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家老二和老三早早便從姬家分出去了，是以姬平也不大清楚內情，后來雖然造化弄人，此事因故作罷，姬辭也不愿拿出來到處說，免得有心人利用來敗壞劉楨的名譽。于氏先前之所以知道這件事，還是因為大家同來咸陽時，路上閑聊，聽姬家的婢女不小心說出口的。</br> 姬載上了年紀，越發善感起來，聽到姬平這樣問，忍不住就嘆息：“此事還該怨我！若不是我從中攔阻的緣故，阿辭現在早該娶了公主了！”</br> 眾人大吃一驚，自然要追問，姬載便將前因后果說了一遍，完了又連連自怨：“先是阿辭與公主兩情相悅，我生怕劉……生怕當今大業不利，屆時要連累了姬家，便與他阿父一道不肯許下這樁婚事，如今想來，此事皆是因我而起，悔之莫及啊！”</br> 在場的姬家人還是頭一回聽說此事，姬平曾經被項羽懷疑過姬家與劉家有勾結，當時他知道姬辭已經成了親，便以此澄清，只當是項羽身為上位者試探臣下的手段，沒有想到項羽所說確有其事，姬辭還真的就跟公主失之交臂了。</br> 若是姬辭如今能與公主成婚，現在姬家可就不止是如今的規模了，以長公主在陛下跟前的臉面，何愁姬家三代不興？</br> 姬平和姬郢都是朝廷官員，自然更加明白這樁婚事能帶來的好處。</br> 姬辭道：“大父，往事已矣，多說無益。”</br> 別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只會讓他一遍又一遍地想起自己當初是如何為了家族軟弱地妥協。</br> 姬平沉吟片刻：“阿辭成婚也有幾年了罷？”</br> 姬辭淡淡道：“是，侄兒三年前便已成婚了，何氏如今在老家奉養父母，未能跟來向二位叔父請安。”</br> 姬平這下是真的把惋惜之情表露無遺了。</br> 姬郢嘴快，忍不住就道：“哎，我說阿父啊，你當初就不該……”</br> “二郎！”他話沒說話，就已經被姬平打斷，外加狠狠瞪了一眼。</br> 姬平畢竟比他年長幾歲，又比這個幼弟聰明識時務，否則也坐不到如今這個位置上。</br> “就如阿辭所說，事已至此，多說無益！”</br> 姬平這幾年頗有威嚴，姬郢不敢跟兄長頂嘴，只好轉而說起別的話題：“眼看許王即將加冠，長公主也將及笄，他們的婚事只怕很快就要被提上來說了，也不知道陛下想為兒女找什么樣的人家。”</br> 姬載道：“許王是陛下嫡長子，事關將來社稷繼承，想必陛下會為其挑選門第高貴的女子。”</br> 他久居鄉野，對局勢并不那么了解，不過在場都是家人，說話也無須太過小心。</br> 姬郢道：“阿父你這就錯了，許王雖是陛下長子，但陛下最喜歡的卻不是許王。”</br> 姬載出身世家，對這些事情比尋常人來得敏感，聞言就詫異：“難道今上竟是鐘愛幼子不成？”</br> 姬郢道：“今上對陳王確實有所偏愛，不過依我看，尚不及對長公主的一半。若公主如今是男子，只怕太子之位必定就落在她頭上。”</br> 姬家第三代，姬宣與姬惠等人都是昔年與劉楨打過交道的，尤其是姬宣還曾嘲笑過劉楨，如今雙方地位懸殊，姬宣每每想起來，就有種又是后悔又是羨慕還有點說不清的嫉妒之意。</br> 聽到姬郢這么說，她就有點不服：“阿父此言差矣，依我看，若公主是男兒，只怕太子之位恰恰就落不到她頭上呢！古往今來幾曾有年長君王不忌憚能干兒子的？”</br> 沒等姬郢生氣，姬平拈須笑道：“想不到阿宣如今也長進了，這番話深得個中三味啊！