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正和陶氏都已經(jīng)落網(wǎng),后續(xù)的進展就順利多了。</br> 陶氏自知必死無疑,一開始什么話都不肯透露,后來諸般酷刑一上,她抵不住痛苦,只能一五一十招供。張氏去了之后,雖然劉遠沒有再立皇后,但咸陽宮上下,誰不知道陶夫人就是實際上掌管后宮的人,再加上劉楨出宮居住,內(nèi)廷更是唯陶氏獨大,陶氏一倒,其他蹦跶的蚱蜢也就不足為慮了。</br> 這一查之下,就連當(dāng)日巫蠱案的內(nèi)情都牽連了出來。</br> 原來在很久之前,鄧氏早就在暗中與陶氏有所勾連,而鄧氏又與虞美人走得近,知道她身在劉遠后宮,私底下卻對西楚霸王時時思念不已,甚至鎮(zhèn)日拿著從前的舊物對月垂淚。鄧氏便奉了陶氏的命,借著好姐妹的名義去提點虞氏,說她的心思已經(jīng)被人發(fā)現(xiàn)了,也許現(xiàn)在已經(jīng)告到皇帝跟前去了。虞氏又驚又怕又恨,她本來就是心思單純內(nèi)向之人,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鄧氏這番話里的諸多漏洞,被鄧氏一威逼恫嚇,立馬嚇得不行,當(dāng)天夜里就自縊了。</br> 虞氏一死,陶氏布下的連環(huán)局也就得以步步展開,當(dāng)時就將劉楨逼得落于被動境地,將皇后張氏逼得無處可逃,最后自殺告終。</br> 至于陶氏是如何與安正勾結(jié)在一起,那還得追溯到當(dāng)日安正護送劉遠一家千里迢迢來到咸陽的時候了,也許那時的安正還沒有生起把劉遠推翻的心思,但是他素來八面玲瓏,與許眾芳這等粗人截然不同,便是想著與劉遠的女眷打好關(guān)系,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br> 更何況像陶氏這樣聰明的女人,聞弦琴而知雅意,兩個同樣聰明的人碰到一起,簡直就是如魚得水,相見恨晚。</br> 以安正和陶氏的步步為營,將內(nèi)廷朝中串成一條線,如果再多給他們一些時間,這件事未必不能成功,不說別的,如果劉遠晚兩年才發(fā)病,那么陶氏和王節(jié)就大可利用這兩年時間,讓劉遠的疑心病發(fā)作得更加頻繁一些,到時候朝臣們都要跟他離心離德,估計就連劉楠和劉楨也會因為被他看不順眼而發(fā)配得遠遠的,那么再來發(fā)動什么宮變政變,就輕而易舉手到擒來了。</br> 說到底,還是郭質(zhì)破壞了他們的計劃,如果沒有郭質(zhì)神來一筆的示警,劉楠他們就算是懷疑,也不敢冒著皇帝的猜忌和大不韙準(zhǔn)備什么。</br> 再往前說,若不是安正和陶氏想要通過除掉劉楨來打擊劉楠,就不會弄出什么巫蠱案來,說不定到現(xiàn)在,劉楨他們還沒法發(fā)現(xiàn)對方的用心呢!</br> 不過世事就是如此,成敗往往來自細節(jié),許多看上去根本不足為道的事情最后卻成了影響大局的關(guān)鍵。</br> 所謂成王敗寇,輸了就是輸了,像安正一樣,也許他自己不承認(rèn),但是從前起事的時候,他沒能越過劉遠,等到大勢抵定的時候,再想要來追求名分,厚不厚道暫且不說,先機已失,再想要后來居上,就難上加難了。