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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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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甄意和崔菲走出度假村,意外發現言格的車停在路邊。
    他立在車旁,淡然等待著。
    崔菲想起他在法庭對她的警告,心止不住有些慌,別過頭去。
    “你怎么來了?”
    “帶你去個地方。”他低頭看她,陽光在他發梢跳躍。
    “現在?”甄意稍稍意外,“我要去警局啊。”
    “不會耽誤你多長時間。”他似乎堅持。
    “可……”她猶豫地看了崔菲一眼。她不相信崔菲,好不容易說服她自首,萬一她……
    言格明了她的心思,道:“不會讓她逃跑。”
    路邊還有一輛車,車上下來幾個西裝革履身形強壯的男子。甄意記得和他重逢那天,他車上似乎就有這些人。
    崔菲氣急:“你們憑什么限制我的自由?”
    言格當她是空氣,不看也不理,退后一步拉開車門,對甄意道:“上車。”
    車上,甄意心情不好,歪著頭看他,目光有點兒傷感。
    中午的陽光很好,落在他俊秀的臉上,有些透徹;他側臉安然,背脊挺秀,連開車的姿勢都賞心悅目。
    “看什么?”他瞥一眼后視鏡,語調很輕。
    “哦。”她收回目光。
    “……”言格輕咳一下,“你可以繼續看。”
    “……”心情似乎好了點。
    他不動聲色,她卻被撩撥了心弦,真是古怪。
    “言格,我們現在去哪里啊?”
    “有一條路,和深城很像,或許你會喜歡。”
    她要自首了,他卻帶她去看路?
    甄意納悶:“什么路?”
    “有很多大樹。”
    是的,她一直喜歡有大樹的路,樹冠茂密,最好遮住天空;路很寬,卻人跡罕至,在城市喧囂中仿佛一塊寧靜的綠洲。
    南方的深城,有很多這樣的路,可隔著一個海灣的HK城,很少見。
    樹沒那么大,葉子也沒那么綠。
    去,看路?
    時至盛夏,HK城萬里晴空,天藍得叫人心醉。寬闊的綠蔭道上,安安靜靜,馬路正中央橫著一輛白色汽車。
    長長的公路像一條綠色隧道,陽光一絲絲從樹葉間流瀉而下,宛如光之夢境。
    風吹過,樹影搖動,陽光斑駁。
    言格和甄意并排躺在路中央,閉著眼睛,享受零星的陽光。中午的路面竟不熱,涼絲絲的。
    “車停在路中央,不怕罰款嗎?”甄意問。
    “那就罰吧。”言格答。
    “……”
    “言格,我喜歡這條路。”她望著天空中的綠葉藍天,心情莫名好起來,很安詳。
    “我也喜歡。”他緩緩睜開眼睛,天上的葉子被陽光照成透明的嫩綠。
    “甄意。”
    “嗯?”
    “這8年,你在做什么?”相遇這么久,他第一次問。
    “你走后,我上高三啦。沒有玩了,天天在好好學習呢,后來提前申請錄取到HK城公安大學;上大學也很乖,天天泡圖書館。這時候人家都去玩了。哈哈,我和他們是反著的。”
    甄意輕松幾句話概括。
    “因為一直在學習,好像就沒有什么可以拿出來特別說的事了。”
    “你呢?”
    “和你差不多。”他說得簡短。
    “聽說……”這個詞真微妙,“你在美國學醫?”
    “嗯。”
    “難怪看不上HK城大學呢。”她側過身子,微笑,“有沒有很多美女追你?”
    她似乎總關心這個話題。
    他卻沒答,轉眸看她:“你呢?”
    “一個也沒有。”
    他搖頭:“不信。”
    “真的,我是女的,美女怎么會追我呢?哈哈哈!”
    “……”
    看來心情是不錯了。
    她笑咯咯重新躺回去,剛好風吹落葉,一枚樹葉墜落她面前,她白皙的手腕一抬,接住。
    他寂靜地看著她細細的手腕在風中招搖,等她笑完,問:“為什么上公安?”
    甄意垂下眼眸,擰著樹葉梗,輕輕搓,樹葉簌簌地轉:
    “我想……當警察可以把你找出來么……”
    他哦了一聲,不知該說什么。
    世界,很安靜。
    甄意想起往事,義憤起來:“本來做的好好的,年考時心理測試不合格,要把我轉去做文職,氣死我了。干脆辭職。不知道是哪個神經病設計的測試題。我明明好得很。”
    言格靜默不語。
    “哦,對了,你為什么做精神科醫生呢?”
