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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分離

    那一架風隼在空中連著打轉,然而終究無法再度掠起,最終直直地一頭栽到了地上。巨大的沖擊力和攪起的颶風,讓幾十丈外的那笙和炎汐都連著滾翻出去。
    風隼折翅落地,木鳥的頭部忽然打開了,幾個人影從里面如跳丸般彈出,迅速四散。
    “唰”的一聲,天空中另外一架風隼俯沖過來,接近地面時,有一道長索凌空拋下,兔起鶻落,那幾個滄流帝國戰士迅速拉住繩梯,隨著掠起的風隼離去,消失在黑色的夜幕里。
    “啊……謝天謝地,幸虧他們逃了……”那笙跌倒在長草中,看著離去的風隼喃喃自語。右手臂仿佛震裂了一般痛,半身麻木,根本不能動彈——她完全不知道方才是怎么了,只記得自己揮了揮手,然后那一架巨大的東西就忽然從半空掉了下來。
    更可怕的是,方才揮出手臂的,似乎不是自己!
    “你……你手上的東西,到底是什么?”炎汐的聲音從耳邊傳來,他跌倒在地,勉力伸過手來,忽然低呼了一聲,“‘皇天’?!”
    那笙揮了揮手,發現包扎著手的布條已經被燃為灰燼,那枚戒指在暗夜里發出熠熠光輝,再也難以掩飾。她轉頭看了看炎汐,發現他的眼神變得極其奇怪,竟隱含敵意。那一瞬間,她竟然有一種想要拔腿就走的感覺。
    然而剛一動身,忽然便被再次重重按了下去,耳邊聽得炎汐一聲厲喝:“別動!趴下!”
    傷重到如此,炎汐居然還有那么大的力氣?同一個瞬間,驚天動地的轟響震裂了她的耳膜。臉已經貼著地面,眼角的余光里,她震驚地看到了幾十丈外一朵巨大的煙火綻放開來,映紅了天空。
    碎片合著熾熱的風吹到身上、臉上,割破她的肌膚,然而那笙目瞪口呆地看著這種奇景,感覺如同夢幻。直到炎汐放開了壓住她的手,苗人少女都懵懂不覺。
    “天啊……這……這都是什么?”那笙看著騰起的火光云煙,睜大了眼睛,喃喃自語,“我不是在做夢吧?炎汐!喂,炎汐?”
    她用還能動的左手撐著地,掙扎著起來,四顧卻發現炎汐不在了,大呼起來。
    前方映紅天空的大火里,映出了那個鮫人戰士的影子,長發獵獵、滿身是血的炎汐卻奔向那架還在著火的風隼,毫不遲疑地徑自投入火中。
    “你干嗎?”那笙大吃一驚,顧不得自己身上的疼痛,緊追過去。
    迎面的熱氣逼得她無法喘息,鋁片融化了,木質的飛鳥噼噼啪啪地散了架。然而在這樣岌岌可危的殘骸中,炎汐拖著重傷的身體沖入風隼中,探下身子,從打開的木鳥頭部天窗里,想要用力拉出什么。然而重傷之下體力已經不能支持,他沒有拉動,反而整個人被拉倒在燃燒的風隼上。
    “炎汐!”那笙跑了上去,顧不得問怎么回事,同時探手下去,拉住風隼中的那個東西。感覺手中的東西冰冷而柔軟,似乎是死人的肌膚——她咬著牙,配合著炎汐同時使力。
    “啪!”仿佛什么東西忽然斷裂,手上的重量猛地輕了,兩個人一起踉蹌后退。
    “快逃!”炎汐大喊,一把從她手中奪過那東西,拉著她轉頭飛奔。