不過你這話終究也只是假設，在家說說無妨，出了外頭可不許妄言。”</br> 姬宣嬌笑：“世父放心罷，我知道分寸的！”</br> 姬平嘆道：“以許王的地位，和陛下對公主的看重，也不知道會給他們找什么樣的人家，可惜咱們姬家……”</br> 他看了姬辭一眼，不說話了。</br> 按說以他如今的官位和姬家的底蘊，姬惠和姬玉幾個小輩尚未婚配，年紀相仿，尤其是姬宣，更出落得嬌美動人，也不是配不起許王或公主的，真要論起來，劉家本是鄉野草民，雖然一朝成為皇家，能跟姬家這樣的人家結親，也沒什么好挑剔的了。但壞就壞在先前有姬家毀婚的事情在，只怕皇帝記仇，不會想與姬家結親。</br> 姬辭仿佛沒有注意到姬平的注視，他只吃了幾口菜，便放下竹箸不再動了，單是看著眼前的盤子，半天也未出聲，但他的神智卻是極為清醒的，耳邊聽著旁人說到公主領了監修甘泉宮的差事，差不多日日都在咸陽宮與甘泉宮之間來回，又說如今咸陽宮透露出為許王與公主擇婚的風聲，咸陽城的達官顯貴都蠢蠢欲動，不少人家忙著打聽消息，有的沖著許王妃的位置去，也不乏有人想讓自己家中的兒孫輩去娶公主，以劉楨的地位，能娶到她，那肯定是不會吃虧的。</br> 他知道自己應該認真地聽長輩們的議論，因為祖父這次帶他來咸陽，還存著想讓他走仕途的心思，而這些訊息恰恰又是和時局息息相關的，但是姬辭覺得自己當年既然跟劉家撇清了關系，不管是否出于自愿，總歸是自己理虧在先，如今看見人家富貴，就又要趨上前去求官，這等前倨后恭的姿態又與小人有什么區別呢？</br> “大父！”他站了起來，所有人都驚訝地看向他。</br> 姬辭定了定神，恭謹道：“二位叔父，我有些不適，且容我先行告退。”</br> 姬平溫言道：“既是不適，便早些去歇息罷。”</br> “謹諾。”姬辭拱手恭聲應道，退了出去。</br> 看著他的背影，姬載嘆了口氣：“我本欲讓他走仕途，如今看來，他的性情只怕不太合適，兼之又有先前的變故，恐怕陛下也不會用他……”</br> 姬平道：“那倒未必，阿父且不必急，新朝方建，陛下求賢若渴，阿辭學問也好，說不準有轉機，不妨先在咸陽住上一段時日，再作計較。”</br> 姬辭拋下身后廳堂中的熱鬧，獨自尋了一處僻靜的地方。</br> 入目皆是生機勃勃的蔥綠，他的心情卻沒有絲毫得到好轉。</br> 自從來到咸陽之后，心頭成日便如陰霾籠罩，不得開顏。</br> 姬辭失神地望著眼前風景，無意中摩挲到手指上戴著的那枚玉韘，心里微微苦笑。</br> 阿楨……</br> 從前住在一起的時候多有矛盾，如今分開時日，姬惠和姬宣他們反倒對姬辭生出幾分親近之意。</br> 在他們看來，這位堂兄明明跟公主是青梅竹馬，有著近水樓臺的天然優勢，結果到最后卻白白錯失了，眼看還要便宜了別人，姬辭不倒霉，誰還能稱倒霉？</br> 眼看姬辭鎮日郁郁寡歡，姬惠他們便尋思著將姬辭帶出去逛逛咸陽城，也好紓解紓解心情。</br> 姬辭本是不想出去的，奈何弟妹盛情難卻，只得被拉著出門。</br> 舉家遷到咸陽城之后，像姬惠這般的少年人自然是閑不住的，他們早就將咸陽城的大街小巷逛了個遍。</br> 如今的咸陽城有二十萬人口左右，這已經不算少了，而且人數還在陸續增加中，像邾縣陽翟那等各郡的治所，因為剛剛結束戰亂的緣故，人口凋零，至多只有五六萬的人口。</br> 咸陽城是參照天上星辰的分布來規劃的，當年劉遠先項羽一步入了咸陽，后來劉楨與房羽在此守城三年，也虧得他們，使得咸陽城沒有被項羽付之一炬，許多宮室雖然年久失修而荒蕪，但總體的架子還在，只要加以修繕就還可以居住。