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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燒水的鐵壺放在木桌上，沿著壺底一圈的木板上燙出了薄薄一層氤氳的蒸汽，壺蓋上的小孔正噗噗地往外冒煙。
    甄心瞟一眼燒水壺，不解地看淮生：“你要干嘛？從他頭上澆下去？要澆你澆，我可不敢。”
    淮生微微瞇眼，語含深意：“有你不敢做的事？”
    甄心也不說話了，臉頰因高燒很紅，目光卻很冷，幽幽地看他，緩緩道：“我給厲佑打下手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里玩泥巴呢。現(xiàn)在輪到你來挑釁我了？”
    淮生雙掌對她，投降狀，嘴上卻沒有饒過的意思：“我從沒見過你本人，所以謹(jǐn)慎一點兒是好的，”
    甄心氣極反笑，點了幾下頭，突然臉色一變，大勢地?fù)P手朝淮生逼近過去。淮生驚一跳，趕緊退后躲過，但還是被她瞬間暴戾的氣質(zhì)嚇得夠嗆。
    那架勢，十足的大姐大教訓(xùn)不聽話的小弟。
    這具身體受了傷，而她動作太大，一揚手，身上的骨頭全都在響，咯吱乒乓的。
    她依舊是感覺不到疼，臉上沒有疼痛，只有戾氣，警告地看了淮生一眼，收回手，冷哼一聲：
    “我現(xiàn)在只想把厲佑安全地救出來，多余的事情不想惹。那個警察已經(jīng)半死不活了，就剩這么一個人質(zhì)。你要是把他燙死了，他哥不肯放厲佑了怎么辦？”
    “我沒說澆他頭上啊。”淮生道，他看了一眼輪椅里的男人，很久不見陽光的樣子，臉色很白很虛弱，沒什么精氣神。整個人的氣質(zhì)也安靜沉默到了極點。的確是那天他在醫(yī)院走廊里看到的坐在輪椅里的人，那天他偷偷跟著言格去到走廊拐角，聽見了兩人的對話。才知抓甄意不足以讓警方交換厲佑。而他們抓甄意的目的無非是把甄心激發(fā)出來，到時候，即
    使放了她，原本是厲佑同伴的甄心也會自己回來。
    淮生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把責(zé)任往甄心頭上推：“剛說澆他頭的人是你，我只想嚇唬……”
    “你他媽的廢話真多！”甄心脾氣暴，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抓起開水壺，拇指摁開蓋子，整壺水就毫無負(fù)擔(dān)地往言栩的腿上潑去。
    一瞬間，他的褲子上鞋子上熱氣蒸騰，水汽像蘑菇云升起。
    好幾滴開水濺到淮生腿上，透過褲子的布料，滾燙的溫度依舊把他燙得不輕，直跳腳。他眼見著那么一大壺沸水澆下去，心驚肉跳的，看愣了眼。
    可輪椅里的言栩竟然一點反應(yīng)沒有，兩條腿像是死了。且全身各處都沒一點兒微動作。
    蒸騰的熱氣緩緩散去，言栩的褲管和鞋子全濕透了，粘在腿上。
    至始至終，他神色如常，白皙的臉上不曾劃過一絲痛苦的神色。
    他的手背上濺落了幾滴開水，可他一開始并沒動靜，快十秒后才后知后覺地顫了一下手指；而這時，手背上出現(xiàn)了幾圈燙傷的紅點。
    他木木地盯著手背上的紅傷痕，極輕地蹙了眉，稍稍難過的樣子。
    淮生瞧著，他這樣子看上去像手還比腿疼似的，道：“他果然是殘疾，腿上沒有感覺。”