    仿佛燒到了什么易燃的部分,火勢轟然大了,舔到了兩個人的衣角。那笙根本看不清楚方向了,只是跟著炎汐拼命地奔逃著,遠離即將爆裂開的風隼。
    “跳!”跑得不知道方向,眼睛被煙火熏得落淚,耳邊忽然聽到一聲斷喝。模模糊糊中,她也不知道面前是什么,來不及多想,用盡了力氣往前一躍,耳邊只聽嘩啦一聲響,水淹沒了她的頭頂。
    轟然的爆炸聲中,無數的碎屑如同利劍割過頭頂的水面。
    不知道過了多久,沒有再聽到炎汐的聲音。她終于憋不住氣,浮出水面呼吸,外面已經完全安靜了,只隱約聽見木料燃燒的噼啪聲。青水靜靜地流過,暗淡的星光下,她看到了炎汐坐在河岸上的身影。
    “哎,你自己浮出來也不叫我,是想讓我淹……”那笙濕淋淋地爬出來,發現褡褳全濕透了,她沒好氣地罵。然而剛說了一句,忽然間覺得氣氛不對,猛地頓住了口,不敢再說話。
    炎汐全身是血,背對著她坐在河岸邊,低著頭看著什么,肩膀微微顫抖。
    “炎汐?”她猛然間感到了氣氛的沉重,不敢大聲,輕輕走過去。
    “別過來。”忽然間,炎汐出聲,抬手制止。
    然而那笙已經走到了他身側,低頭一看,陡然脫口尖叫。
    “別看!”炎汐拉過破碎的衣襟,掩住了他懷里那一具支離破碎的尸體。他右手拿著斷劍,劍尖挑著一顆挖出來的心臟,血淅瀝而下。一眼瞥見開膛破肚的死人,那笙嚇得跌坐在河岸上,雙手都軟了,喃喃道:“你……你……”
    那一具尸體的頭發從衣襟下露出,竟是一樣的深藍色,宛如長長的水藻貼著河水,無聲無息地拂動。
    炎汐沒有看她,微微閉著眼,口唇翕動,仿佛念著什么,然而卻沒有聲音。片刻,他睜開眼睛,徑自將那顆挖出的心臟遠遠扔入水中,低下頭,用手輕輕覆上尸體同樣深碧色的雙眼,低聲道:“我的兄弟姐妹,回家吧。”
    那笙直瞪著,嘴巴因為震驚而張大,卻喊不出聲來:鮫人!那個被他們硬生生從風隼里拉出來的,居然是個死去的鮫人!
    衣襟下,那個死去的鮫人肢體已經不完全:雙足齊膝而斷,胸腔被破碎的鋁片刺穿,全身上下因為最后爆炸的沖擊已經沒有完整的肌膚——然而奇異的是,那張蒼白的臉上居然沒有一絲一毫的痛苦表情,近乎空白。那樣反常的平靜,反而讓人看了不寒而栗。
    看著炎汐將那個死去的鮫人推到青水邊,她連忙脫下身上破碎的羽衣遞給他。炎汐看了她一眼,默不作聲地接過來,裹住鮫人的尸體,然后推入水中。
    尸體緩緩隨波載沉載浮,漸漸沉沒。最后那一頭深藍色的頭發也沉下去了。大群的桃花水母圍了上去,宛如花瓣簇擁著尸體,沉沒。
    “走吧。”炎汐注視了片刻,淡淡道,用斷劍支撐著站了起來。
    那笙一時間不敢開口問任何事,只是默不作聲地跟在他后面。過了很久,終于忍不住很小聲地問了一句:“那個人……也是鮫人?”
    “嗯。”炎汐應了一聲,繼續走路。
    “你們不是同胞嗎?”她忍不住詢問,聲音有些發抖,“他……他為什么會幫著滄流帝國殺你們?”
    “你以為他愿意嗎?”炎汐猛然站定,回頭看著那笙,眼睛里仿佛有火光燃燒,語氣也嚴厲起來,“你以為他們愿意?!他們被十巫用傀儡蟲控制了,來殺他們的同類!”
    “啊……”想起方才那個死去的鮫人面上毫無痛苦的詭異神色,那笙一個寒戰,“傀儡蟲是什么?是類似我們苗疆那種用來操縱別人的蠱蟲嗎?”