</br> 起碼劉楨遍觀史書,唐宋元明清,能夠在開國之初造開國皇帝的反最后還成功了的,不是說沒有,但人家都是有特定條件的,像趙匡義,是不是真下手殺了兄長暫且兩說,起碼他一有兵權(quán),二是趙家人,反正皇位再怎么也落不到兩家去,一般聰明點的朝臣,都不會去管這個閑事。</br> 但安正不同,他從一開始就是以劉遠副手的身份出現(xiàn)的,后來更是落到了宋諧后面,更別說他壓根就不姓劉,雖然他想要扶持的是陳王劉桐,但宋諧這些人同樣也是跟著劉遠打天下的,第一個就不會服氣。</br> 正如安正自己所說,他對劉家是有大恩的,還對劉遠有過救命之恩,是以雖然做下這等事情,但跟劉遠一樣,劉楨對他的心情實在是太過復(fù)雜,說不恨是不可能的,但恨意之外,又多了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復(fù)雜情緒。</br> 所以在安正下獄之后,劉楨一次也沒有去探望過他,她既不想以一種勝利者的姿態(tài)高高在上出現(xiàn)在對方面前,看他落魄的情狀,也不想親自去刑訊逼問。</br> 在劉楨內(nèi)心深處,始終還記得那一碗豬耳朵的深情厚意。</br> 趙翹的死,成了這場宮變中又一件令人唏噓的事情。</br> 追封厚恤是免不了的了,不過如今皇帝臥床,太子重傷,此事需要延后,而劉婉與趙儉訂了婚的,婚事倒是不必取消,以趙翹的功勞,將來趙家的規(guī)格只有再往上提,沒有往下降的,只是趙翹一死,趙家子女就得守孝,現(xiàn)在就算沒有劉楨在前面擋著,劉婉和趙儉也是暫時成不了親了。</br> 唯一令人稍稍欣慰的是,宮變之后所搜查出來的結(jié)果,朝中九卿,除了郭家之外,安正并未與其他重臣有所勾結(jié)。</br> 不過這并不是因為時間倉促,安正來不及勾搭上,而是他在選擇合作對象的時候,其實也是很謹(jǐn)慎的,像宋諧周允這種老成精的狐貍,根本都不必去白費口舌,而像姬平這等沒什么實權(quán)的九卿,安正又不會放在眼里,之前他選擇了郭殊,正是因為看中郭殊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再加上郭家長子即將要尚主,有了這層身份的掩護,事情就會順利許多,但他沒想到,最后失敗的關(guān)鍵點,恰恰也就是落在郭質(zhì)身上。</br> 安正是太常卿,他所管轄的太常一干官員,其中大多數(shù)都是他的死忠,還有一些心腹,這些人都被連根拔起,還有這一次宮變里頭,起了關(guān)鍵作用的南軍,安正正是通過南軍中的二把手陳嵇和三把手鄭浣來實現(xiàn)自己掌握宮內(nèi)禁衛(wèi)的目的,不過這兩個人在當(dāng)時就被當(dāng)場格殺了,南軍也在與奮武軍的廝殺中死了不少,劉楨等人除了清理善后,還得選拔新鮮血液補充進南軍,填充這支隊伍。</br> 等到郭質(zhì)從昏迷中蘇醒過來的時候,一切就都已經(jīng)結(jié)束了。</br> 郭家早就悉數(shù)下獄,等候發(fā)落,郭質(zhì)倒是沒有被動,因為太醫(yī)說他外傷很重,不宜輕易移動,所以劉楨特地不讓人去挪動郭質(zhì),還派了太醫(yī)和幾名婢女在近旁守著。</br> 郭質(zhì)酒后失德的事情鬧得人盡皆知,雖然后來不久就出了宮變的事情,但未必人人都知道兩件事之間有莫大的關(guān)聯(lián),那些趨炎附勢的人本來想著借打壓郭家來討好公主,誰知道一看長公主這架勢,似乎還念著舊情,也就沒敢上門糟蹋這位虎落平陽的郭家大郎。