    這也算是對這兩個人的測驗。
    隔半晌他又道，“雖然沒感覺，但一定燙傷得不輕了。希望過會兒交換的時候不要被發(fā)現(xiàn)。讓他家人接他回去治傷。”
    甄心聽言，嗤笑了一聲。
    淮生聽出她在笑他假情假意，也不解釋，道：“出發(fā)吧。”
    甄心命令他：“給我去找一套衣服來。”
    淮生遲疑。
    甄心又差點兒變臉：“你讓我這樣穿著出去？”
    稍有不順心就發(fā)火，淮生真有點兒怕她，轉(zhuǎn)身去找了。
    甄心留在客廳里，就那么站著也不動，目光冰涼又懷疑，不停地上上下下打量言栩，后者仍舊是木然而沉默的，睫毛微垂，盯著地板上的虛空。
    甄心突然一下子蹲下去，全身的骨頭咯咯地響，蹲進(jìn)了他的視線：“喂，你這個癱瘓，你是言格的弟弟？”
    言栩眼睛烏漆漆的，閃過一絲迷茫與不解，轉(zhuǎn)瞬即逝。像不太明白她怎么長得像甄意卻不是甄意，可又漠不關(guān)心了。
    他不理她。
    客廳里很安靜，只有一滴滴溫?zé)岬乃樦难澒茉衣涞匕澹未穑未稹?br/>     兩人沉默而無聲地對視著。
    寂靜的空氣里，可以聽到屋外狂風(fēng)大作，呼嘯地在這棟房子邊卷過。
    “我問你話呢！”她說。
    他還是不理。
    甄心眸光瞬間陰沉，猛地又站起身，像一個極易被觸怒的暴君，“哐當(dāng)”又是猛烈一腳踹向他的輪椅。
    這次，輪椅陡然打旋，慣性下高速一沖，言栩的胸口狠狠撞到桌子上。
    他趴在桌邊，修長的十指張開，用力抓扶著桌面。胸口疼痛得劇烈起伏，強(qiáng)忍著咳嗽，可喉嚨里還是溢出了一兩聲極其沉悶的痛苦聲。
    “廢物。”甄心冷斥一聲，轉(zhuǎn)頭見淮生抱著一套衣服，在燈柱后邊看。
    她眼眸陰沉，抬起手指向淮生，嘴角在抽搐：“年紀(jì)小的那一個總是廢物，他是這樣，甄意是這樣，你也是這樣。”
    被她指著說“廢物”的淮生不介意地聳了聳肩，把衣服遞到她面前。
    甄心奪過衣服，走去房間了。
    淮生望著她利落的背影，和背上看一眼都叫人心驚肉跳的傷口，也覺得腳板發(fā)涼，慎得慌。
    是他想多了，甄意身體傷重又發(fā)高燒，意識模糊不清，再加上司瑰的刺激，她早已經(jīng)垮了。
    而且此刻看她身后的傷口，巨痛的爆發(fā)縱使是男人都承受不了，她卻還能站起來，也只有甄心的出現(xiàn)能夠解釋。
    想到這兒，他又扭頭去看輪椅里的男人。
    言栩已經(jīng)坐好了，還是安安靜靜的，垂著眸，睫毛很長，遮住了所有的情緒，或者說沒有任何情緒。
    他只是盯著地上的水漬出神，手指緩緩移動，跟著水漬的形狀畫一個個圓圓的圈圈，不知是在畫畫還是在計算。
    古怪的家伙。
    淮生沒有興趣地看了一眼，又走到窗邊掀開簾子往外看。
    最近一星期，HK城的天氣都處在風(fēng)暴來臨的前階段，白日陰天，夜里暴雨。但今天不同，今天風(fēng)暴降臨。
    此刻，外面烏云密布，狂風(fēng)大作，天空又黑又沉像低壓的鍋底，是暴風(fēng)雨來臨的前兆。
    淮生笑了一下，完美的天氣啊。
    院子里幾輛防彈車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全副武裝的雇傭兵坐在車內(nèi)等待命令。