    “是的。”炎汐緩緩點頭,“風隼非常難操控,而且一旦從伽藍白塔上出發,滑翔而下,就必須在去勢未竭之前折返。如果無法按時回到白塔,便會墜地——為了讓風隼不落到敵方手里,必須有人放棄逃生機會,銷毀風隼。”
    說到這里,炎汐看著沉入水中的尸體,眼里有沉痛的光:“我們鮫人在力量上天生不足,但是靈敏和速度卻是無與倫比,非常適合操縱機械——于是,滄流帝國在每一臺風隼上,都配備了一名鮫人傀儡來駕馭。那些鮫人被傀儡蟲操縱著,他們不會思考,不怕疼痛和死亡,到最后一刻便用生命和風隼同歸于盡。”
    怪不得方才那些滄流帝國的戰士走得那么干脆,原來是沒有任何后顧之憂——那笙怔怔看著炎汐,喃喃道:“那么,就是說……你們……你們必須和同類相互殘殺?”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其實要和風隼那樣的機械抗衡,唯一的方法,就是趁它飛低的時候,首先射死操縱機械的鮫人傀儡……”炎汐轉過頭,不再看死去的同類,淡淡道,“即使如此,他們依然是我們的兄弟姐妹。他們是無罪的。因為空桑人把傀儡蟲種在他們心里,所以死時,必須挖出他們的心,才能讓他們好好地回到大海中安睡……”
    炎汐走在路上,滿身的血。然而他卻將身子挺得筆直,抬頭看著天上的星光,語氣堅忍而平靜——
    “我們海國的傳說里,所有鮫人死去后都會回歸于那一片無盡的蔚藍之中。脫離所有的桎梏,變成大海里升騰的水汽,向著天界升上去,升上去……一直升到閃耀的星星上。”走在路上,那笙聽到炎汐的聲音緩緩傳來,平靜如夢,“如果碰到了云,就在瞬間化成雨,落回到地面和大海。大海、長風、浮云、星光,風的自由和水的綿延:那就是我們鮫人的輪回和宿命。”
    那笙抬頭看著黑沉沉的天,每一顆星星都耀眼奪目,仿佛是人的眼睛,在夜里對著她微笑——忽然間,淚水盈滿了她的眼睛。
    她轉頭看向炎汐,然而這個鮫人戰士的容色依然是平靜的,沒有一絲悲戚——“抱歉,我從來不曾哭過”——片刻前,對著她的要求,他那樣淡笑著回絕。怎么能夠不流淚呢?若是經歷了這樣幾千年的災難和迫害,若是戰斗到連同胞都是對手,要怎么才能做到不流淚呢?
    “人們都說,魚看不見水就像人看不見空氣——但是說話的那些人,并不知道我們世代在故國之外被奴役的殘酷。”炎汐靜靜沿著路走往桃源郡,抬頭看著星光,“都已經七千年了……無論是空桑人,還是后來的冰族,都把我們鮫人看成非人的東西、會說話的畜類,可以畜養來牟取暴利……你說這究竟是為什么?”
    那笙無法回答,只能訥訥道:“我……我不知道。我來到云荒之前,還不知道這個地方有‘鮫人’這樣的東西。”
    “我曾說要跟你解釋這片土地上關于鮫人的事。其實很簡單,”炎汐靜靜看著星光,不知道上面一共有多少鮫人靈魂化成的星星,對身側聽得出神的少女解釋,“《六合書》上有那么一段記載——
    海國,去云荒十萬里,散作大小島嶼三千。海四面繞島,水色皆青碧,鮫人名之碧落海也。國中有鮫人,人首魚尾,貌美善歌,織水為綃,墜淚成珠,性情柔順溫和,以蛟龍為守護之神。云荒人圖其寶而捕之,破其尾為腿,集其淚為珠,以其聲色娛人,售以獲利。然往往為龍神所阻。七千載前,毗陵王朝星尊大帝滅海國,合六部之力擒回蛟龍,鎮于九嶷山下蒼梧之淵。鮫人失其庇護,束手世代為空桑人奴。
    那么長的一段古語,讓那笙聽得迷迷糊糊。炎汐走在路上,忽然回頭淡淡笑了一下道:“也許你覺得我和你們人沒有什么不同——其實現在你看到的鮫人,都不是我們本來的樣子。”
    “是嗎?”她陡然好奇起來,“那……那你們在海里的樣子,又是怎樣的?”
    炎汐笑了一笑,道:“我們鮫人出生在海里,有著魚一樣的尾。每當我們被捕捉以后,便被陸上的人用刀子硬生生剖開尾椎骨,分出來腿,獲得和你們一樣的外形。”
    那笙倒抽了一口冷氣:“啊?那……那很痛吧?”
    “當然。很多鮫人沒有挺過那一關,在破身分腿的時候就死了。”炎汐點頭,深碧色眼睛里卻是平靜的,“而活下來的也是噩夢。因為活著一天就會痛一天——用那樣的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一樣。”
    那笙驚呼:“但是你,你剛才還和他們打架!”
    炎汐轉過頭,不作聲走得飛快,許久才道:“鮫人如果自己不抗爭,就不能指望能有獲得自由的一天——沒有人能夠幫我們,我們必須自己戰斗。”
    “可那什么滄流帝國好厲害啊……你們怎么能贏過他們?”想起方才的風隼,那笙打了個寒戰,搖頭道,“那樣的東西,簡直不是人能抵擋的!”