</br> 郭質(zhì)的屋子外頭搭了個竹架,忍冬的葉子爬滿了整個竹架,顯得生機勃勃,微風(fēng)一送,連帶那上頭微微的清香也都隨之送入里屋。</br> 這株忍冬還是劉楨送給他的,在潁川的時候,劉楨就很喜歡在自己院落里養(yǎng)一些尋常的植物,偏又養(yǎng)得不錯,郭質(zhì)見她那里有一個竹架子,上面爬滿忍冬,每到仲夏時節(jié),在下面擺上席子矮案冰飲,再往上頭一坐,比待在悶熱不堪的屋子里要強上百倍。</br> 郭質(zhì)原是看著好玩,才從劉楨那里討來一株自己種上,誰知道忍冬非常好養(yǎng)活,短短兩年,就已經(jīng)把架子都爬滿了,密密的綠葉將火辣的日光悉數(shù)隔開,給下面留下一片陰涼。</br> 景物依舊,人面全非,此時此刻的郭質(zhì),卻再也沒有什么心情跑到忍冬下面去納涼玩耍了。</br> 他半躺在榻上,看著窗戶外頭的綠葉發(fā)呆。</br> 腳步聲由遠及近,不過他并沒有扭頭去看,這幾天他醒過來之后,太醫(yī)就每天都會過來為他檢查,他也已經(jīng)習(xí)以為常了。</br> “阿質(zhì)!”</br> 等郭質(zhì)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時,不由全身一震,立時回過頭去。</br> 少女穿的是一襲襦裙,上裳是淺淺的藍色,下裙則是白底繡花,清麗絕倫,娉婷裊裊站在那里,可不正是郭質(zhì)朝思暮想的容顏。</br> 然而郭質(zhì)雖然一直看著她,卻沒有忘形地下榻去握對方的手,他的手指抓著身下被褥,力道有些大,以至于外罩綢緞的被褥都被抓皺變形了。</br> “公主到來,子璋有失遠迎。”郭質(zhì)喃喃道,聲音很小,也不知道對方聽見沒有。</br> 劉楨柔聲道:“太醫(yī)說你的傷勢已經(jīng)好了很多,只需要再修養(yǎng)上一兩個月,便可痊愈了。”</br> 郭殊對這兒子,確確實實是下了狠手的,郭質(zhì)被打得體無完膚,所以才會昏迷那么久,但郭殊這樣做,也不能說他就不疼愛兒子,恰恰想法,安正建議他殺了郭質(zhì),一了百了,但郭殊不能那么做,又要給安正一個交代,才不得不這么做。</br> 郭質(zhì)聞言,臉上并沒有喜色,他迫不及待地問出自己最想知道的問題:“公主,敢問郭家會被如何處置?”</br> 老實說,以劉遠的本意,他是巴不得把郭家株連九族,碎尸萬段的。</br> 如果說他對安正還有愛恨交加這樣的感情的話,那他對郭殊,就只剩下全然的恨意了,但這種恨意又跟對陶氏不太一樣。</br> 陶氏本來就毫無寸功,如今卻想翻天覆地,奪走劉遠的一切,還害得他變成如今這樣,劉遠當(dāng)然恨不得啖其肉啃其骨;而郭殊一直以來,都是有功無過的,甚至在所有人都不看好劉遠的時候,他也堅定不移地站在劉遠一邊,可以說,劉遠對他的信任,甚至還多于宋諧,然而卻也正是郭殊,狠狠在他背后捅了一刀,辜負了他的信任,也在劉遠臉上狠狠扇了一耳光,這等于是在嘲笑劉遠看人識人的眼光!</br> 劉遠可不知道郭質(zhì)的功勞,在他看來,郭家從上到下就沒一個好東西,所以當(dāng)時他在劉楨手心上寫了三個字:郭,誅,九。</br> 意思就是要將郭家誅九族。