般想:“若是有個姐妹就好了,不光能一起耍玩,還能像三姨與娘親一般相互扶持。”而這份遺憾往往便化作她心底的火氣,被她盡數撒在那個“不中用”的哥哥身上了。
正想著,她忽然聽得有孩童哭起來,接著又一個孩童慌張地叫道:“打人啦,惡婆娘打人啦!”陳若雪驚得抬起頭來,往四處瞅了瞅,便瞅見一戶人家門口,一個不過十歲的男童倒在地上“哇哇”哭著,一個與他年歲相仿的小丫頭板著臉,挽了衣袖撩起了裙子,正騎在他背上揮拳朝他砸過去。旁邊兩個男孩幾次想去救一救同伴,卻都被那小丫頭嚇得退了回來,索性站在原地,叫著那小丫頭的名字道:“順兒,你連個親爹都沒有,還這么兇,來日定然嫁不出去!”正說話的工夫,一旁屋里又跑出來個中年婦人。那婦人只往外看了一眼,便操起手中搟面杖,朝著那小丫頭劈頭蓋臉打將過去,口中罵道:“我道你跑哪去了,卻不想在這!這么大的姑娘了,家里撂著許多活計不知道做,就會跑著玩,如今竟還學會打人了!”那小丫頭背上挨了一下,卻不哭不鬧,只松開了那男童,跳著躲開那婦人的下一擊,才大聲道:“他們說我是沒爹的孩子,我自然要打他們!”
“你爹那死鬼不要咱們娘倆了,你可不就是沒爹的孩子?”那婦人一壁罵著,一壁伸手捉住她瘦小的手臂,叫道,“給我回去把線紡了!來日趕緊把你這小畜生嫁出去,我也好多活幾年!”那小丫頭狠狠瞪了一眼三個幸災樂禍的男童,腳下卻不肯挪步,婦人便罵罵咧咧地舉起手中搟面杖來,朝著小丫頭劈頭蓋臉砸將下去。
陳若雪冷眼看到此處,只覺火氣上了頭,再也忍不下了,立時就要出手教訓那婦人??赡菋D人的搟面杖還不曾落到小丫頭身上,她卻忽然“啊喲”一聲叫,搟面杖一下從她手中落了下來,往地上濺起一大片水花來;接著就見一個青年快步走上前來,道:“大娘手下留情?!标惾粞⑹种屑垈銚纹饋?,遮住自己面容,卻偷眼朝來人瞧去:這青年長得清瘦,卻不是尋常瘦弱,舉手投足都甚是利落有力。他方才走得雖快,腳下卻不曾濺起水花來,想來是個會武的。陳若雪自小看輕男人,除去自己的父親,旁的男人在她眼中都沒有哪怕一丁點的好,可如今看著這身穿竹色外袍拿著微黃紙傘的青年,她竟不由在心底嘆了一聲“好看”,又多看了幾眼。
那婦人揉著自己的手,狐疑地打量著那青年,道:“你是什么人?”那青年不卑不亢地道:“在下只是個過路人。方才見大娘打罵這女娃娃打得這般狠,一時憐憫起來,便想來管一管閑事。——不知她犯了什么錯了,大娘要這般責罰她?”婦人還未曾說話,那小丫頭就叫道:“這三個混賬說我是沒爹的孩子,日日欺負我,我便狠狠打了他們一頓……”話未說完,那婦人就罵道:“你竟還有臉說!整日同小子們在一塊廝混,你倒是瞧瞧哪家的閨女像你一般?老娘哪日若是死了,便是被你氣死的!”她罵過了自家女兒,轉頭又罵那青年道,“我管教閨女,輪不著外人說三道四!這瘋閨女若不拘管著些,來日連個婆家都找不著,莫非你娶了她去不成?”
這當里又一個青年人邁著女人一般的步態,不急不緩地跟了來。他往先前那個青年身后一站,陰惻惻地開口道:“老婆娘,你倒也真敢亂攀親,這可是——”先前那青年抬手止住了他,自己抬頭迎著那婦人的目光,道:“大娘這話說得沒道理。令愛并非無緣無故出手傷人,是這幾個孩子挑事在先。依在下看來,令愛的做法并無不妥,若是她受了欺負也不知反抗,那來日即便嫁去了別人家,不也落得個每日受著氣卻還不敢言說的下場?反倒是這幾個孩子——”他低頭看向那三個孩童,面色陡然冷了下來,話也說得重了幾分,“小小年紀便學著搬弄是非、欺負弱小,如今若不教訓一二,來日長大了還了得?”他這一通話說得正氣凜然,加之那后來的青年跟班似的跟在他身旁,那婦人摸不透他的深淺,一時不敢招惹他,便沒說話。那三個孩童卻是初生牛犢不怕虎,朝他翻著白眼不說,方才挨打的一個還做了個鬼臉,叫道:“你若是瞧上了順兒,便娶了她罷!”