    “是很難。如果是百年前腐朽的空桑王朝,我們也許還有勝的可能——而如今……呵,滄流帝國有著鐵一般的軍隊。”炎汐頓了頓,黯然搖頭,然而眼睛卻是堅定的,“二十年前我們發動了第一次起義,想要回歸碧落海。然而,被巫彭鎮壓了。很多鮫人死了,更多被俘虜的兄弟姐妹被賣為奴。
    “后來,我們又重新謀劃復國。不料,他們那邊又出現了一個云煥,比當年的巫彭還要善于用兵打仗。”他的笑容有一絲苦澀,“也許……只能和他們比時間吧?畢竟我們鮫人壽命是人的十倍——無論怎樣都要活下去,到時候看誰能笑到最后。”
    星光淡淡地照在這個鮫人戰士身上,蒼白清秀的臉有介于男女之間的奇異的美,然而那樣的目光讓他過于精致的五官看起來毫無柔弱的感覺,堅忍凝定,宛如出鞘利劍。
    “我幫你們!”那笙胸口一熱,大聲回答,“他們不該這樣!我來幫你們!”
    炎汐猛然站住了,轉身看著個子小小的苗人少女,疲倦的臉上忽然間浮起一絲笑意,然而卻是緩緩搖頭道:“不行。”
    “為什么不行?”那笙不服,用力揮著右手,“別看不起人——雖然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你也看到了,剛才我揮揮手那架風隼就掉下來了呀!”
    “那不是你的力量,只是‘皇天’回應了你的愿望。”炎汐看著她的右手,淡然回答,“何況,你能一揮手就獲得成功,也是因為對方的風隼毫無防備的緣故。”
    那笙嚇了一跳,頗為意外地問:“你……你也知道‘皇天’?”
    “云荒大地上沒有人不知道吧……雖然沒有人見過。”炎汐回答,忽然抬起手握住她右手,低頭看著她中指上的戒指,神色復雜莫測,“這是前朝空桑人最高的神物。我也是第一次見到。”
    那笙點頭,得意道:“你看,我大約可以幫上忙是不是?”
    炎汐卻是緩緩搖了搖頭,眼神復雜,忽地苦笑道:“不,正是因為這樣,注定了我們必然無法并肩戰斗,成為朋友。”
    “為什么?”那笙詫異地問。
    “因為幾千年的血仇!復國軍中規定:所有空桑人都是鮫人的敵人,遇到一個殺一個!”鮫人戰士的眼睛陡然冷銳起來,看著那笙,“我們鮫人如何會求助于‘皇天’的力量?而‘皇天’想必也不會回應你這樣的愿望——你佩戴著這枚戒指,自然是和空桑王室有某種聯系。所以……”
    “所以你要殺我?”那笙嚇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不,我們鮫人怎么會傷害有恩于自己的人?”炎汐也看著她,苦笑著搖頭道,“但是,非常遺憾,我們終究無法成為朋友——我不能陪你走下去了,我們該分道揚鑣了。”
    那笙看著他轉過身去,忽然間感到說不出的難過——不過是認識半日,卻幾次出生入死。到頭來就這樣敵我兩立,分道揚鑣,想想就很傷心。
    “后會有期!”看著他獨自前行的背影,她忍不住喊。
    炎汐停了一下,轉過頭淡淡地笑道:“還是不要見了吧。我怕下次若再見,便是非要你死我活不可了——你是戴著‘皇天’的人啊。”
    “呸,胡說八道!”那笙不服,揮著手,手上戒指閃出璀璨的光芒,“絕對不會!你等著看好了,我要那枚戒指聽我的話,我要幫你們!”
    “真是孩子……幾千年來空桑和鮫人之間的血仇,你以為真的能一笑置之?”炎汐苦笑,仿佛忽然留意到了什么,回到她身邊,撕下衣襟包扎她的手,“你太粗心了,千萬莫要讓人看見它啊,不然麻煩可大了。”
    “炎汐……”那笙低頭看著他包起自己的戒指,忽然鼻子一酸,咕噥道,“我要跟你去郡城。”
    “不行,下面我有要事要辦,不能帶著你。”炎汐毫不遲疑地拒絕,“而且跟著一個鮫人結伴進城,你和我都有麻煩——反正郡城就在前頭了,你再笨也不會迷路吧?”
    那笙看到前頭的萬家燈火,語塞,卻只是纏著不想讓他走:“萬一進城又迷路呢?那不是耽誤時間?”
    “笨蛋,你這樣磨蹭難道不是更耽誤時間?”炎汐苦笑搖頭,“你應該也有你的事要辦吧?”