</br> 除了幾處宮城之外，咸陽城內還分布著商業區和居民區，最繁華的商業區分布在咸陽城的西北角，叫九市，地位相當于后世的CBD，這里頭有官造的作坊，也有許多商品買賣。除此之外，全城八街九陌，一百八十六閭里，按照階級層層劃分，根據仕者近宮，工商近市的居住原則，分布著達官貴人與平民百姓的宅子，城中各處像會市之類的集市也不在少數。</br> 總而言之，貴族有貴族的娛樂，平民有平民的去處，只要你有錢，就沒有在咸陽城買不到的貨物。</br> 分久必合，如今西域未通，雖說咸陽城還不能稱得上國際大都市，但是商旅往來，絡繹不絕，每逢節日之時，更是人頭攢動，熙熙攘攘，買賣聲晝夜不絕。</br> 人的生命力和適應力是很強的，劉遠立國不過將將一年，咸陽城就已經成為“聚天下商賈，斂八方財富”之所。</br> 當然，這一切也離不開之前三年的治理與鋪墊。</br> 秦代之前，商人往來七國，暢通無阻，出入顯貴宅第，成為六國貴族的門客，都是稀疏平常的，等到秦皇統一六國之后，將秦國的國策推行全國，開始對商人進行打擊和壓制，商賈地位一落千丈，苦不堪言，如今好容易改朝換代，這些人便又活躍起來。</br> 但此時朝中重農抑商，打擊商業的呼聲越來越高，不少人覺得因為秦末戰亂的緣故，農耕荒廢，正該是百姓回歸農田，提高糧食產量的時候，如果商業過于盛行，人人追逐利潤，無心耕種，最后必將導致國庫糧食銳減，而社會也將重新進入動蕩。</br> 不過不管重農抑商也好，農商并重也好，這些事情暫時都與姬玉他們沒有關系，咸陽城的繁華熱鬧讓他們不管出來幾次，都能保持高度的新鮮感。</br> 雖然僅僅比姬辭早來一年半載，但姬玉和姬惠他們已經很有主人翁的精神，當下就將姬辭帶到城中最熱鬧的九市，這里吃喝玩樂俱全，有雜耍百戲，也有舞女歌姬在樂坊間歌唱，樂坊還會提供飲食，連帶宮中新近才出現的炒菜，樂坊和食肆里也已經出現仿制品了，雖然味道尚未得精髓，但是價格并不貴，大家也樂于過來嘗嘗鮮。</br> 當然這座城市也并不都是一派歌舞升平，畢竟新朝才剛剛建立沒多久，許多人剛剛從逃難的地方陸續返回原籍，原先許多土地要么被人占去，要么早就不適宜耕種，朝廷將許多無主的荒地收回來，又借給這些人耕種，只象征性地收取極少的賦稅。但一切的恢復畢竟需要時間，而世上任何一個地方也不可能只有富人，沒有窮人，咸陽城東南垣外還有許多貧民聚集區，他們的生活之貧苦，甚至比劉遠一家最初的時候還不如，更不必提咸陽以外的其它地方。</br> 總體說來，咸陽只是一個例外，所以才會令每個第一次來到這里的人倍感震撼。</br> 而咸陽之外，那才是真正的天下現狀：民生凋敝，入不敷出，溫飽難以為繼，國庫空虛，無力再發動哪怕是一場稍具規模的戰爭。</br> 但不管怎樣，眼前的所見所聞，已足以令姬辭目不暇接，深感震撼。</br> 姬惠看見他的表情，咧嘴得意地笑：“我們剛來咸陽的時候，還沒有這么大的變化呢，這些市坊都是這一年里才慢慢興起的！”</br> 姬辭深吸了口氣，點點頭：“若非親眼所見，只怕難以置信，天下之都，咸陽為最，關中形勝，確實不凡！”</br> 姬宣湊過來：“大兄，見過了這樣的咸陽城，你還想回向鄉那等窮鄉僻壤嗎？”</br> 姬辭微微一愣。</br> 姬玉也道：“阿宣說得不錯，大兄，我看大父也有意讓你走仕途，不若你就留下來罷，以你的學問，加上我阿父的幫助，何愁不能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屆時姬家的勢力必能再更進一步，能不能娶到公主，其實也無關緊要了。”