那青年冷冷地瞥了那孩子一眼,吩咐道:“李若雨,你去同這三個小子的爹娘談一談,務必看著他們挨了打再回來?!焙髞淼哪且粋€應了一聲,抬手理理鬢角,款款向三個孩童走去。
原本陳若雪瞅著他這步態便覺眼熟,如今她看見他的面容、聽到那一聲“李若雨”,不由在心底冷笑了一聲,心道:“嗬,這一遭可巧,我竟在此遇上我那位不知廉恥投進魔教的親兄長了。”可接著她卻又想一事來:“那男人生得倒是好看,與尋常粗笨男兒不同,只是瞧著李若雨對他甚是尊敬,想來他也是魔教的人了?可惜,可惜!”她心底蔑視極了那李若雨,自然不屑與他過話,就將紙傘的檐愈發壓低了些,轉身沿著街往前緩緩走了幾步,在一個賣點心的鋪面前停下來,佯裝是在挑揀點心,實則是聽著身后的動靜。
只聽那青年道:“其實世間女子也不只有一種活法。在下見過許多厲害姑娘,也都過得好極了,且若是當真喜愛一個人,那么定是連她的厲害都喜歡的,因而令愛的終身大事大娘盡可放寬心了?!蹦菋D人雖不敢頂撞他,卻低聲咕噥道:“嗬,說什么當真喜愛,果真是公子哥兒們的說法,咱們窮人家哪知道這個?”接著她又粗聲粗氣地道,“是了是了,聽你的便是?!槂?,回來吃飯!”說罷,她揪著那小丫頭進了屋,“砰”一聲把門關上了。
陳家重女抑男,本就與世俗不和,陳若雪活了這十七年,只聽過女人幫男人說話,卻不曾聽過男人這般向著女人說話的,一時間她心底對這青年的好感又添了幾分。她不由轉過身來朝那青年又望了一眼,見他仍在原地站著,想來是在等李若雨回來,便放下心來,一壁豎著耳朵注意著他的動作,一壁問那賣點心的道:“方才那女人真是厲害極了。她慣常這般打罵孩子么?”賣點心的不耐煩地道:“你都挑了半日了,是買還是不買?。咳羰菦]錢買,便別在這耽誤我做生意!”陳若雪一皺眉,解開荷包來,抓出一把錢來便往那賣點心的堂柜上一扔,昂首道:“揀著好的隨意給我包幾塊就是了?!桥耸鞘裁慈宋铮乒竦耐艺f說?”
那把錢不算極多,可便是把這店里半數的點心買下來也是夠的。賣點心的驚了一驚,接著忙換了一副笑臉,先把錢都攏到抽屜里,才挑著最好的點心拿紙包了,點頭哈腰地道:“那老娘們年輕時人稱‘武西施’,長得好看,可厲害極了,別人家婆娘是一哭二鬧三上吊,她是把老公吊在梁上打!嗐,就因為太厲害,她姑婆容不下她,借口她生不出兒子,叫她老公把她休了。這武西施帶著仨閨女,每日教閨女溫順教閨女女德,可你瞧這當娘的這般厲害,閨女也好不到哪去……”
這時,陳若雪聽得那青年喚了一聲“李若雨”,就打斷他的話,道:“我瞧著這女孩倒是挺好的,比這世上的齷齪男兒不知好到哪里去了?!闭f罷,她也不拿那包點心,轉身壓低了傘檐,隔著幾丈跟在了那青年與李若雨身后。
人們常說“天公不作美”,可今日老天爺倒是長了眼色:那兩人原本是埋頭往前走,眼看就要走出鎮子去了,天上卻忽然落下一陣大雨來。秋風刮得厲害,即便打了傘,雨絲也斜著往傘下灌進去,叫人避無可避。他們四下張望了兩眼,不待身上衣衫都被打濕,便忙躲進了近旁一間客棧里。陳若雪心中暗喜,打著傘緊跟進去,找了個靠墻的位子坐下來,隨意點了兩樣小菜。如今客棧大堂里只有他們三人,那二人坐在她背后角落里的一張桌旁,他們說的話她聽得一清二楚。
不過兩人剛開始時都不曾說話。過了好一會兒,那青年才道:“我方才看那姑娘可憐,忍不住出手幫了她,卻不想觸到你的傷心事了,是我不好?!崩钊粲昀淅涞氐溃骸吧僦髡f的做的自然都是對的,沒什么不好的。”
他這一聲“少主”驚得陳若雪險些沒將一口茶水盡數噴在桌上。店里的跑堂剛巧端了菜來,見她嗆得連連咳嗽,忙遞了手巾來,陳若雪低頭看一眼那手巾,見上頭斑斑駁駁帶著些油泥,不由嫌惡地撇了撇嘴,丟回跑堂懷里打發他走了。這一耽誤,那二人的對話便漏了幾句,再聽時,李若雨正低聲道:“說句不恭敬的話,少主,我可嫉妒你了?!崩钊粲昙仁呛诨⒔痰娜耍@被他稱作“少主”的青年想來就是黑虎教的少主黑嘯風了。只聽他平靜地道:“我倒也能看出幾分來,之前你幾次對我冷嘲熱諷,我還想著找機會教訓你一番呢。話說回來了,你既已離了陳家,為何還要耿耿于懷這個呢?如今你箭術精妙,自然沒人看輕你——”
李若雨打斷他的話,憤慨地道:“嗬,沒人看輕我?那葉茹萱一向都……總歸我瞧著,男人固然有壞的,女人卻也都不是什么好東西。你且瞧那尋常人家的女人,當媳婦當女兒的工夫,哪個不是忍讓著的?待到媳婦熬成了婆,一個比一個惡毒,由此就可見她們原本也沒安什么好心思了?!彼f愈激動,也便不知分寸起來,道,“再譬如那位冰魄劍主,你為她打算那么多,她卻——”黑嘯風立時翻了臉,惱道:“你若再說一個字,休怪我對你不客氣!”
黑虎教少主與冰魄劍主的糾葛近來江湖上也有些許傳聞,陳巧兒好打聽閑事,這一路給陳若雪也講了不少。如今聽得見李若雨不敢言語了,陳若雪心里有幾分快活,可聽著黑嘯風話里的怒意,卻又隱約有些許不快,似是幼時玩偶被奪去了一般心情。剛巧李若雨這時又罵起陳家來,她滿心窩火正沒處發作,便一拍桌子站起身來,可接著就聽得門口一人叫道:“家主,原來你在這呀,我只當你走丟了呢!”陳若雪回頭一望,只見陳巧兒一面快步跑到她跟前來,一面眼瞅著墻角那張桌,用壓低了幾分、卻依舊能叫人聽得清楚的聲音顯出自己過于刻意的詫異來,道:“啊喲,家主,你瞧瞧那是誰?”