    淮生放下簾子，返回客廳，正好甄心也準(zhǔn)備完畢出來。換掉了血淋林的女鬼衣服，她看上去干干凈凈的，唯獨頭發(fā)上干枯的血跡沒有多的時間清理。
    她瞟了言栩一眼，和淮生一起把他推了出去。
    到了院子里，幾個身形非常健壯的人下車，把輪椅搬上去防彈車。
    淮生對其中兩個人吩咐：“你們留下守在這里。部分人質(zhì)和一個警察在這兒，如果三個小時后，沒有消息，就按原計劃。”
    雖然是去交換人質(zhì)，但仍要做好保險。
    如果逃命時被警方死咬住，就需要用這里的普通人質(zhì)威脅警方：如果不放他們走，HK城某處警方找不到的地點，十幾位他們臨時抓來的流動人員和一個警察會尸骨無存。
    淮生特地把這話和言栩說了一遍，似乎有意借他的口轉(zhuǎn)述給警方。可言栩漠不關(guān)心，不知聽沒聽進(jìn)去。
    準(zhǔn)備上車時，突然聽到“滴滴滴滴”的聲音。是一位帶著黑墨鏡的男子拿著探測儀在言栩身邊掃。
    “滴滴”聲作響，所有人都瞬間變了臉色。
    一時間，唰唰唰無數(shù)把槍瞄準(zhǔn)言栩。更多的槍以車輛為中心對準(zhǔn)了樹林，個個高度緊張，如臨大敵。
    天光昏暗，大風(fēng)吹著樹林里的樹木猛烈地?fù)u擺，仿佛瘋狂晃動的林子里潛伏了看不見敵人。
    淮生不動聲色地看向甄心，后者則涼淡地瞇了眼，看好戲般地瞧著。
    狂風(fēng)洶涌，吹起言栩額頭的碎發(fā)，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更顯眉清目秀。
    這個古典而美麗的男子面對著眾人的槍口和兇狠的眼神，風(fēng)清月明般地安靜著。
    拿著檢測儀的男子冷眼看淮生：“帶他來之前你沒給他檢查裝備情況嗎？”
    淮生指向另一個男人：“我看他檢查過，沒有異常。”
    那人點頭：“是，當(dāng)時沒有異常。”
    男子低頭繼續(xù)掃了一下，輪椅沒有問題。
    滴滴叫的地方，是言栩的小腿，他掀開他腳上的褲腿，檢查了褲管鞋子和襪子，結(jié)果從鞋子上拿出一枚小鋼制的扣子。
    讓機(jī)器響的就是那個東西。
    淮生看一眼，恍然道：“啊，不好意思，那是我衣服上的紐扣，可能不小心掉進(jìn)他鞋子里。”并非不小心，而是測試一下甄心的反應(yīng)。
    男人一把扔掉了扣子，可儀器還是在叫喚。
    這真是奇了怪了。在場的人全納悶起來。
    掃了一下，信號還是在小腿上，可褲管卷起來了，襪子鞋子都脫掉了，什么都沒了。
    那條腿因為剛才澆了開水，被燙得一片潮紅。白皙的皮膚上有幾道早已愈合的長長的舊傷疤。
    淮生明白過來：“他是殘疾，做過手術(shù)，腿里有鋼釘。”
    另一個人也湊過來看：“很舊的傷疤了。剛才他來的時候我們幾個就檢查過，那時候機(jī)器沒有響。”
    拿著儀器的人仔細(xì)看了看言栩腿上的傷疤，確定沒問題，想了想，又換了個設(shè)備檢測儀掃。這次，不響了。
    眾人紛紛登車準(zhǔn)備離去。
    淮生腳步緩慢，立在狂風(fēng)里，望著天上低垂的滾滾烏云，忽然說：“甄意。”
    正在上車的甄心身子頓了一下，冷臉：“你再叫甄意試試？”
    “對不起，說錯了。”淮生笑笑，道，“我只是在想，如果甄意給淮如打官司，她現(xiàn)在或許就可以和我們一起走了。”