</br> 姬辭沉默下來，不發一言。</br> 姬玉有些看不過他這樣一棍子打不出個悶響的模樣，正待再說，便聽見原本喧嘩的街市忽然又變得更熱鬧一些，抬頭一看，臉上不由變色。</br> 只見一匹馬以飛快的速度從不遠處駛來，因為街市上人太多，為了避免撞上行人，又或者是馬主人本身技術不過關，馬也跑得歪歪扭扭，橫沖直撞，霎時行人驚叫，吵嚷哭鬧亂成一片，間或還夾雜著雞犬之聲，可謂熱鬧非凡。</br> 眼看馬就要朝他們這里撞過來，便是對方已經緩下速度，可照這種沖勢，只怕也能將他們幾人踩在馬下，年紀稍長的姬辭和姬玉二人連忙一人一手，揪住年紀小點的姬惠和姬宣，往旁邊避讓。</br> 因為躲得及時，馬從他們身邊堪堪擦身而過，姬宣的衣裳被車帶起的風刮動，身體差點也跟著往后仰，幸好姬玉穩穩抓著她，這才免了一場小小的災難。</br> 就在他們站定之后，馬也終于被它的主人勒住韁繩，停了下來。</br> 姬宣氣得破口大罵：“你這人難道沒長眼睛嗎，這般橫沖直撞的，若是撞壞了人如何是好？”</br> 其時朝廷還未規定哪條街道不能騎馬疾馳，所以總有些達官貴人，尤其是那些個年輕氣盛的少年郎喜歡騎著馬在人流密集的地方奔行，為此也差點鬧出過人命。如今朝廷上下多少大事都忙不過來，雖說有御史為此上過奏疏彈劾那幾個大臣的子弟，但因為傷者全是無權無勢的平民，最后都不了了之。</br> 現在姬家幾個少年少女都很氣憤，姬家如今也不是平民百姓了，若說姬郢的官職還拎不上臺面，再加上一個姬平總是夠的，而且本來就是對方理虧，姬宣他們都不想善罷甘休。</br> 誰知道他們氣勢洶洶，對方比他們氣勢更盛。</br> 騎馬的少年連馬也不下，騎在馬上居高臨下看著姬宣，不屑道：“不是沒有撞上你嗎，嚷嚷什么，不是想趁機訛錢罷？”</br> 姬宣氣歪了鼻子：“誰想訛錢？！你知道我是什么人？”</br> 少年哈了一聲：“什么人，總不會是公主吧？”</br> 姬玉往前一步，沉聲道：“我阿父是當朝九卿之一的大鴻臚，你光天化日之下縱馬行兇，還敢如此囂張！”</br> 他本以為道出自家長輩的官職，對方會收斂幾分，誰知道少年挑了挑眉。</br> “大鴻臚？你們是姬家的人？我說呢，三姓家奴還敢如此囂張！”</br> “你說誰三姓家奴！”饒是姬玉這兩年多有長進，也忍不住怒形于色。</br> 少年掏掏耳朵：“不必這么大聲，我又沒有聾，你們姬家原先是楚臣，后來投了西楚霸王項羽，如今又降了陛下，我說三姓家奴難道有錯嗎？”</br> 姬玉生氣之余，也很奇怪對方竟然會對姬家如此了解，從語氣和打扮上來看，他必然是朝中哪位公卿大臣的子孫。</br> “你究竟是誰？煩請把尊姓大名告知，也好讓我家長輩改日上門拜會。”</br> 說是拜會，其實就是記住姓名好報仇了，那少年哪里傻到說了對方的壞話還把姓名告訴人家，聞言就笑嘻嘻道：“你想知道嗎，我偏不告訴你們！”</br> 姬惠冷笑：“不告訴也行，你今日就別想走了，我就不信我們幾個人還對付不了你一匹馬！”</br> 這邊吵架吵得熱鬧，也圍了不少人在看，本來就已經擁擠的街道就變得更加擁堵了，外面的人進不來，里面的人出不去，連帶好幾輛本來已經駛進來的馬車和牛車，也被堵在中間難以進出。</br> 眼看騎馬少年與姬家幾人僵持不下，影響的已經不是他們自己了，姬辭皺了皺眉，便想勸姬玉他們息事寧人。</br> 此時就瞧見兩名甲胄之士排開人群，護著一位年輕女子走過來，姬辭一見，不由微微一震。