這陳巧兒細論起來已是陳若雪的遠親了,在陳家的地位本就低,更何況陳若雪回到陳家住后,她被指了來為陳若雪打下手,這相比之下更顯得她卑微。好在那時陳若雪親生的哥哥李若雨也在陳家住著,這陳家唯一一個男孩即便是老家主親生的兒子,卻也是人盡可欺的,這便是陳巧兒唯一敢打罵的人了,因而兩人的仇怨也便格外多了幾分。李若雨認出了二人,霍然站起身來,握緊了拳,一雙好看的眼里透出的恨意叫人看了便覺驚懼。而那陳巧兒低垂眼皮,輕蔑地望著李若雨,平日里擠成一團的眉眼如今都顯得舒展了許多。
陳若雪原本想要為難李若雨,可待站起來后,她突然又生出個奇怪的想法,心道:“我得另找些緣由,可不能讓那魔教少主把我當作是無理取鬧之人?!边@時陳巧兒恰好替她解了圍,她不由在心里暗笑道,“這傻巧兒可算是當真做了件巧事。”她一面想著,一面抬眼瞅了瞅那黑嘯風。好巧不巧,那黑嘯風剛站起身來,正打量著她二人,這一下兩人就對上了目光。不過兩人只相互看了片刻,那黑嘯風就移開了目光,轉而去看陳巧兒,陳若雪卻依舊盯著他那頗有神采的雙眼,看著看著便不由笑了起來。
李若雨自然不曾注意到二人這番眉來眼去,只抬眼看了一眼陳若雪,就不顧黑嘯風的阻攔,冷笑著走上前來,抱拳道:“我當是哪來的江湖宵小在故弄玄虛呢,卻不想是陳家的家主?!谙潞诨⒔汤钊粲?,奉咱們教主之命,跟從少主來迎兩位到雷鳴峰上去。”陳巧兒輕蔑地笑了笑,兩手叉腰,學著他的語氣叫道:“好大的架子,我當是哪門哪派里頭頂事的人哩,卻不想只是我們家不要的一條狗。如今這位少主喂你想來喂得好,你竟也神氣起來了,轉頭還沖著主人叫起來了!”李若雨自小是個內向脾氣,吵架自然是吵不過陳若雪、陳巧兒這等人的。他如今被反將一軍,直氣得一跺腳,還口的話卻一句也說不上來。黑嘯風見狀不由皺了皺眉,抬步走上前來,沖陳巧兒道:“這位姑娘說話怕是過了頭了,嘴上該積點德才好。”
陳巧兒本就膽小怯懦,她敢與李若雨嗆聲,不過是李若雨更加怯懦罷了。如今見黑嘯風這不卑不亢的模樣,又念起李若雨所說的“少主”,她立時便心里打起了鼓,腳下也不由后退了一步,躲到了陳若雪斜后頭。陳若雪恨鐵不成鋼地轉頭瞪了她一眼,接著便轉回眼來,沖黑嘯風笑道:“這位想來就是黑虎教的黑嘯風少主了,在下陳家家主陳若雪。”她說著便抱了抱拳,黑嘯風也就回了一禮,道:“陳家主有禮了。在下奉家父之命來接陳家主往總舵里去?!?br /> 陳若雪見他禮數周到,與自己說話時語氣也甚是溫和,心里不禁愈發喜歡了。她原本就看輕李若雨,如今有了別的事,更是沒了理會他的心思,就看也不再看他,只是朝黑嘯風道:“這兩日下了雨,路滑難行,因而我等在這鎮子上耽誤了不少工夫。如今既然少主親來迎我,我自然不能不給少主這個面子?!蓛海纯倘ナ帐靶醒b,咱們這就跟黑少主上雷鳴峰上去?!标惽蓛弘m不知自家家主為何突然變了心思,卻也乖巧地應了一聲,又挑釁似的瞄了一眼李若雨,這才轉身出了客棧去了。陳若雪便沖黑嘯風抬一抬手,道:“黑少主不如坐下說罷?!焙趪[風應了一聲,卻先轉頭朝李若雨使了個眼色,待李若雨在兩人剛才坐的桌旁坐下了,他才在陳若雪對面坐了下來,道:“陳家主這一路行來可還順利?”
陳若雪本不是什么好脾氣的人,如今瞅著他卻不由笑起來。她道:“這一路上見了不少有意思的事,因而走得慢了,黑少主不會為這個怪我罷?”這話說得就如同老友敘舊一般,可其實二人卻是頭一回見面。黑嘯風有些訝異,可到底他見的人和事都不少,如今倒也不至于被她這略顯親昵的兩句話便鬧得手足無措。他道:“原本家父請陳家主來,就是望陳家主能散一散心。如今陳家主在路上便散了心了,自然沒什么不好的,又何來責怪一說?只是這兩日風大雨大,雷鳴峰上的紅葉落了不少,那漫山紅葉的景致怕是看不到了?!标惾粞┬Φ溃骸翱床坏奖憧床坏搅T,只看一看黑少主也是好的?!?br /> 她這話一出口,黑嘯風不由嚇得一跳,一時也不知該如何接這句話,就只是尷尬地笑了笑,道:“陳家主說笑了。”說罷,他岔開話來,問道,“陳家主只帶了方才那位姑娘一個人來么?”他原本只是隨口關照一句,陳若雪卻登時板起臉來,問道:“怎么,莫非黑少主也只把我等陳家女兒當尋常嬌怯姑娘么?——我還當黑少主不是俗人哩,卻不想跟尋常俗人并無兩樣!”