    甄心涼薄地翻了個白眼，頭也不回上了車。
    汽車沿著山間的公路往下走，很快繞上一條空曠而少有人走的舊環(huán)海公路。暴風(fēng)雨預(yù)警的天氣，路上一輛車也沒有。
    他們這一串防彈車也倒不會引人注意。
    海上波濤洶涌，狂風(fēng)卷著雨水噼里啪啦地拍打著車窗。
    罕見的秋冬季強(qiáng)風(fēng)暴真的要來了。
    外面天地混亂，天空昏暗得像夜幕降臨。這車廂的角落里，反而有種奇異的溫暖和安全感，仿佛避風(fēng)港。
    甄心坐在后座上，漫不經(jīng)心地望著窗外，雨水更大了，把玻璃畫得斑駁不堪，外面的世界變得朦朧不清。
    淮生坐在她身旁，偶爾看看甄心，偶爾看看言栩，隔了一會兒，對甄心道：“哎，這個人的家里很奇怪。”
    甄心回過頭來，沒什么興致地看他。
    淮生下巴往言栩的方向抬了一下：“聽說他有自閉癥。小時候他媽媽就偏心他，不管他哥哥。他哥哥原本也有自閉傾向，結(jié)果，長期的忽略就讓他哥哥也得了自閉癥。”
    甄心哼笑一聲：“無聊。”又望向了窗外。
    這時，淮生看見甄心的身后已經(jīng)滲血了。之前一連串大幅度的動作讓她的傷口一度二度三度地撕裂受傷，愈發(fā)嚴(yán)重。可她看上去毫無知覺。
    隔了半晌問：“快艇和摩托艇都準(zhǔn)備好了？”
    “你就別操心了。”
    透過雨幕，甄心看見后面有一輛車超上來，拐了個彎，往另一個方向走了，那是清江大橋的方向。
    而他們的車隊繼續(xù)前行，駛向了風(fēng)雨中的九江大橋。
    她瞟了一眼淮生的手表，上午9點。
    很好，她幽幽地勾了一下唇角，道：“我們的計劃會完美實現(xiàn)！”
    9點00分。
    清江大橋的橋尾停著幾輛并不顯眼的車，刮雨器停止工作，雨幕像瀑布一樣在四周的車窗玻璃上流淌。
    車內(nèi)坐著三五個人，卻一片安靜，全警惕而專注地掃視著經(jīng)過的車輛。
    雖然，此刻距離他們與嫌疑人約定的時間，還有一個小時。
    “上午10點，清江大橋橋尾，人質(zhì)交換，”這是對方提出的時間，地點和條件。
    陳sir看了一眼手表，對季陽道：“聯(lián)系一下那邊，問問押送厲佑的車什么時候到？”
    季陽打電話過去詢問，放下電話后說：“風(fēng)雨太大，有點兒堵車，他們從九江區(qū)那邊過來，可能還要四十多分鐘。”
    陳sir點了一下頭，透過大雨的車窗往外看，他們的車全隱蔽在雨幕里，而四周的寫字樓商業(yè)樓上，狙擊手特警隊早已準(zhǔn)備就緒，只待命令。
    陳sir收回目光，道：“這次行動不會有問題。”
    他透過車內(nèi)后視鏡望了一眼后座的男人，后者正若有所思地盯著車窗上的雨滴和水痕，微蹙著眉，側(cè)臉隱匿在昏暗的天光里，看不清神情。
    9點15分。
    淮生和甄心他們的三輛車轉(zhuǎn)進(jìn)九江大橋橋底的變道地下通道里，停了下來。這里是郊區(qū)外港上橋入城的中轉(zhuǎn)地，由于清江大橋新建后，很少有人往這里走了。
    車停在這兒躲避，不會引人注意。
    兩層地面以上，就是九江大橋。此刻上去，便是白領(lǐng)上班的車流了，并不是每家公司都會在暴風(fēng)預(yù)警的時候放假休息。
