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公主去謁陵了。”</br> 劉楠握住竹簡的手微微一頓,沒有作聲。</br> 婢仆見他沒有反應,行了一禮就退下去了。</br> 劉楠望著竹簡開始出神,一盞茶的時間過去,眼睛始終停留在最開始看的地方。</br> 范氏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么一幕。</br> “殿下,”她若無其事地走到他跟前,為他倒上一杯梅漿。“這是新制的,多加了些蜜,殿下嘗嘗罷。”</br> 劉楠嘆了口氣,將竹簡倒扣書案上。</br> “阿楨這是何苦?”</br> 這句沒頭沒尾的話讓范氏一愣,“此話從何說來?”</br> 劉楠:“她去祭拜阿母的陵寢了。”</br> 這里的阿母自然不是張氏,而是他們的生母周氏。</br> 每代國君或皇帝在位,都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修陵,從去年開始,劉遠也命人開始修陵了。</br> 作為劉遠元后,周氏的骸骨自然要從老家遷過來,先行“入住”,等到劉遠百年之后,再與他一并合葬,而張氏身為繼后,如無意外,以后也是有這個殊榮的。</br> 周氏只怕做夢也沒有想到,她生前不過是一個小鄉村里的農婦,死后卻因為夫君當了皇帝,身份也跟著一步登天,如果乾朝的國祚能夠像周朝那樣延續數百年而不是像秦朝那樣二世而亡的話,這也就意味著周氏今后可以享受長達幾百年時間的最高規格的香火與祭拜,她的名字也將與開國皇帝聯系在一起,成為尊貴無比的存在。</br> 隨著時間的推移,劉楠對生母的印象也很模糊了,畢竟周氏去世的時候他還很小,可也已經那會兒已經記事,所以他下意識對張氏總是少了幾分親近,沒法像對待真正的親身母親那樣親熱無間,現在想想,劉楠不禁懷疑,是不是自己的這種態度影響了劉楨,使得她對張氏同樣抱著同樣的戒備,以致于在太子之位上,劉楨寸步不讓,不認為張氏所出的子女也有繼承權?</br> 這些事情,換了從前,劉楠肯定不會費心去思考的。</br> 范氏不太能理解他這句沒頭沒腦的話。</br> 劉楠解釋道:“那日阿楨離開時的話你也聽到了罷,她肯定會想方設法讓我當上太子的,這個時候去祭拜阿母,也是想做給阿父看,提醒他不要忘了阿母,忘了我。”</br> 范氏遲疑道:“這,下月便是周皇后的忌日,公主思念母親,提前去謁陵,也沒什么不妥,殿下想太多了罷?”</br> 劉楠:“阿楨看著文靜,實際上鬼主意比誰都多,自小就這樣,你是不了解她。我還記得,有一回家里的雞不見了,我們都以為是它自己跑掉的,但阿楨非說是鄰家偷的,還分析得頭頭是道,讓人不信服都不行。”</br> 范氏挺好奇的:“那后來呢?”</br> 劉楠:“后來阿父去找鄰家理論,他們一開始還不承認,實在被質問得理虧,只好把雞交出來。”</br> 范氏順勢道:“既然殿下了解,就該知道公主不是那等野心勃勃的人,那當日何必還那樣說,傷公主的心呢?”</br> 劉楠苦笑:“我知道她不是那樣的人,她只是覺得我不爭氣,為了我好,想我上進,是我口不擇言,我是怕阿楨這么做,會讓阿父不快,反而連累了她自己。”</br> 范氏跟劉楠朝夕相處,對他的心結也能知道一些。</br> 劉楠因為受挫的緣故,心思較以往敏感一些,他知道劉遠不喜歡自己,太子之位也十有八九不會考慮自己,內心不是不難受的,但另一方面劉楠又覺得劉遠這樣看待自己是沒錯的,他確實不適合當太子,也怯于承擔這份責任,也許就算換了劉楨,都會做得比自己更好。</br> 所以在這種矛盾又糾結的心理狀態下,劉楠才會躲起來避不見人。</br> 如果再讓他這么躲下去,太子肯定就要換人當了,說不定劉遠一個不爽,直接就讓他提前去封地,劉楠的一生也就是在封地上度過了,然后等到新帝登基,寬厚一點的,可能會任由這位嫡長兄安穩太平地當他的諸侯王,多疑一點的,說不準就要找借口削減封地,或者直接給劉楠頭上安個罪名然后是殺是留,都由新帝說了算了。</br> 面對劉楠這種逃避的態度,范氏選擇的是細水流長日久天長地去感化勸慰,讓他慢慢想通,而劉楨則直接下了一劑猛藥,所有本應該由劉楠自己去做的,她都出面幫劉楠做了,甚至不惜抬出周氏來影響劉遠,也是為了逼劉楠表態:你不是不肯爭嗎?我現在什么都幫你做了,若你再不出面,阿父就要因為我的自作主張而降罪于我了,到時候你也坐視不管嗎?