    言格怔了怔,說什么?說:因為我想和你在一起。
    甄意自言自語:“哦,你上次說了的,你沒有特別喜歡,做著順手就做了。”
    言格:“那律師呢?你很喜歡嗎?”
    “很喜歡。”甄意說著,臉上輕松的笑容暗淡下去,“但,我其實不夠格。”
    “雖然我記不清楚了,可知法犯法,用上學的知識來幫人拋尸。我玷污了我的大學。”
    大地平坦,天空高遠。
    甄意深吸一口氣,緩緩道。
    “而且,律師應該酷酷的,說起來,我不適合。對對手陣營的人可以很厲害,可以殘忍地挖掘他們的謊言;可對委托人,我總是感情用事。對宋依如此,對戚勉也是如此。宋依說我保護欲很強,是,我總想保護他們,所以總是不夠理智冷靜;總是在不知不覺中,用感情來判斷委托人是否誠實,而非用專業。這其實危險而錯誤。宋依和戚勉對我撒謊,害得我很慘,這都不是
    他們的錯。
    怪我,怪我沒有理智地拆穿他們的謊言,更怪我沒有劃清關系,沒有認清律師和委托人之間的短暫的利益關系。”
    他的心稍稍撼動,倒是沒料到她能自我剖析得如此透徹。
    “甄意,我對你刮目相看。”
    平實而清醇的嗓音,簡簡單單的字句,卻叫甄意嗓子發酸,片刻前侃侃而談的人此刻一句話也說不出。
    “比你的很多同行,你其實好太多。”言格說,“甄意,除去你說的那些不足,你是一個很有人情味的律師。這樣的律師很少見。你很難得。”
    她躺在地上,莫名輕輕地顫抖,不知為何激動而震顫,卻是好的。
    “不知道你記不記得,”他嗓音很輕,聽著溫和而清澈,“有兩種東西,我們愈是時常反復地思索,就愈是給心靈灌注了時時翻新,有加無減的贊嘆和敬畏……”
    “頭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法則。”甄意微笑著接話。
    康德的墓碑銘文。那些年跟他泡圖書館看哲學,她無聊時背過一些。
    于是,化作了此刻的心有靈犀和天衣無縫的心靈交流,真好啊。
    路面依舊堅硬而清涼,天空依舊湛藍而高遠,她望著天,胸腔暗暗涌動著激烈的情緒,忐忑,卻平靜;害怕,卻溫暖。
    她要開始新的人生了;而他低調卻厚重的鼓勵,會叫她一直勇敢,一路安寧。
    清江區公安局門口,白色汽車在路邊停留。
    “決定好了嗎?”言格扭頭,看副駕駛上的甄意。
    “嗯。”到了最后一刻,她有些惶然,難過,手指不斷摩挲著律師執業證,“早知道失去的這天會這么舍不得,當初,就不該犯錯。真的……好舍不得。”
    她歪頭,臉頰貼在上邊不舍地輕蹭,像孩子不肯放棄她的玩具,說著說著,眼淚汪汪。
    “辭職后,半路學法律,每天24小時當48小時用,一本一本地背書,一場一場地看庭審。接第一個案子的時候,記了整整一個筆記本,每天只睡3個小時……”
    她哽咽,再也說不下去,“沒了,都沒了。”
    “現在在想什么?”
    “很迷茫,很害怕,很彷徨。”
    “為什么而迷茫?為什么而害怕?為什么而彷徨?”
    她垂眸,眼淚一顆顆砸下:“再不能做律師,不知道以后該怎么辦。”
    他抬手,食指拂去她的眼淚:“如果是甄意你,這有什么好哭的呢?”
    她怔松地抬頭,他指尖微涼,仍觸碰著她的肌膚。
    “什么?”
    “我一直覺得,像甄意這樣熱情專注而有生命力的女孩,不管做什么,都比別人做得精彩。”淡靜的語氣,帶著不容忽視的肯定。
    “所以,如果是甄意你,有什么可迷茫,有什么可害怕,有什么可彷徨的?”
    甄意瞬間止了眼淚,得到他如此高的肯定,她心間涌過陣陣的暖意和無盡的力量。
    是,未來很迷茫,可也很有挑戰不是嗎?