    而幾分鐘后，押運厲佑的車會從九江大橋上經(jīng)過，去到清江大橋和守候在那里的警察匯合。
    淮生他們和警方約好了10點在清江大橋交換人質(zhì)，可他們根本不會去那兒，更不會送自己入虎口。
    他們會在9點半左右在九江大橋上攔截下厲佑，攻破警方最薄弱的一環(huán)。
    所謂聲東擊西，調(diào)虎離山。
    隨后，他們會立刻奔赴九江碼頭，乘快艇和摩托艇沿水面奔馳而去。今天是絕好的天氣，狂風(fēng)暴雨，海上風(fēng)力太大，警方縱使想追，直升機(jī)也根本升不起來。
    而今天順風(fēng)順浪，快艇摩托艇可以瞬間消失在狂風(fēng)驟雨黑暗沉沉的海面。
    淮生看了一下手表，打了三個電話出去，第一個給駐守山間別墅的人，問了一下情況，那里毫無異常，人質(zhì)依舊是人質(zhì)。
    第二個打給去到清江大橋的那輛車，對方回復(fù)，他們已換了一輛普通的車輛，開車經(jīng)過清江大橋橋尾，勘察了情況：
    “隱藏得很深，但我們還是發(fā)現(xiàn)了十幾輛不對勁的車，里面應(yīng)該藏著警察；附近的寫字樓店面還有商業(yè)樓里都有狙擊手。警方全在這里等著甕中捉鱉。”
    第三個則打給了九江大橋橋尾寫字樓里他們自己的狙擊手：“全部準(zhǔn)備就位。”
    淮生放下電話，笑了。
    甄心也幽幽地勾起唇角，心情暢快地說：“警察們真是一群蠢貨。”
    “啊~~”她長嘆一口氣，“馬上就要和厲佑先生見面了，真是令人激動啊！”
    淮生拉開車門，地下通道里的風(fēng)猛地灌進(jìn)來，冰冷刺骨，把車內(nèi)的一點兒暖意清掃一空。
    “走吧。”
    “去哪兒？”
    “這幾輛車太顯眼，先留在這兒，過會兒聽我的命令從橋下走。我們先坐別的車去橋面，找準(zhǔn)厲佑所在的那一輛車。”淮生說著，拿起車內(nèi)的一件沖鋒衣給自己披上。
    外面實在太冷了。
    他又找了兩把槍裝進(jìn)腰上，遞給甄心一把。
    甄心：“你懷疑他們的車不止一輛？”
    “當(dāng)然。”淮生自信地?fù)P起唇角，“厲佑這么重要的人物，警方一定會設(shè)置迷惑選項。這么貿(mào)然上去，盲目的一番交火，沒必要，也會損失我們的元氣。”
    “好。”甄心麻利地跳下車，被冰冷洶涌的風(fēng)吹得頭發(fā)亂飛，單薄的衣服鼓成了氣球。
    淮生拿起一件沖鋒衣：“你不穿嗎？”他看著都冷。而且她的背后還在滲血，衣服上染出了絲絲紅色。
    甄心嗤笑一聲：“一點兒冷的感覺都沒有。”說著，利落地關(guān)上車門，把靜默的言栩和留守的其他人關(guān)在了里面。
    9點20分。
    甄心和淮生坐進(jìn)一輛常見的寶馬車，駛出地下橋洞，上了九江大橋。
    一上橋面，外界洶涌的雨水和風(fēng)聲愈發(fā)聲勢浩大，是暴風(fēng)雨即將到來的前兆。雨水如瓢潑，車輛緩慢而行，汽笛聲此起彼伏，像一群人不耐煩的吵吵囔囔。
    九江大橋長達(dá)3.8公里，而大雨模糊了視線，能見度不足10米。
    刮雨器艱難地掃送著擋風(fēng)玻璃上堆積的雨水，寶馬車?yán)锏娜税衍嚧伴_出了一條縫兒，目光灼灼掃視著外邊。
    車內(nèi)昏暗而安靜。
    玻璃落下一小條縫隙。大風(fēng)潮水般傾涌而入，冰涼的雨絲滑落在甄心臉上，沁人的涼，她依是沒有知覺。