</br> 但劉遠不知道,劉楨卻非常清楚,他們今日能反轉(zhuǎn)局面,郭質(zhì)居功甚偉,表面看上去是他酒后失德,對公主不敬,實際上卻是以自己的名聲為代價,站到了太子那一邊,事后還被郭殊打成重傷,可謂是把命都豁出去了。</br> 郭殊謀反,反的還是自己未來的岳父,如果郭質(zhì)跟劉楨沒有感情也就罷了,事實卻恰好相反,所以他心中痛苦至極,最后等于說既救了劉楠他們,又選擇跟自己的家族一起沉沒,算是一種兩不辜負的選擇了。</br> 如果今日劉遠把郭家族滅了,單單赦免了郭質(zhì)一人,那劉楨毫不懷疑,郭質(zhì)絕對是會自刎而死。</br> 縱使郭家有再多不是,但只要有一個重情重義的郭質(zhì)在,劉楨就不能讓郭質(zhì)為郭家陪葬。</br> 在她的耐心勸說下,劉遠才對郭家格外開恩,從誅九族改成只殺郭殊一人,最后又改成只將郭殊流放,郭家一系有官職在身者悉數(shù)貶為庶民,三代之內(nèi)不得為官。</br> 劉楨將發(fā)落的結(jié)果一說,郭質(zhì)馬上就知道這里面少不了劉楨的幫忙。</br> 對這樣的結(jié)果,郭質(zhì)只有感恩戴德的份。</br> 他很清楚,身犯謀逆大罪,罪證確鑿還能不砍腦袋,郭殊絕對是前無古人后無來者了,也虧得是有劉楨說情,換了另外一個人去勸說劉遠,就算有自己這份功勞在,也不可能從輕發(fā)落到這等程度。</br> “公主大恩,子璋今生無以為報。”郭質(zhì)道。</br> “你將身體養(yǎng)好,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了。”劉楨看著他。</br> “此恩粉身碎骨不足以回報萬一,只能等來世了。”郭質(zhì)輕輕地搖了搖頭。</br> 旁人聽他們說話,話中有話,也許會覺得一頭霧水。</br> 但是二人相識已久,素來很有默契,短短三兩句話,已經(jīng)將自己的心意都表達出來了。</br> 郭質(zhì)頭一句話的意思,表面上是在感謝劉楨為郭家之事出力,實際上卻是在說自己兩人今生有緣無分,情深緣淺。</br> 而劉楨的回復(fù)同樣也是說身體,但卻潛藏了一個意思:婚事她不愿意放棄,希望能再努力一下,未嘗不是沒有轉(zhuǎn)機的。</br> 郭家現(xiàn)在已經(jīng)衰敗成這個樣子了,別說爵位,三代以內(nèi)都沒有郭家子弟能為官,等到三代之后,那都是猴年馬月的事情了,劉楨雖然是公主,不像世間尋常女子那樣需要借助夫家來為自己增添光彩,但是她如果執(zhí)意下嫁郭家,別說皇帝那一關(guān)就過不了,往后也可能會被人在背后嘲笑,說她傻,而且郭家現(xiàn)在戴罪在身,卻還能尚主,那說明什么?難道這年頭連謀逆都不是罪過,反倒是光彩了?</br> 對郭質(zhì)本人來說,他縱然一千一萬個想和劉楨在一起,也絕對沒法心安理得地自己享福,卻放任老父,家人吃苦。</br> 所以他才會說出“來世”這樣的話,并不是郭質(zhì)對郭家的處置心懷怨恨,也不是他對劉楨沒有感情,恰恰相反,他正是不想讓劉楨天之驕女,卻陪著自己遭受非議,才會忍痛選擇放棄。</br> 退一萬步說,縱然劉遠疼愛女兒,最后甚至把郭殊赦免了也不無可能,但是郭家犯下的罪也能一筆勾銷嗎?雖然郭殊不是害劉遠變成現(xiàn)在這副樣子的罪魁禍?zhǔn)祝^對是脫不了干系的,難道皇帝可能會看在女兒的份上不予計較,劉楨就真的能夠心安理得了?</br> 時至如今,不是劉楨想要放棄,也不是郭質(zhì)想要放棄,橫亙在他們之間的不是任何人的阻攔,而是都無法改變的事實。