黑嘯風不料她翻臉這般快,一時又是詫異極了,忙解釋道:“黑某本就是個俗人,不敢得陳家主高看;只是黑某原以為陳家家大業大,陳家主排場也該是大的,因而才說出方才的話來……黑某并無輕視兩位姑娘之意?!标惾粞┮琅f板著臉,卻點了點頭,道:“黑少主既這么說了,在下便姑且信了你了。只是我還有一事想問一問黑少主,還望黑少主坦誠相告?!?br /> 兩人分明是頭一回見面,這陳若雪卻毫無客套之意,反倒是跟相熟的朋友一般同黑嘯風說話;可黑嘯風絲毫不覺得親切,反倒覺得心里有說不出的別扭。他如今怕極了這位脾氣頗怪的陳家家主,不知她又要說出什么出人意料的話來,卻又因黑無懼的命令而不敢得罪她,只得硬著頭皮道:“陳家主且問罷,若是在下知道,那在下定然如實相告?!?br /> 陳若雪道:“我這一路上聽聞了許多黑少主的事,心里好奇,如今既見著了黑少主本人,便想問上一句:你與那位冰魄劍主如今到底如何了?”
黑嘯風平放在桌上的手一下握緊了拳,他面上卻依舊強撐著溫和的笑,故作不知地答道:“什么冰魄劍主?在下不懂陳家主的意思,想來路上道聽途說來的都是假的,陳家主不必往心里去。”
陳若雪盯著黑嘯風的臉看著,直看得黑嘯風臉上得體的笑容險些掛不住了,她才笑起來,道:“若是假的那便最好了,只是若是真的倒也不打緊?!仪浦焐膊辉缌耍蓛菏帜_粗笨,竟還沒把行裝收拾來呢!我去催她一催,我們這便隨你上雷鳴峰去?!闭f罷,也不待黑嘯風答話,她就兀自起身,快步走出客棧去了。
她前腳剛走,李若雨就起身走到了黑嘯風身旁,輕聲笑道:“少主到底是少主,竟連這婆娘都傾心于你……”黑嘯風心里一沉,忙斥道:“不許亂說話?!崩钊粲曜I諷地笑了一聲,垂手站在一旁,沒再說別的話;黑嘯風心里卻打起鼓來?!m覺著自己與藍惠雪終究不是一路人,嚇唬了她一通好叫她死心,可到底心里還是有她的,自然也不會再去想要娶別的姑娘;而方才陳若雪那一番舉動叫他唯恐陳家這位年輕的家主一時興起要演什么“一見鐘情”的戲碼,卻又擔心自己想多了而不敢說什么,便埋在了心里。如今李若雨驟然說出這一句話來,他覺出方才的擔憂怕是成了真,不由心煩意亂起來。
之后上山時,道兩旁都有黑虎教的人站著,黑嘯風微微板起臉來,陳若雪也端了個家主的架子,這一路兩人便不曾再說話。之前黑嘯風唯恐陳若雪、陳巧兒再與李若雨起什么沖突,索性打發他先行去稟告黑無懼了,李若雨輕功好,腳程快,因而幾人到了雷鳴峰上時,黑無懼已親自迎了出來。他一見陳若雪,就惋惜地道:“你母親是個好當家的。昔日她來這雷鳴峰上時,還惦念著你成家的事,說是得趕緊好起來,好歹要替你擇個好夫婿再走。卻不想如今……”他極惋惜地嘆了一聲,又強顏歡笑道,“原本是要邀陳小友來這雷鳴峰上散一散心的,省得在家里睹物思人,怎么反倒是老夫先傷感起來了?——來時可吃過飯了?”陳若雪到底年紀輕,黑無懼這一番故作關懷竟叫她對黑虎教的厭惡有了幾分動搖。她便沒將自己之前對黑虎教的不滿發作出來,只是道:“還不曾吃過?!?br /> 黑無懼立時板起臉來,朝黑嘯風道:“風兒,你怎么這般不懂事?陳家主既還不曾吃過飯,便不該在山下逗留那般久。”他說罷,又朝陳若雪笑道,“好在老夫早有準備,飯菜已叫廚子備好了,如今即刻叫他們把菜下鍋,陳小友歇息片刻,喝碗茶便能吃上飯了?!彼f罷,帶了陳若雪一同往后頭屋里去。黑嘯風跟在二人后頭,不由哂笑了一聲,心道:“父王對這陳若雪這般關懷,看起來倒像是對親父女;我這個真正親生的孩兒卻不知他是否這般放在心上呢?”
江湖大派之中自是尊卑分明,待到了屋里,幾人不曾推讓什么,便圍著那圓桌依次落座:陳若雪年紀雖輕,可如今她是陳家的家主,便與黑無懼一同坐在主座上;黑無懼下手坐了黑嘯風,陳若雪只帶了陳巧兒來,便叫陳巧兒在她下手坐下了。
幾人客套過幾句,接著就有仆從端了飯菜酒水上來,便又是推杯換盞。直待到酒過三巡,黑無懼才道:“先前與你母親談妥的兩家聯手之事——”
陳若雪酒量不差,卻是一喝酒就臉紅。她面皮白凈,這時臉上泛著紅暈,看起來甚是可愛。黑無懼老奸巨猾,方才一通客套已將關系拉近了不少,陳若雪也便叫起了“伯伯”,道:“黑伯伯,黑虎教與陳家兩家聯手,這是陳家發展之業;可先母及家中各位長輩卻更常念著晚輩的親事。晚輩想著,這‘成家立業’,成家在立業之前,想來應當先成了家再圖發展家業……”黑無懼撫著下巴,道:“那么陳小友可有意中人了么?”陳若雪微微笑了一笑,抬起頭來,一雙發亮的眸子直直地朝著黑嘯風看過來。她笑道:“不知黑少主的親事定下來了沒有?”