</br> 那女子走過來，看到騎馬少年立在當中，又有幾人圍在馬下，雙方都不肯讓步的模樣，也能猜得出發生什么事了。</br> 待得看見姬辭，她臉上也露出驚訝的神色，隨即笑道：“姬小郎君，別來無恙？”</br> 姬辭嘴唇闔動，半晌啞聲道：“甚好，你呢，桂香？”</br> 他看到眼前女子，就知道另外一個人必然也在附近，幾番到了嘴邊，卻終究不敢相詢。</br> 桂香抿唇一笑：“我也很好，有勞掛念。”</br> 她打完招呼，又對騎馬少年和姬家幾人道：“我乃長公主跟前侍婢，公主行至此處，見道路行阻，故遣我來詢問發生何事，若是無甚大事，還請諸位給公主一個面子，就此作罷，免得影響了百姓出行。”</br> 姬家幾人見姬辭與這女子的對話，就已經隱隱猜到對方身份，聽得她表明身份，姬玉忙道：“勞公主相詢，我等心有不安，我們本不欲多事，但此人縱馬行兇在前，若不加以懲治，任他離去，只怕它日又要有人受害，還請公主主持公道！”</br> 騎馬少年翻了個白眼：“什么縱馬行兇，我的馬只是受了驚，方才才會跑得快了一些，不是一個人都沒傷到嗎？！公主都發話了，你等還啰嗦什么，還不趕緊讓開！”</br> 這種事情就不是桂香能作主的了，她為難了一下，令兩名侍衛在這里看著他們，自己則折返回馬車處，低聲向車內之人稟告。</br> 此時為了節省馬匹這種戰略資源，朝廷下令不管貴族還是平民百姓，出行最好以牛代馬，減少對馬匹的消耗，而且牛車行駛緩慢，不易顛簸，舒適度也更加高一些，人民群眾的智慧是無限的，為了增加行車的穩固性，很快就出現了四輪的車子，出于在車廂里能夠待得更加舒服的需要，車廂上又將小窗改成大窗，飾以絹布綢緞，坐在車中可以掀開看風景，也可以放下簾子以避灰塵。</br> 桂香將上半身探入車前的簾內，過了片刻，她就掀開簾子，扶著一人下車。</br> 對方動作利索，只是虛扶著桂香，下了車子之后隨即就松開她的手，在甲士的護衛下來到發生爭執的地方。</br> 少女的穿著并不華麗，因為這陣子時常要往來咸陽宮與甘泉宮的緣故，后者又相當于大興土木的工地，濃妝艷抹戴著一大堆首飾顯然是不合適的，她全身上下最值錢的物事也就是手腕上的蓮花紋金白玉鐲子了。</br> 但她的到來卻似乎一下子讓爭執雙方都難得地拘謹起來。</br> “發生了何事？”劉楨問。</br> 姬玉將來龍去脈說了一遍。</br> 此時桂香也回來了，她奉劉楨之命詢問周遭的旁觀者，大家說的都和姬玉所言差不多。</br> 劉楨點點頭，對姬玉聞言道：“此事不是你們的過錯，我會如實稟告陛下，奏請禁止在鬧市行馬，以免誤傷人命。”</br> 她的話引來周圍百姓小小的歡呼。</br> 說實話，老百姓哪有錢買什么馬，商人倒是有錢，可他們地位低，也不敢亂來，能在鬧市縱馬的一般都是公卿子弟，而且這些人跟隨劉遠東征西討，立下赫赫戰功，正是家族興盛如東方旭日初升之時，也正因為如此，朝廷沒有法辦，咸陽令也拿這些人無可奈何。</br> 現在長公主肯出面，自然一切迎刃而解。</br> 姬玉拱手，局促道：“多謝公主仗義執言，我等感激不盡。”</br> 他們少時與劉楨發生過爭執，如今重見，對方已然成了高高在上的公主，雖說小小恩怨煙消云散，可總還覺得有些不自在。</br> 劉楨笑道：“不必客氣，此事本就非你們之過。”</br> 她又看向姬辭：“許久不見，一切可好？”</br> 姬辭看著她，也緩緩扯出一個笑容，只是一看便不如對方來得自然：“臣一切安好，有勞公主惦記。”