</br> 劉楠只是做事有些天真,想的多是人性中的美好一面,而并不是愚蠢,兄妹倆自小一起長大,對彼此的了解都很深,二人一動一靜,一武一文,其實也是天然的互補,劉楨這番用意,他只要稍微一想,就能想明白了。</br> 不得不說,劉楨比范氏還是要更了解劉楠一些的,像他這樣把整個人都縮進殼子里,也只有把殼子剖開才能將他逼出來。</br> 范氏:“我還記得,當初第一回見到殿下的時候,你英姿勃發,如出鞘利劍,旁人都說,殿下十幾歲便隨父從軍,如今功勞,都是自己一刀一槍掙出來的,并非倚靠父蔭,我那時聽了,佩服得很,心想自己能夠嫁給這樣的人,那當真是三生修來的福氣。”</br> 劉楠自怨自艾:“可惜現在的我,讓你失望了。”</br> 范氏柔聲道:“你現在這樣,我與公主的心情一般無二,只是我不如公主聰明,也不如公主有能力,沒有辦法似她那樣以激烈的手段來迫你清醒,所幸我別無長物,還有這具軀殼在。你若介意你那腿傷,我便也劃傷自己的臉來陪你,好不好?”</br> 劉楠聽得一怔,還來不及說什么,便見范氏抄起書案上被劉楠常年擱在那里的一把匕首,直接就往臉上劃去。</br> 范氏的動作不可謂不快,也不可謂不堅決,但是劉楠在旁邊,怎會容她真的成功劃傷自己,當即便將匕首搶下來。</br> “你何苦如此!”劉楠又氣又急。</br> 他這下可總算是見識到了,自己兩個至親的女子,個個都是外柔內剛,不能輕易招惹的人物,一旦狠起來,連自己都能下得了手。</br> 范氏冷靜道:“殿下是不是太子,對我而言都無差別,我嫁的是你,不是加諸于你的身份,夫妻之間,理當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殿下何等英雄,何必總為區區腿傷介懷?既然連死都不怕,難道還怕當太子嗎?正如公主所說,你生來便是嫡長子,這是誰也改變不了的事實,雖說你無意于太子之位,可旁人并不這么認為。若殿下已經盡力爭取過,而陛下仍舊策立別人為太子,那倒也就罷了,現在連努力都未曾努力過,何以就輕言放棄?殿下當初上陣殺敵萬夫莫敵的氣勢,如今又何存!”</br> 她見劉楠沉默不語,又嘆道:“如果現在只有我一個,那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只管陪著殿下就是,可現在既是……我便不得不為我們的兒孫打算,難道殿下就忍心看著他們的性命攥在旁人手里嗎?”</br> 劉楠呆呆地看著她:“你說的話,是什么意思?”</br> 范氏垂首不語。</br> 劉楠反應過來,連忙握住她的手:“你可是有孕了?”</br> 范氏忍著羞意,點點頭。</br> 劉楠先是大喜,而后又緊緊皺起眉頭,目光一時落在范氏身上,一時又落在自己的腿傷,一時還想起劉楨那一日說過的話。</br> 范氏也不催促,她知道劉楠此時內心掙扎必然極為激烈。</br> 良久之后,只聽見劉楠道:“你讓人守在城門處,等阿楨從城外回來,再攔住她,將她帶到王府來,我有話想和她說。”</br> 眼見丈夫終于想通,范氏自然也是極為高興的。“我這就去說。”</br> 開國不過幾年,帝陵自然不可能馬上就修好,如今日夜趕工,也不過剛剛來得及將周皇后的棺槨安放進去。帝陵位于渭水之北的高地上,除了劉遠之外,這里也將成為大乾以后所有皇帝的安息之所不過劉薪和劉馳是肯定沒份了,劉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把他們也算進皇族里,他親口封的安樂王現在還在向鄉頤養天年,以后也會直接葬在向鄉。</br> 如今國庫吃緊,帝陵都是按照最節儉規格來建造的,要達到像秦始皇那種以金銀為日月,以水銀為江河是肯定不可能的了,除了周皇后的遺骸遷過來的頭一年,劉遠過來祭拜過之外,后來都是讓劉遠或劉楨過來的。</br> 牌位之前,劉楨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跪下磕了頭,然后才站起來。</br> 跟著一道來的郭質也跪下念念有詞。</br> “周皇后,我乃郭質郭子璋,陛下已允婚,待公主年滿十七便將下嫁于我。到時候我應該尊稱皇后還是叫外母呢,抑或還是阿母呢?還是叫阿母比較親切一些罷,阿母放心,我定會好好待阿楨的,絕不讓她受委屈,唔,一日三餐一定奉上上好佳肴,將她喂養得白白胖胖,再為公主準備……”</br> 后腦勺被人不輕不重地打了一下。</br> 一回頭,劉楨薄怒的俏顏映入眼簾。</br> “你在瞎說些什么呢?”</br> 郭質道:“我可沒有瞎說,阿母肯定還不知道我們要成親的事情,我這是在向阿母稟告呀,也好讓阿母安心啊!