黑嘯風心里“咯噔”一下,立時抬眼朝黑無懼看過去;黑無懼卻沒看他,只平靜地道:“陳小友的意思是——”陳若雪俏臉微紅,嫣然一笑,瞅著黑嘯風道:“黑伯伯,在下瞧上了你家這位黑嘯風,不如你點個頭,我二人成個家,來日兩家成了一家,兩家的事也就成了一家的事,也便不用提什么聯手不聯手了。”黑無懼瞅了瞅黑嘯風,黑嘯風忙叫道:“父王,陳家主,這使不得——”黑無懼瞪了他一眼,轉向陳若雪時卻是面帶喜色的。他道:“犬子粗笨,又不解風情,陳小友瞧得上他是他的福氣。這門親事老夫自然應允,只是不論是依著陳家的規矩還是依著尋常人家的規矩,這里頭的禮數都是少不得的……”陳若雪乖巧地道:“難為黑伯伯肯許長子入贅我家,待我這一趟回去了,便叫三姨替我安排。”
她話音未落,黑嘯風卻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惱火與憤怒明明白白寫在臉上。黑無懼立時把臉一沉,喊手下人道:“少主喝多了,來人——”
“父王,我清醒得很!”黑嘯風沖黑無懼嚷了一聲,接著轉向陳若雪,抱了抱拳,強壓下滿心怒意,道,“在下瞧著是陳家主喝多了,還望陳家主清醒過了再來商議這兩家聯手之事!”陳若雪抬眼看著他,“撲哧”一聲笑起來。黑嘯風險些沒掀了眼前的桌子,好容易才沒立時發作出來,只又勸道:“在下與陳家主今日頭一回相見,彼此都還不了解呢。在下實在是個三心二意的頑劣之人,配不上你陳家主這般好姑娘,還望你另作打算?!?br /> 陳若雪微微笑了笑,轉頭看一眼黑無懼,黑無懼便瞅著黑嘯風,低聲罵道:“坐下!不知抬舉的東西?!焙趪[風卻只當沒聽見黑無懼這話一般,仍站在那,直直地瞅著陳若雪,又說了一遍,道:“在下不知陳家主看上我什么了,總歸想來陳家主并不知在下的本性是何等頑劣。陳家主是個好姑娘,更因如此,這親事在下若貿然應下了,那才當真是耽誤了陳家主,還請陳家主另作打算罷!”
黑無懼臉色發起黑來。若是放在以往的工夫,黑嘯風早就看出了他的惱火,進而明哲保身且應下了;可今日不知為何,一提起這“成家”二字,他心底竟是說不盡的抵觸,也便顧不了許多了,貿貿然就將想說的全然說了出來。
陳若雪不急也不惱,只笑了一笑,問道:“黑少主,你當我對你一無所知么?你的大名我早聽過許多次了,不論是名聲或是本事,我與你總歸也都算得上般配。如今你寧可將自己說得一無是處都不肯應這門親事,莫不成——”她說到此處,微微瞇了下眼,接著卻又是粲然一笑,故作訝異地道,“可今日在山下的時候黑少主明明說過的:你與那冰魄劍主之間并沒什么事,我聽來的只是道聽途說罷了。莫非……”
“風兒斷不會不識大局,背叛我這個父王去與七劍攪在一起?!焙跓o懼忽然打斷陳若雪的話,手往桌上重重一拍,險些沒震得桌上碗碟都顫起來。之前他對著陳若雪做出來的親切模樣已蕩然無存了,他抬眼瞅著黑嘯風,一字一頓地道:“風兒,為父說得對么?”黑嘯風昂首站著,不答他這問話。黑無懼便冷笑一聲,拿起筷子,緩緩地道:“先前我答應了陽兒要留那冰魄劍主一命,可若是那女人不安生,整日惦念著你,我便只能讓她生不如死了?!?br /> 黑嘯風咬緊了牙關,緩緩低下頭來。他兩手緊握成拳,最終又松開來按在了桌上,仿佛離了雙手的支撐便要倒下去了一般。許是他這般內心掙扎的模樣叫陳若雪找出了幾分好笑的意味,她竟忽然脆生生地笑起來,道:“人家常說‘強扭的瓜不甜’,可我卻從不在意這個。那瓜甜或是不甜,終歸我想要便到了我手里了,如此我心里就痛快。黑伯伯,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她喊的是黑無懼,說話時卻眼珠不錯地瞅著黑嘯風。
黑無懼聽了這話,點了點頭,夾了一箸菜到盤中,卻不吃,只抬頭看著黑嘯風,問道:“風兒,你想得如何了?”黑嘯風低著頭,忽然“呵”地笑了一聲,接著就道:“好罷,好罷!”說罷這兩聲,他身子往后一倒,無力地坐回了椅上。他臉上是笑著的,發紅的兩眼中卻毫無笑意,開口時也是一潭死水般毫無波瀾。
他道:“一切全聽父王做主?!?br /> 陳若雪聞言便看著黑嘯風俊朗的臉龐笑起來。待看了幾眼,她便移開了目光,朝黑無懼敬了一杯酒,笑道:“近來三姨同家里幾位長輩日日催著我挑個夫婿成家,可把我煩透了。這下算是解了這個難題了,先母的遺愿了了不說,也免了三姨他們日日在我耳旁叨念,可算是真真正正散過心了。既然散過了心,晚輩便不多叨擾了,待過個三兩日,我便同巧兒歸家去,再請家里的長輩們來提親?!焙跓o懼聞言大快,與陳若雪笑著說起話來。