</br> 劉楨道：“聽聞你的孩兒已經出世了，我也沒來得及送上賀禮，不周之處，還望見諒。”</br> 姬辭拱手，深深一揖：“公主言重了，能得公主垂詢，已經是他的榮幸。”</br> 劉楨頷首含笑，態度自然，一如對待多年不見的舊友：“不必客氣，問候一句總是應該的。”</br> 她又朝姬家幾人點點頭，轉身便要走。</br> “誒誒！”不知名少年出聲，并作幾步追上來，“公主止步！”</br> “大膽！”左右甲士上前將他攔住。</br> 劉楨回過頭：“何事？”</br> 少年扭捏道：“你怎么不問我的名字？”</br> 劉楨：“你不是上唐鄉侯的二子嗎？”</br> 少年大驚失色：“公主怎知？”</br> 劉楨笑道：“趙家有三子，惟二子趙儉名不相符，咸陽皆知。”</br> 趙儉不見羞愧，反是驚喜：“原來連公主也聽過我的名頭啊！”</br> 劉楨笑了一下，不再言語，轉身上了車，很快離去。</br> 街市很快又恢復往日秩序，旁人津津有味說起方才種種，想必今日之事很快就會流傳于市井之間。</br> 姬辭看著車駕遠走，心中卻驀地一陣輕松，不再如往常那般沉重，他摸著手上的玉韘，忽然下了一個決定。</br> 等到幾人回到姬家，姬平聽得他們竟然差點招惹上上唐鄉侯的兒子，就道：“那趙儉成日里走雞斗狗，縱馬狂奔，素行不良，偏偏上有祖母與母親溺愛，連他父親也無可奈何，旁人礙于他的家世，輕易不去招惹，今日若不是有長公主出面，屆時就算鬧到陛下跟前，少不得還得我去向上唐鄉侯賠禮道歉呢！”</br> 姬宣不服道：“他撞人未遂，理虧在先，怎么反要世父去道歉，天底下哪有這種道理！”</br> 姬平瞪了她一眼：“你也知道是未遂，他根本就沒傷到人，就是你們有理又如何，上唐鄉侯如今身兼衛尉之職，在陛下跟前的分量遠超于我，若論家世，趙家半分也不比姬家差的！不過此事既得長公主從中轉圜，想必也就不了了之了，往后你們在外頭須得謹慎小心些，碰到這個趙儉就給我離遠一些罷！”</br> 他又轉向姬辭：“阿辭，今日你看到公主，沒有失態罷？”</br> 姬辭搖搖頭，對姬平拱手：“世父，我有一事要說。”</br> 姬平：“講。”</br> 姬辭：“我想擇日回向鄉。”</br> 姬平驚詫：“這是為何？”</br> 旋即又沉下臉：“莫不是因為公主的緣故？大丈夫為人，拿得起放得下，何必如此？”</br> 姬辭搖搖頭：“世父誤會了，正是因為今日見到公主，我方有此念。往日種種，早已煙消云散，執著無用。我也想通了，我本不適合為官，勉強去做也只會誤人誤己，倒不如回鄉潛心學問，以期將來或可著書立說，流傳于世，此方是我的志向。”</br> 而此時的上唐侯府，難得從外面早早歸來的趙儉正雙手捧著大臉跪坐在食案邊上，一臉夢幻地傻笑。</br> “……”趙家長子趙廉看了弟弟足足一刻鐘的時間，對方竟然也沒有察覺，最后還是趙廉的眼睛累了，不得不移開目光，低頭用飯。</br> “阿儉啊，你這是怎么了，可是飯菜不合胃口？”趙家祖母擔心地問。</br> “用飯不好好用飯，如此作態，成何體統！”上唐鄉侯趙翹不悅斥道。</br> 趙家祖母橫了他一眼：“你別總是罵他，越罵他就越不敢說！”</br> 趙翹：“……好，我不罵，趙儉，你自己說，今日又闖什么禍了？”</br> 聽到自己的名字，趙儉終于恢復比較正常的狀態，結果下一刻，他就語出驚人：“大母，阿父，我想娶公主！”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