    副駕駛上的人也目光如炬地盯著外邊，忽然一凜：“找到了。”
    他們的前方不遠(yuǎn)處出現(xiàn)了3輛黑色SUV，和他們之前開來的車一樣，看上去除了高檔點，沒別的顯眼處。可只有專業(yè)人士看得出來，那是防彈車。
    淮生立刻給橋下等候的隊員打電話：“可以出發(fā)行駛了。具體車號待定。”
    車中的人很快架設(shè)好了測量儀，司機(jī)緩緩地變車道，擠縫，超車，在這樣暴雨如瀑的天氣里，無疑會引來后方司機(jī)不滿的汽笛聲警告。
    可橋上汽笛喧囂，早是震耳欲聾，綿綿不絕。
    且那一瞬間，老天也好似幫忙，沉沉的烏云間電閃雷鳴，轟隆聲響徹天際。
    電光劈開黑暗，在車內(nèi)人的臉上閃過，甄心的臉慘白慘白的，透著詭異的潮紅。
    早上9點27分。
    HK城的上空黑暗籠罩，海面波濤洶涌，路燈全亮的九江大橋如同漆黑世界末日里的一座孤島。
    密集的車流里，司機(jī)終究靠近了那3輛不同尋常的車。
    誰都清楚，這樣的裝備必然是押運重犯無疑。而這樣的鬼天氣里，除了和嫌疑人談好條件的人質(zhì)厲佑，還有誰會被押送？
    汽車平穩(wěn)地在風(fēng)雨里行駛，甄心和淮生等人全部屏聲靜氣，盯著測量儀，專注而虔誠。
    司機(jī)緩緩調(diào)整著速度，跟隨著那3輛車的速度，勻速而平順地一點點超過。
    天光昏暗，測量儀的屏幕上卻滴滴閃著光線，很快數(shù)據(jù)分析出來。
    最后面那一輛車，車重897KG，車胎高度15.9cm。
    往前，車重1024KG，車胎高度14.9cm。
    再往前，車重906KG，車胎高度15.8cm。
    第2輛車?yán)锉惹昂髢奢v車多至少2個人。
    車內(nèi)的眾人心知肚明，個個交換著眼神，嘴角洋溢起得逞的微笑。
    他們透過雨幕記好了車牌，加速離去。
    9點38分。
    寶馬車離九江大橋的橋尾只有半公里的距離了，離警察守候的清江大橋則更遠(yuǎn)。車在半公里處的下行岔道上轉(zhuǎn)了個彎，繞下去，前來匯合的車跟了上來。
    淮生推開寶馬車的門，而防彈車上的人也拉開了門。兩輛車在暴雨里并肩而行。狂風(fēng)肆虐，淮生一躍，從這輛車跳上了防彈車?yán)铩?br/>     甄心起身時，風(fēng)大得和臺風(fēng)有一拼，吹得車內(nèi)的司機(jī)都很難把握住方向盤。
    狂風(fēng)鼓起她的衣服像只風(fēng)箏。
    她冷面如霜，被雨水拍打得渾身濕透，縱身一躍，剛好暴風(fēng)再度來襲，好似差點兒把她卷走。
    淮生和另一位男子及時抓住了她的肩膀，把她火速拉進(jìn)車?yán)铩?br/>     車門關(guān)上，狂暴的風(fēng)雨聲瞬間小了下去。
    寶馬速度減慢，淡出了隊伍。而他們所在的防彈車加了速度，重新繞上橋面。
    車速漸快，每個人都顧不得濕透的身體，全副武裝起來，抱起槍支等待著車再度上去橋面，和厲佑的車匯合。
    而言栩始終像個局外人，靜默著，沒有任何動靜。車外的風(fēng)雨聲影響不到他，車內(nèi)的緊張氣氛他更感覺不到。
    淮生抽空看了甄心一眼，她把窗戶開了一個縫隙，正全神貫注地望著窗外。