黑嘯風右手虛扶在搭在瓷盤之上的筷子上,動也不動地坐著。他臉上還僵著方才那副溫和而無力的笑,兩眼直勾勾地盯著桌沿,只覺什么也看不見了,那陳家家主與自己父親的笑談也仿佛在離他幾丈遠的地方,聽也聽不分明。他忽然間想起幾個月前雷雨大作的那一日,黑無懼遣了他去玉蟾宮提親,那時他雖覺著這門親事來得荒唐,卻不曾像今日這般的難過。他接著又想起黃沙鎮的夕陽,想起玉蟾宮門外的混亂,想起那“饕餮口”里的夜明珠的幽光,想起從周鎮的秋風那般涼。他想在心底想一想她的模樣,恍然間竟覺出自己只記得了個輪廓,竟沒法子勾勒出她的眉眼來。
“罷了!我求的不就是這個么?”黑嘯風心道,“這門親事必是江湖上人人皆知的,她自然也會知道。原本她就看不得那般掏心挖肺的毒辣手段,如今得了這個消息,想來她對我也便徹徹底底死了心了?!仪蟮牟痪褪沁@個么?”可即便這么想了,他終歸覺著不甘,一口惡氣堵在胸口,吐也吐不出,咽也咽不下,直要噎死他一般,可偏偏他面上還得強顏歡笑,這真真是要了他的命一般的難。
好容易渾渾噩噩地吃完這頓飯,黑嘯風忙逃也似的回了自己屋里。不過是半日工夫,他卻覺著這世間萬物仿佛都變了個,就連自己屋里頭最熟稔的物件都仿佛不是先前那個模樣了。他看著那整潔得有些過頭的床榻,忽然扯散了疊得整整齊齊的被子,又將外衣脫下來胡亂丟在床上,這才走到桌前拿起筆來,抖抖索索地蘸了墨,筆尖落到紙面上時卻又忽然忘了自己先前想要寫的是什么了。
練字用的紙算不得好,挨著了筆尖就將那上頭的墨吸了來,待黑嘯風回過神來低頭去看時,這張紙上已洇開來大片墨汁,就連底下那張紙都沾了點點墨跡。黑嘯風嘆了一口氣,把那兩張紙揉了,隨手往地上一丟,又提筆寫下少年時讀過的一首詩來,寫的是:“日暮蒼山遠,天寒白屋貧。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br /> 他心道:“遠又如何,貧又如何?若能遂自己心意活著,若是夜里歸家時看到的是自己想念之人,那便是日日挨餓受凍又如何?”正心煩地胡亂想著,他忽然聽得一人脆生生地叫道:“黑少主……嘯風哥?”他嚇得一跳,心里沒來由地涌上一陣狂喜來;可定睛一看,面前的人卻不是藍惠雪,而是陳若雪,他心里的狂喜登時變作了一股無名火。他不由發怒道:“陳家主請自重。如今就連定親都未曾定下呢,你貿貿然闖入我屋里不說,還叫得這般親熱,這成何體統!”
陳若雪并不理會他,只不由分說地將他剛寫好的字拿了過去,念了一遍,笑道:“怎么,嘯風哥年紀輕輕的,心里竟跟個孤單老人一般寂寥么?”黑嘯風沒好氣地答道:“你若是瞧上這幾個字,拿去就是了;若沒別的事便出去罷,我要歇息了?!?br /> 他態度甚是冷淡,即便是陳若雪也看出了端倪來。她斂了笑,把那張字往桌上一撇,又朝黑嘯風走近了幾步,仰頭看著他,道:“來時路上道聽途說聽得也多了,我倒是知道你對那冰魄劍主情有獨鐘,只是我陳若雪論模樣論本事與那等尋常女子比也都是不差的,你如今瞧不上我,來日我有的是工夫叫你對我刮目相看。只一條你得記著:往前的事我自不會去計較,往后你便只能想著念著我一個,再不能念著旁人了。”一面說著,她又極稀罕地露出幾分小女兒的情態來,低頭笑道,“我小時候從來想不通,為何我娘本事那么大,竟肯為了我爹爹離開陳家到外頭去???如今我倒有幾分知道她當年的心思了。——只是我到底得以陳家家業為重,還得委屈你來日與我一起住到陳家的莊子里去?!?br /> 黑嘯風往后退了兩步,垂手站著,面上的神色疏離極了。他道:“在下倒有幾分好奇,陳家主到底是瞧上我什么了?”陳若雪有幾分不快,道:“你莫要叫我‘陳家主’了,聽起來這般生分?!焙趪[風道:“陳姑娘,你到底瞧上我什么了?”陳若雪便惱起來,道:“陳家的姑娘多了去了,誰知道你喊的哪個陳姑娘?你父親說得果然不錯,你這廝果真是不解風情!你便不能喊得親熱些?譬如……譬如‘雪妹’——”
她話未說完,黑嘯風就驟然發起怒來。他冷笑一聲,道:“你也配?”說罷這三字,他將手中木桿的筆往桌上一擲,只聽“嗤”的一聲輕響,接著是“啪嚓”一聲,那筆竟斜著貫穿了桌上的一沓紙,半截還穿進了桌板之中。陳家人重箭術,內功卻不夠深厚,陳若雪自小甚少離家,自然不曾見過黑嘯風這般能以筆為刃的,一時不由“呀”地驚叫了一聲;待她湊近去看那疊被戳穿的紙時,黑嘯風已側身避開她,快步走出門去了。
陳若雪是老家主的獨女,自小便是被家里長輩捧在手心里養大的,別說陳家的男人們了,便是陳家的女人們,在她面前也少有敢這般使性子的。如今黑嘯風沖她發了一通脾氣,還說出“你也配”這般傷人的話來,待回到住處時,陳若雪還未說什么,陳巧兒已不依不饒地發起怒來。
“家主,依我看,這養不熟的畜生還想著那個冰魄劍主哩!”陳巧兒跳著腳罵道,“我竟不知道你瞧上他什么了,這世上生得好看的男人多了去了,你可是咱們陳家的家主,怎么就非得跟這么個心里頭還想著別人的男人成親?”