    她是甄意,永遠生機勃勃樂觀向上的甄意,只要對一件事情上心就能傾注百倍熱情和努力的甄意。
    這樣的她,就算從今天開始一無所有,她也能從頭再來;她也能再次精彩!
    憂慮不安的眼睛漸漸變得坦然:“謝謝你,言格。”
    “現在又在想什么?”
    “有些輕松了。”她長嘆一口氣,“艾小櫻的事情,終于可以放下。其實,這么一想,是最好的。”
    她推開車門,落下一只腳,又回頭:“我走啦!”
    他嗯一聲,隔了半秒,道:
    “甄意同學,加油。”
    艾小櫻被殺案,警方始終沒有進展,卻因甄意帶著崔菲來自首,取得重大突破。
    甄意罪輕,未參與殺人,為保護直系親屬受騙幫助,但未直接參與拋尸。現在還帶著崔菲來,有立功情節。
    她向警方提及兩個證據,一是包裹艾小櫻的浴巾,但這條浴巾太普遍,不能用作有用證據(也側面證明甄意一開始選材料的嚴謹)。
    二是擊打艾小櫻的硯臺。
    警方說小櫻頭上很多石頭造成的傷痕。
    甄意疑惑不解,她不記得教戚行遠他們重新打艾小櫻啊,為的就是不能消除關鍵證據:書鎮。
    她又記錯了?
    可因為甄意的信息,警方重新調出法證證據,研究他們之前覺得“不太合理”的石頭痕跡,才發現“書鎮”的解釋最為合理。
    甄意當天就出了警局,但被告知一個星期后去法院受審,具體的審判和處罰結果等法庭裁決。
    至于崔菲,她雖然對艾小櫻案自首,但警方開始懷疑她參與到齊妙案中。戚家的律師申請取保候審,把她帶出了警局。
    戚行遠則沒那么好過。之前是接受調查,可因為崔菲的口供,他立即被捕關進看守所,不得申請取保。
    被捕之時,他正在戚氏開董事會。
    一個小時后,戚行遠戀童虐童,燒女害兒的新聞席卷新聞媒體……
    同時,關于甄意的報道一瞬間從漫山遍野的“最有價值名律師”變成鋪天蓋地的“處理幼女尸體的幫兇”。
    電話幾乎要打爆,全是媒體要采訪。
    甄意經過言格的開導,心態好得不得了,關了手機,窩在家里吃零食看動漫。不亦樂乎。
    到了晚上,楊姿來,看見甄意良好的狀態,詫異:“還擔心你狀態不好呢?”
    “好得很。”甄意在看海賊王,哈哈大笑。
    楊姿坐下:“甄,老大說你準備辭職?”
    “嗯。”她看上去一點兒不難過。
    楊姿也不知說什么好,岔開話題:“對了,你還記得姚鋒那個案子嗎?”
    “怎么了?”想起那對可憐的父母,甄意停下視頻。
    “受害者家屬之前不是說不要姚鋒爸媽的錢,只要姚鋒死嗎?現在人死了,全找上姚鋒父母要賠償去了。”
    “……”甄意揉了揉眉心,無話可說。
    楊姿笑笑:“你看,當律師也沒那么好,全是些陰暗消極的東西。”
    已經夜里十一點多,甄意打開手機:“找司瑰一起出去吃宵夜吧。”
    才開機,鈴聲就響了,不是記者,是姑媽。
    甄意心一滯,忐忑地接起電話。
    “甄意你個狼心狗肺的東西!我白把你養那么大,你非要把你姐姐家害死嗎?你那么想讓人死,艾小櫻是我殺的,我去死,我去死啊,你放過他們……”
    甄意低著頭,咬著唇,無話可說。
    被罵了十幾分鐘,掛掉電話,她的頭沉重得要炸開,輕輕對楊姿道:“改天吧,我現在有點兒別的事。”
    楊姿想留下陪她,可見她臉色奇怪,冷漠得似乎陌生,有點兒怕,也就走了。
    甄意鉆進被窩睡覺,腦子里轟鳴一片,一團亂,不可抑制地想起艾小櫻死亡那晚的事。
    怎么會記不起來?在警局也是,崔菲說了好多她沒有印象的事情,除了醉酒,她找不到別的解釋。
    她拼命捶自己的頭,記憶猛地閃了一下。
    那天淺度催眠,被言格打斷,她記得艾小櫻背著小挎包,里面有袖珍的塑料小梳子,小高跟鞋,還有小衣服……
    這些都是,娃娃用的……
    現場卻沒有……
    芭比娃娃!