    她的頭發(fā)全濕了，血跡暈開在背后，很駭人；可她臉色異常潔白，被涌進(jìn)來的風(fēng)雨洗刷著，堅毅而冷酷。
    淮生放心地收回了目光。
    視線隨著車身緩緩向上，海水奔騰，九江大橋的橋尾盡在眼前，同時還有警方的3輛押送厲佑的車輛，和淮生計算的一樣，剛從橋上行駛下去。
    淮生的車一開始隱藏在一輛貨車身后，看準(zhǔn)那3輛車行駛到公路岔路口后，拿起電話一聲命令：“開槍！”
    話音才落，便聽暴雨雷鳴，汽笛人聲之中，一連串砰砰的槍響格外刺耳。
    一瞬間，橋上的汽笛與人聲消失殆盡，所有人在屏氣凝神，天地間只有呼嘯的風(fēng)雨和響徹天際的雷鳴。
    而那3輛車中，一前一后兩輛，4個輪胎全部中彈，撞到路邊，與私家車輛猛撞到一起。
    中間那一輛則前胎左側(cè)中彈，劇烈的一個打滑和側(cè)移，不受控制地拐進(jìn)了分岔車道。
    那條車道的盡頭正是九江大橋橋尾下方的九江碼頭！
    “加速！”
    淮生他們的車瞬間以不可阻擋的氣勢沖進(jìn)了下車道。
    打停的兩輛車?yán)铮鼐杆倥艹鰜恚瑘?zhí)槍射擊，子彈打在車身上，震耳欲聾噼里啪啦地響。卻沒能穿透厚厚的防彈車層。
    暴風(fēng)雨中，視線模糊，他們也趕不上淮生他們的速度了。
    而已經(jīng)沖入下車道的警車，只能孤軍奮戰(zhàn)，一路加速繼續(xù)往前狂奔。
    后面的車輛緊追不舍，一路馳騁進(jìn)寬闊的碼頭，在巨大的貨品集裝箱之間飛行穿梭。
    自然災(zāi)害預(yù)警的天氣，碼頭停運了。
    汽車追逐著，越往深處開，越發(fā)的荒無人煙，空空蕩蕩的集裝箱走廊之間，閃電和暴雷在天空里炸開。
    前方響起槍聲，而他們車?yán)锏娜艘才e槍回?fù)簟？桑皾姶笥曜屲囕v打滑，迷糊了視線，雙方的子彈都沒有命中率可言。
    三輛車分開行動，分路包抄，終于在大風(fēng)大雨中把警方的那輛車圍堵在了海港口。
    可車輛齊齊剎車包圍時，警車并沒有動靜。
    他們下了車，幾人作掩護(hù)，一人拿著槍上前，被暴雨淋得濕透，飛速而利落地拉開車門，瞄準(zhǔn)！
    可，車?yán)镆粋€人也沒有。速度之快，竟全躲起來了。
    空曠的天地間，白晝黑如夜，電閃雷鳴如同末日降臨。
    眾人圍著一輛空車，目光如劍，謹(jǐn)慎地四處掃視。
    海面上狂風(fēng)卷起烏云和海浪，一整排汽艇和摩托艇在風(fēng)雨中的海面上顛簸。
    9點45分了。
    接到匯報的警方從清江大橋趕過來，需要15分鐘的時間。他們必須立刻解救厲佑，在海上風(fēng)暴來臨之前，乘摩托艇離開。
    周圍全是大面積的集裝箱子和空空的走廊。淮生在暴雨中嘶吼著下令：“分散，搜！”
    甄心跳下車，渾身再度濕透，大聲喊：“這個人質(zhì)怎么辦？”
    淮生回道：“留一個人看著，你去找厲佑。”
    甄心二話不說，抓起最簡易的AK47，跑進(jìn)了雨霧里。
    眾人四下分散開，搜尋著附近躲藏的押送厲佑的人。
    甄心抱著槍，在讓人寸步難行的風(fēng)雨里奮力向前。
    暴雨像潑水，黑暗的夜空中，銀色的閃電曲曲折折地劈下來，在高高的鐵皮紅色的集裝箱上投下滲人的銀光，像災(zāi)難片的場景。