陳若雪卻不惱,只歪坐在床上,隨意地翻著一本野史,道:“世上生得好看的男人是多,可肯真心實意替女人說話的又有幾個?更何況他待意中人那般情深義重,若是來日我二人成了親,想來他待我更好了。”陳巧兒跑來陳若雪面前,恨鐵不成鋼地道:“正因如此,他才不會輕易便忘了那冰魄劍主呢。更何況,來之前三姨早說過了,咱家只跟黑虎教的聯手,卻不許你嫁他家的少主?!@少主來日就是教主,你可瞅見他們教主這般模樣了?據聞年輕的工夫也是個好男兒,如今你瞧——”陳若雪聽到她提起三姨,登時面露不快,瞪了她一眼,道:“我自己的終身大事,竟也要聽三姨的么?更何況,他既與我成了親,那便不是黑虎教的人了。他不是有個兄弟么?來日讓那廝做教主便是了?!?br /> 陳巧兒本就怯懦,方才也是著實氣不過才憤懣至斯,陳若雪這一瞪便登時把她打回了原形:她低下頭來,搓了搓衣角,說話的聲兒也小了許多。她道:“那么,若是三姨不準這門親事呢?”陳若雪笑了笑,道:“我已與他們教主說定了的事,三姨既不想得罪黑虎教,又怎么能反悔呢?”笑罷,她坐直了身子,叫陳巧兒道,“巧兒,我且問你,若是三姨說的跟我說的不同,你聽誰的?”陳巧兒嚇了一跳,忙道:“家主,你怎么突然問起這個來了?”
“你既叫我家主,那么這個家該由我來當才是,不是旁人,對不對?”方才吃飯時喝過酒,陳若雪臉上紅暈還未褪下,目光里卻絲毫沒有醉意。她抬眼看著陳巧兒,緩緩道出心中所想來:“三姨待我娘很好,待我也如待親生的孩兒一般。只是到底我如今不是孩童了,我也不會做什么傀儡兒皇帝,三姨若有什么想法,也該像往日如我母親當家主時一般,她提過了再由我母親定奪,卻不該替我做主?!?br /> 陳巧兒似懂非懂地問道:“家主,你是氣三姨擅自應下黑虎教的邀約了?”陳若雪笑著搖了搖頭,道:“我氣她,可我卻也謝她:若非這一遭來雷鳴峰,我又如何會遇見這位黑少主?這回好了,親事定下了,我既能遂自己的心意成家,又能借著他背后黑虎教的勢力站穩腳跟,當個實至名歸的家主,這買賣當真合算極了。你說是也不是?”陳巧兒苦著臉想了半天,終究是搖了搖頭,道:“我想不通??倸w,我聽家主的就對了?!彼幌虼舯?,陳若雪也便不與她計較,笑了一笑就作罷了。
兩人在雷鳴峰上又待了兩個日夜,十月二十便離了雷鳴峰,打道回府,而她家的六姨十月二十三那日就帶了彩禮與媒人來說這婚事了。想來陳若雪的算盤果然沒打錯,陳三姨雖不欲她與魔教的少主成親,可如今卻也不得不依了她。待算過八字,媒人連稱是絕配,且算出下月十五就是個難得的吉日良辰,正巧陳家與黑虎教都急著聯手,這便如此定下了。這一遭是黑嘯風入贅陳家,因而一切都按著入贅的禮數來,成親的喜堂便設在了陳家。雷鳴峰與落霞山相去幾百里,因而黑嘯風下月初十便要動身往落霞山去。
黑無懼與陳六姨商議這些的時候,黑嘯風都坐在旁邊聽著,臉上帶著溫和而毫無生氣的笑,問什么也答“全聽父王安排就是”。卻不想陳六姨對他反而從一開始時的挑剔轉為贊不絕口,跟媒人連聲夸贊道:“這后生長得出息,聽聞武功也可圈可點,最難得的卻還是這般順服的脾氣。若雪這一回可算撿著寶了!”黑嘯風在一旁聽了這話,也不反駁,只笑了一笑,就轉身走開了。
這親事時間上趕得緊,可偏偏兩家都是武林上有幾分名望的,還非得大辦不可,是以陳六姨當日便趕回家去,沿路將這等大喜事散播了出去。黑虎教也當日便差人快馬將消息送往各個分舵,令分舵都與總舵一般以紅綢裝點,并于成婚當日擺宴席宴請各路來賓與教中弟兄們。
這消息傳到萬鯉港分舵時,尹松澤聽罷怔了一怔,隨即便去向黑旭陽稟報;黑旭陽聽罷也怔了一怔,接著便沖出門去,縱馬往總舵疾奔而去。
路到底是遠,饒是黑旭陽心底壓著一團火,不眠不休風也似的往回趕,待他趕回總舵時也已是三日后了。
總舵派出去旁的門派送喜帖的人剛回來了一撥,正往雷鳴峰上走。黑旭陽自他們后頭疾步沖上山去,走過了幾步,卻又忽然停下腳步來,回過頭來罵那幾個尚未回過神來的道:“見了老子竟連喊也不知喊一聲的,老子不過去了幾天分舵,你們當老子死了么?”幾人都嚇了一跳,紛紛跪下來,領頭一個道:“小少主輕功登峰造極,小的們眼拙,一下竟沒看清是小少主,真真是罪過了!還望小少主饒恕小的們!”這領頭的精俏,一番話說來直叫黑旭陽如同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時間他想發脾氣也發不出來,便只“哼”了一聲,三步并作兩步地跑上山去了。
黑虎大殿里有幾人正打掃著,鬧得浮塵飛揚,因而黑無懼并沒在黑虎大殿里。黑旭陽便拉了一個手下人,問道:“教主呢?”他臉色陰沉得可怕,那手下人不敢問他為何回來了,只喏喏答道:“在……在昔日夫人住的小院里?!焙谛耜柋闼闪耸窒氯耍觳节s到昔日魏氏住的小院里,徑自推門進去,嚷道:“爹,為什么叫我哥與那陳家婆娘成親?!”黑無懼正站在院里的石榴樹旁,見他這般大大咧咧地闖進來,便把臉一沉,道:“你怎么回來了?——竟還這般不知規矩了。跪下!”