    她猛地從床上坐起來。
    立刻給司瑰打電話,說出她的猜想:“阿司,崔菲和戚行遠都沒有提到艾小櫻的芭比娃娃,他們在撒謊。現在必須去搜查他們家。”
    “現在凌晨,哪里來的搜查令?”
    “可崔菲取保候審了,如果她今晚和真正的兇手商量,消滅證據,我們就永遠不知道真相了。”
    夜黑了。
    甄意和司瑰偷偷溜進度假村。
    到了黑漆漆的別墅門口,甄意攔住司瑰:“你在門口等著。”
    “為什么?”
    “你是警察,私闖民宅,萬一被發現,你想受處分啊。”
    司瑰心里一暖,但:“我怕你一個人出事。”
    “黑燈瞎火的出什么事?你在外邊也好,如果有人來,你可以提醒我。”
    甄意偷偷溜進去,里面一個人也沒有。
    客廳昏暗而空落,她并不害怕,只難受,難受得想發泄。
    艾小櫻的芭比娃娃很可能就在這棟別墅的某個角落。
    她緩緩從客廳走過,褲腳不小心勾著茶幾的抽屜環一拉,她彎腰去闔抽屜,卻莫名心口發涼。
    夜色昏暗,抽屜里放著一副畫。手機燈光緩緩挪上去,畫的左下角是電梯,轎廂內火焰紅如花,一個人影在火焰中起舞,火光透過電梯門把外面的走廊照亮。那束光把畫面切割成兩半,光很細,光亮的走廊上擺著花瓶等靜物,而兩邊的
    灰暗里,堆著無數死人的尸體,奇形怪狀,擺著詭異的姿勢。
    甄意驀然想起和言格來的那晚,在走廊上看到的畫,心里浮起一種驚悚的猜想。
    她上樓跑去那副相似的驚悚畫跟前,摘它下來,沒想后面有道把手。甄意試著一擰,身后沉悶的機器聲,回頭,墻上的木雕裝飾是一道門。
    面前出現一道彎曲的樓梯,走下去,是個酒窖,存著五顏六色的洋酒。一排一排的木架上堆滿了玻璃瓶,并沒異樣。
    難道是自己想多了?
    燈光昏暗,酒瓶上反射著冷光,陰森森的。
    甄意在酒架間走動,正要折身而返,余光卻瞟到某個酒罐里有雜質。
    那是最后一排酒架。
    緩緩走過去,被遮擋的視線漸漸開放,她猛地倒抽冷氣。那排透明的玻璃罐里,用酒泡著各種奇怪的東西,紅手帕,綠領巾……
    甄意趕緊拿手機拍下來,一轉頭嚇得魂飛魄散。有個酒瓶里泡著一個芭比娃娃,她被戳掉眼睛,臉上劃得稀糟,令人毛骨悚然。
    甄意轉身就走,過了幾排酒架,撞見大堆大堆的畫作,全部裝裱,風格極度詭異。
    她一幅幅翻看,冷氣漸漸席卷全身。
    都是相同的風格。
    比如有一副,右上角是繁華的車水馬龍,陽光透過空空的井蓋照進窨井,井里坐著一個花裙子的小女孩。井道里,陽光兩旁的陰影中,是大片的下水道世界,里面堆滿垃圾,廢棄物,和……數不清的尸體。
    崔菲,戚行遠,呵,你們演戲演得好精彩啊!
    還要繼續翻看,她忽然感覺陰森森的,脊背發涼,全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甄意緩緩回頭……
    一個小女孩穿著血紅色的裙子,站在高高的木頭臺階上,眼神空洞,幽幽看著她。
    小女孩站在入口處,走廊的燈光燦爛地投進來,和酒窖的陰暗形成鮮明對比。
    甄意莫名想起這個系列的畫作。
    戚紅豆臉色白得嚇人,9歲的孩子表情空洞得像死神,有一道陰影從她頭頂晃過,漸漸靠近。
    她站在高處,抬手往墻上一摁,酒架機械地運動起來,摔在地上,酒精流淌,劇烈的玻璃罐爆裂聲一個接一個……
    戚紅豆沒有任何語氣地說:
    “媽媽,她知道了。”“燒死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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