</br> 劉楨何等冰雪聰明,一聽到郭質(zhì)那句話,就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了。</br> 她心頭一酸,淚意涌了上來,卻強忍著沒有掉下去,只是深吸了口氣,勉強露出一個笑容:“你好好養(yǎng)傷,旁的不要多想,太醫(yī)還會每日過來的,若是無事,我就先回去了,過幾日再來看你!”</br> 說罷起身就要離去。</br> “阿楨!”郭質(zhì)喊住她,將憋在自己喉嚨一直想說,又說不出來的話,終于說了出來:“愿你覓得如意郎君,白頭到老!”</br> 對方只是略略停頓了一下,隨即又快步走了出去。</br> 說完這句話,郭質(zhì)就覺得自己的心酸痛得厲害,仿佛要揪成一團。</br> 一直在劉楨面前強忍著的眼淚終于落下,郭質(zhì)抹了一把,索性躺下來,將被子拉高,直接蒙住腦袋,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管。</br> 阿楨,愿你覓得如意郎君,白頭到老。</br> 他默默地在心里,又重復(fù)了一遍。</br> 宮變的善后處理,足足處理了兩個多月。</br> 陶氏剮刑,誅九族。</br> 安正削爵,判斬,安家貶為庶人,永世不得錄用。</br> 郭殊流刑,郭家貶為庶人,三代不得為官。</br> 這三個主犯里頭,唯一下場凄慘的只有陶氏,而安正作為最大的主謀,就算是斬首,也已經(jīng)是劉遠手下留情了,更何況他還沒有族滅,至于郭殊,那完全是靠著劉楨的求情,不能計算在正常范疇里了。</br> 而劉桐身份特殊,雖然沒有直接參與謀反,但是受陶氏連累,劉遠從前對他有多喜歡,現(xiàn)在就有多痛恨,沒有殺了他已經(jīng)不錯了,陳王也不必當(dāng)了,直接貶為庶人,逐出京師。</br> 至于宋弘,因為報信有功,加上劉楨等人從旁求情,沒有被追責(zé),僅以身免,貶為庶人。</br> 巫蠱案真相大白,張皇后也得到了平反,經(jīng)過劉遠的欽定,她的謚號由“懷閔”改為“懷惠”,閔為平謚,惠為美謚,蓋棺定論,古人看得極重,這也算是劉遠對她的一種補償了。</br> 劉槿知道自己不得劉遠喜愛,若說為父盡孝侍奉湯藥,劉遠也未必喜歡日日看見他,便自請為母守陵三年,得到劉遠的允許之后,簡單收拾一下行李,帶上幾個人就走了,宋弘因擔(dān)心幼弟無人照料,便與摯友約好,自己先出京安頓劉桐,回頭再去找他。</br> 其余人等,依照罪行輕重或斬或流,不必一一細表。</br> 如今劉遠的身體狀況日漸糟糕,非但不能說話,有時候神智昏昏沉沉,連唯一那根能動的手指也未必能清晰表達意愿,更不必說決斷國事了,而劉楠的傷勢雖然不致命,但也需要好好靜養(yǎng),這段時間的朝政,主要都是宋諧等人在主持,遇到需要拍板的事情,劉遠和劉楠都是一個意思,全權(quán)交給劉楨。</br> 對其中一個來說,那是最看重和疼愛的長女,對另外一個來說,劉楨則是最親的妹妹,這自然是順理成章的事情。</br> 所以雖然劉楨并沒有參與到具體事務(wù)上去,不過每逢大事,宋諧等人都會征詢她的意見,有時候還會出席小朝會,旁聽一些決策。</br> 她也從宮外搬回宮內(nèi),依然住在漢廣。