    冰風(fēng)冷雨劈頭蓋面地砸在她身上，四周暗夜氣息里帶著海風(fēng)的咸味，她控制不住地渾身一抖，體內(nèi)讓人暈眩難熬的灼熱被刺激得消減了不少。
    她用力呼吸著狂暴的風(fēng)，漆黑的眼睛里眸光一閃，原路返回去了。
    她沿著鐵皮箱子緩緩移動，注意力全在耳朵上，漫長而宏大的風(fēng)雨聲后面，安安靜靜的。
    很長的時間內(nèi)，都沒有槍響，這便意味著，沒有人發(fā)現(xiàn)蹤跡。
    9點48分。
    她回到了車前。
    分散去集裝箱走廊里尋找警察和厲佑的人都還沒有回來。
    人質(zhì)在的那輛車，車門開著。
    她走過去，有一個男子警惕地握著槍，守著人質(zhì)。
    輪椅里的男人側(cè)臉清秀，映在黑雨洗刷的玻璃窗上，格外白皙。他靠近門這邊，暴雨已經(jīng)把他淋濕，利落的短發(fā)被雨水?dāng)Q成一簇一簇。有幾滴水從他棱角分明的臉上流淌而過。
    她無聲看他，剛好一道閃電打過，白光把他的臉襯得刀削斧鑿般的俊朗。也正是這一刻，這個淡漠清雅的男人轉(zhuǎn)眸看她，黑暗里，他原本漆黑的眸子更加幽暗了。
    她沒動靜地收回目光，跳上車，對守候人質(zhì)的男子說：“我們換一下，太冷了，我不想去找了。”
    男子搖頭，只有一個詞：“不行。”
    她冷眼看他半晌，“哼”一聲，彎腰準(zhǔn)備下車，可腳還沒落地，人已迅速轉(zhuǎn)身，小臉煞白而冷靜，舉槍瞄準(zhǔn)，“砰”的一聲，一槍打中他右臂的肩胛骨。
    那人驚怔地痛呼一聲，想要握槍，卻被她抓住槍身猛地一把拖過來，腳狠狠一踢，人就被踹下了車。
    她想爬上車，可此時，手腳已控制不住，在鋪天蓋地的雨水和風(fēng)聲里劇烈地顫抖，一點兒力氣都沒有了。她渾身都在抖，已經(jīng)找不到痛點。而輪椅上的人目光挪過來，看著她身后，微微斂起眼瞳。
    她狠狠咬著牙，竭力爬上了車，卻隱隱感覺，暴雨中遠(yuǎn)遠(yuǎn)的出現(xiàn)了一個身影。
    抬頭一看，淮生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了，隔著如瀑的雨水，手中的槍指向了她。
    冷風(fēng)呼嘯，她的心猛地一涼，抓住車門一帶，在那一瞬間條件反射地轉(zhuǎn)身撲向輪椅上的男人。
    而他亦是同一時刻拉開了車身另一側(cè)的門，攔住她的腰，反而將她護(hù)住伏倒下了車，抱著她滾進(jìn)了另一輛車的車底。
    淮生的槍響刺穿了風(fēng)暴的天空。
    一瞬間，周圍的集裝箱門發(fā)出巨大的聲響，全部打開。
    無數(shù)執(zhí)槍的特警沖了出來……
    車底下的地面上雨水沉積，她被他摟住趴在他身上。冰冷的雨水像河流一樣從他身體下沖刷而過。
    她愣愣望著他蒼白的臉頰和漆黑的眼睛里，呆了一秒，一下子便撲上去緊緊抱住他的脖子，所有的委屈，心疼，痛苦和思念，全在這一刻化作眼淚奪眶而出。
    她大哭：
    “我就知道是你！”
    他攬著她的腰，不敢抱她，更不敢碰她的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水光閃爍，像是滴進(jìn)了雨水，縱使是克制，也不可自抑地輕輕顫聲：“我也知道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