黑旭陽正在氣頭上,哪里肯聽?他梗著脖子站著,又問了一遍,道:“那陳家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叫我哥跟他家的家主成親,豈非把他往火坑里推么?”他說著冷笑了一聲,又道,“我來時竟見有出去送喜帖的人歡歡喜喜地回來了。嗬,你將我哥送去那等人家當上門女婿,不覺丟人不說,竟還送起喜帖來了,我竟還頭回見這般當爹的!”他說罷這話,就抬眼看著黑無懼;卻不想黑無懼不笑也不惱,只仰頭看著那棵許久無人打理的石榴樹稀疏的枝葉,許久才道:“昔日我與你母親也是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的親,你二人如今不也這般大了么?”
“你竟也有臉提起我娘!”黑旭陽心里氣急了,便口無遮攔地罵出聲來,“若是我娘還在,斷然不肯允這門親事,這才是真真正正替我哥考慮的!——你無非就是想借著這門親事叫陳家替你辦事罷了,昔日玉蟾宮的事也是如此!”他說著,又把剛才的話重復了一遍,道,“我竟沒見過你這般當爹的!”
黑無懼臉色一沉,方才他看著石榴樹時臉上的一絲溫情霎時間都不見了。他轉回頭來,瞪視著黑旭陽,道:“如今還輪不到你這小子對為父指手畫腳!為父的安排自然都是為大局著想,你只管聽著就是了?!焙谛耜栴H不屑地笑了一聲,道:“屁話!若是來日陳家的人依著他家的規矩把我哥殺了,你也只管聽著么?”黑無懼仿佛頗不在意這個,擺一擺手,不耐煩地道:“即便是風兒依著陳家的規矩當了上門女婿,可到底他也是我黑虎教的少主,陳家的人自然不敢歪待了他。我也知道你記掛你哥,今日的事便不與你計較了,萬鯉港分舵那邊——”
“老子偏要計較到底!”黑旭陽不由分說地沖上前來,一把揪住自己父親的衣襟,瞪著一雙因幾日來不眠不休而泛紅的眼,用嘶啞的嗓音吼叫道,“即便你能為了那狗屁大業把你的親生孩兒往火坑里推,我卻不能看著我的親哥成了那等人家的女婿!你快去回了陳家,說這門親事做不得數!”
他這一回可是放肆得有些過頭了??v然往日里瞧在是親生孩兒的份上,黑無懼對黑旭陽忍讓許多,可他到底忍不了別人對他這般挑釁,當即便是火冒三丈。這時已是十月底,據他上一回閉關也有近九個月了,他這一發怒,體內真氣便有些亂了起來,直叫他愈發失了理智,只恨不能立時打死這狂叫亂吠的毛頭小子。好在如今他尚能壓住內心的瘋狂,因而他只是伸手扼住黑旭陽的喉嚨,手上漸漸發力,卻不曾徑直要了他的性命。
黑旭陽的武功在常人看來是高,可在黑無懼面前卻是算不得什么了?!_始時還強撐著抓緊了黑無懼的衣襟,可很快他就松開了衣襟,轉而掙扎著去掰黑無懼鐵鑄一般扼著自己咽喉的手。只是這份掙扎盡是徒勞,只須臾的工夫,黑旭陽便已喘不上氣來,兩眼發黑,眼見就要背過氣去。
這工夫,黑無懼卻忽然將手松開了。
黑旭陽兩腿一軟,身子一晃便直直往地上撲去。黑無懼不僅不扶他,反而往后退了兩步,冷眼瞅著趴在地上連連咳嗽的孩兒,譏諷地笑道:“你這小子竟也敢脅迫為父了,若不給你些教訓,你怕是還不知自己有幾斤幾兩罷?這黑虎教你想做主?——待哪日老夫死了再說罷!”他說罷這話,就邁步走出小院去,又安排道,“把這不孝子關回他屋里去,在風兒的親事辦妥前不準他出來!”
若是平日里,黑旭陽聽了他這通話自然要鬧上一通??煞讲藕跓o懼下手著實不輕,這時他只顧大口地喘著氣,別說再與黑無懼叫板,就連手下人來“請”他回屋時他都不曾掙扎叫罵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