</br> 實際上,只有跟劉楨相處久了,才會知道她是一個很念舊的人,咸陽宮的人來來去去,當(dāng)年皇后住的周南殿早就空了,劉妝住的子衿殿也無人住了,劉婉早就搬離了棘薪,選擇了更加喜歡的繁露殿。</br> 這來來去去,惟有劉楨還留在原來的地方,從來不曾改變。</br> 趙儉最近的日子很不好過。</br> 老爹死了,他當(dāng)然傷心,當(dāng)時聽說消息,三兄弟就抱頭大哭了一場,末了還要安慰母親,主持喪事,忙亂成一團。</br> 趙家的爵位從上唐鄉(xiāng)侯變成了葭密縣侯,長子趙廉繼承爵位,因為年紀(jì)太輕,資歷不夠,九卿是暫時當(dāng)不上的,不過也任了大司農(nóng)部丞,官職不算高,可也不低了,最重要的是這是一個歷練人的職位,以他的履歷和趙翹的功勞,將來前途不可限量。</br> 趙儉和趙恭也因此沾了光,得了一個議郎的職位,這是郭質(zhì)之前當(dāng)過的,相當(dāng)于低級顧問,能偶爾在皇帝身邊得到露面的機會,本職是參贊謀劃。</br> 當(dāng)然趙儉想要光拿俸祿不辦事,也不會有人怪他,反正全咸陽城的人都知道他的德行,不指望他能干出什么大事。</br> 這不,老爹喪事還沒過半年,趙儉就有點坐不住了,這不行樂不歌舞也就罷了,忍忍就過去了,可身邊時時刻刻都有一只母老虎出現(xiàn)算是怎么回事?</br> 雖然暫時不能成婚,可這并不妨礙劉婉依舊老往趙家跑,趙儉跟劉婉也是八字不合,起初他還畏于公主的權(quán)勢沒敢對劉婉怎么的,久而久之被她這么盯著心里也不耐煩,兩人就大吵了一頓,從此之后吵架就成了常態(tài),不吵架才是不正常的,在別人眼里,這就是一對前世不和,今生互相來討債的冤家。</br> 這一日,趙儉憋了許久,終于憋不住,偷偷摸摸跑到一家歌舞坊來行樂,這還沒摸到那個漂亮歌伎的小手呢,就被突然冒出來的劉婉給攪和了。</br> 公主一怒之下把歌舞坊的屋頂都給掀了,那頭趙儉讓仆從在前頭拖住劉婉,自己則趁亂從后門溜走,等跑出好一段距離,回頭看見劉婉沒有追上來,這才放心地松了口氣。</br> 這條閭里通著附近所有歌舞坊的后門,各種樂器的聲音飄出來,偶爾還能聽見談笑風(fēng)生,趙儉想著自己今日偷香不成,還差點全軍覆沒,就忍不住為自己悲慘的命運哀嘆不已。</br> 就在這個時候,他聽見自己旁邊的院落里傳來說笑聲,仔細一聽,似乎還有“公主”之類的字眼,趙儉八卦之心頓起,不由豎起耳朵靠了過去。</br> 墻的另外一邊應(yīng)該是一間雅院,抬頭可以看見里面燭火輝映,想來是什么世家子弟在里頭行樂,規(guī)格不低。</br> 趙儉就聽見其中一人道:“你說這長公主倒霉不倒霉,眼看就要嫁人了,結(jié)果倒好,出了這么一樁事情,哪里還嫁得成?”</br> 另外一個聲音就道:“這難道不是好事嗎?誰能娶了這位長公主,后半輩子的榮華富貴就不用愁了!我看你們家世也不低,難道不去陛下跟前毛遂自薦一下嗎?”</br> 先前那人道:“我說子平兄,你就不要害我們了!誰能消受得起這位長公主啊,你看她要嫁誰,誰就倒霉,自己倒霉不止,還全家倒霉呢,可不就是克夫嘛?這還不算,你想享受榮華富貴,可別每天夜里都被公主罰跪才好啊!”</br> 眾人都哄笑起來,還有一個人道:“是極是極!這娶婦還是得娶個對自己低眉順眼的,誰樂意回到家里還得畢恭畢敬?我看長公主看上誰,誰才倒霉呢!”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