說不定阿母見了我這么好的女婿,這會兒正高興得很呢!”</br> 劉楨白了他一眼:“今日也就是只有我與你在此,你才能胡說八道,若換了阿父或阿兄,他們定是發怒的,此處皇陵重地,豈可輕易嬉笑!”</br> 郭質輕聲道:“我曉得,我只是見你這些時日心情不佳,想要逗你開心罷了,阿母泉下有知,定不會怪罪我的。”</br> 還未成婚,就阿母阿母地叫上了,劉楨認識的人不少,連自己都算上,像郭子璋這般厚臉皮的人還真不多。</br> 但郭質的態度親切又自然,而且雖然沒有流露出一絲對周皇后的不敬之意,是以劉楨聽了這話,倒是有些感動。</br> 郭質見了劉楨的表情,心頭癢癢想去拉她的小手,又因場合緣故不能如愿,只好強自捺下這個沖動,對劉楨道:“你從皇陵回去之后,便要入宮覲見陛下嗎?我與你一道去罷!”</br> 劉楨奇道:“你去作甚?”</br> 郭質道:“我不知道你為什么會提前跑到皇陵來,但是我知道你一定是為了立太子的事情,如今朝中因為此事鬧得沸沸揚揚,我雖未有資格上朝,可也聽說了不少,我是郭家長子,將來是要繼承爵位的,若有我幫忙勸說陛下,加上郭家的分量,興許陛下會改變主意呢!”</br> 劉楨搖搖頭,這個辦法對一般皇帝可能有用,但對劉遠絕對沒用,作為劉遠的閨女,她再清楚不過,她這位老爹吃軟不吃硬,從前向人低頭是因為形勢所逼,但現在這天下能令他低頭的人已經少之又少,拿朝中大臣們的站隊說服他,只會讓劉遠覺得別人在威逼他,效果肯定更差。</br> “多謝你的好意,可是這件事不是人多就力量大,你回去轉告大司農,就說郭家非但不能出面,而且要避嫌。”</br> 不過劉楨覺得,郭家可能有另外的打算。因為從在潁川起,郭家就表現出唯劉遠之命是從的趨向,堅決站在劉遠一邊,從不表示出自己的立場,這當然是一種既安全又聰明的做法,起碼劉遠就將郭殊當成自己人來看待,還委以大司農的重任。</br> 所以這一次,郭家的態度也很可能會是“皇帝選誰當太子,我們就支持誰”。</br> 郭質雖然愛玩,可也絕對是個聰明人,他只聽三分話意,就已經明白了劉楨的意思。</br> 他嘆道:“阿楨,我總覺得我沒能為你做些什么,心里很愧疚。”</br> 劉楨望著他的眼神如同一汪清泉,明澈得讓郭質幾乎要沉入其中。</br> “沒有關系的,子璋。”他聽見劉楨這么說道,“只要你明白我的苦衷和用心便好了,我不想讓你也誤會我是一個野心勃勃,不擇手段的人。”</br> 郭質對劉楨和劉楠之間的爭執也略知一二,他聽了這話便十分心疼:“不管別人怎么看你,我始終都會站在你這一邊的。”</br> “我知道。”劉楨笑睇著他。</br> 二人同乘而歸,到了城門口處便分道揚鑣,郭質騎馬先行,而劉楨的馬車則直入咸陽宮。</br> 在半路上,馬車被人攔下,對方劉楨也認得,正是劉楠跟前的近侍,叫春叢。</br> 春叢拱手道:“公主,殿下請公主先過府一敘。”</br> 劉楨連馬車都沒下,話還是桂香幫忙傳遞的:“公主問,殿下有說何事嗎?”</br> 春叢道:“殿下沒有說,但王妃命我帶話給公主,說殿下已經想通大半了。”</br> 這話劉楨是能聽見的,桂香扭頭看向車子。</br> 但車簾動也不動,劉楨顯然沒有下車的意思。</br> 過了好一會兒,里頭才傳出聲音:“既然想通了,就讓他進宮來找我,我不想和他再廢話了。”</br> 說罷就讓桂香上車,牛車重新開動,與春叢側身而過。</br> 春叢苦笑,這話倒是說得很有氣勢,可是讓他怎么傳嘛?</br> 周南殿內,韓氏從外面走了進來,腳步不急不緩,臉上卻是顯而易見的喜色。</br> “殿下。”她朝正在織席子的張氏行了一禮。</br> “喜從何來?”張氏抬起頭,指了指下首的位置,“傅姆請坐。”</br> 韓氏看了看張氏左右,婢女隨即知機告退。</br> 待得宮室之內余下她們二人,韓氏又讓她們關上門,這才道:“方才陛下那邊的人傳了消息過來,說陛下正在召見丞相,有大事相商。”</br> 見她如此鄭重其事,張氏剛要問是什么大事,轉念一想,心中咯噔一下:“莫不是立太子的事?”</br> 韓氏冷靜點頭:“正是。”</br> 張氏卻再也不能保持冷靜了,她騰地站起來:“陛下與丞相在說什么?”</br> 韓氏道:“陛下有意讓丞相親自擬寫策書,冊立太子。”</br> 張氏幾乎是馬上就問:“人選是誰?”</br> 韓氏終于露出淡淡的喜色:“聽說陛下屬意豐王。”</br> 張氏啊了一聲,繼而欣喜若狂。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