    “呃……糟糕,慕容修!”那笙猛然清醒,大叫一聲。一路的出生入死讓她幾乎忘了此行的目的,被炎汐一提醒,忽然猛醒過來。一看已經到了半夜,不知道慕容修生死如何,大驚道:“完了,我來晚了!糟糕!”
    顧不上再和炎汐磨蹭,她一聲驚呼,背著褡褳向著桃源郡城飛快奔去。
    重重疊疊的羅幕低垂,金鼎中瑞腦的香氣縈繞著,甜美而糜爛。沒有一絲風。
    帶子一勾就解開了,絲綢的衣衫窸窸窣窣地掉落到腳面,女子的雙腿筆直修長,皮膚光滑緊致如同緞子。燭火下女人的眼睛里有一種勾人的風情,她的手搭上了站在鏡子前的男子的雙肩,緩緩褪下他披在肩頭的長衣,低聲道:“蘇摩公子,很晚了,意娘服侍您睡吧。”
    羅幕下的燭火暗淡而曖昧,然而那個男子沒有說話,似乎還在看著鏡子。女子便有些好笑,明明是看不見東西的瞎子,偏要裝模作樣地點著蠟燭照鏡子,快要就寢了也一本正經——這回如意夫人安排她服侍的客人也真是奇怪……
    然而,很快她的笑容就凝結了。衣衫從客人的肩上褪下,寬肩窄腰,肌骨勻挺,完全是令女人銷魂的健壯身體——然而,在寬闊的肩背上,卻赫然有一條龍騰挪而起!那是一個巨大的黑色文身,覆蓋了整個背。在昏暗的光下看來,栩栩如生的龍張牙舞爪,幾乎要破空而去。
    “呀!這是——”女子脫口低低驚呼,然而立刻知道那是對客人的不敬,連忙住口,用手指輕輕撫摸那個文身,堆起笑,夸獎道,“好神氣漂亮的龍……和公子好配呢。”
    頓了頓,感覺到了手指下肌膚的溫度,她驚住:“公子,你身子怎么這么冷?快來睡吧。”
    “抱著我。”忽然間,那個客人將手從鏡面上放下,低低吩咐。
    “啊?”意娘吃了一驚,然而不敢違抗客人的吩咐,只好將赤裸的身體貼上去,伸出雙臂從背后抱著他,陡然間冷得一顫。
    “緊一點……再緊一點。”客人忽然嘆了一口氣,喃喃吩咐,“好冷啊。”
    意娘伸出手緊抱著他,將頭擱在他肩上,哧哧笑著,一口口熱氣噴在他耳后。沒有一絲風,燭火一動不動,映著昏暗的羅幕,影影綽綽。癡纏挑逗之間,她無意抬頭,看見鏡中客人的臉,陡然吃驚:居然是這樣英俊的男人?
    即使她閱人無數,也從未看到過如此好看的男人。甚至是……讓身為女性的她都一時自慚容色。然而他身上帶著一種說不出來的魔性誘惑,她不由得情動,赤裸的身子緊貼他的后背,軟軟央求:“很晚了……讓意娘上床好好服侍公子吧。”
    一邊說,她一邊揮手去拂滅唯一亮著的蠟燭。
    “別滅!”不知道為何,客人陡然阻止——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完全的黑暗籠罩了下來。房間里沒有一絲風,灼熱的感覺迅速上升。急促的呼吸,窸窣的動作,纏繞的肢體倒向松軟的衾枕。她緊緊抱著客人,貼緊他結實的胸腹,呻吟道:“怎么……這么冷啊……”然而愉悅的潮水瞬間吞沒了她,她完全顧不上別的,手指痙攣地抓著他背后的龍的圖騰。
    完全的黑暗,所以她看不到床頭上小小偶人嘴角露出的詭異的笑,以及埋首于自己身體上的客人臉上奇異的表情。
    不要熄燈……不要熄燈!
    在沒有風、沒有光的黑夜里,他將慢慢地腐爛,慢慢地……變成另外一種可怕的模樣。他是不是早就死了……是不是早就已經腐爛了?!
    女子在他身體下呻吟,她的身體溫暖而柔軟,頭發被汗打濕了,一縷縷緊貼他的胸膛和手臂。人的身體是那樣溫暖……那種他畢生渴望,卻抓不住、得不到的溫暖。
    暗夜里,蘇摩抬起頭,長長呼出一口氣,宛如夢游一般,手移向女子的咽喉,指間一根透明的絲線若有若無。
    淡淡的星光照進來,床頭上的暗角里,偶人冷冷俯視著,嘴巴緩緩咧開。
    “少主。”絲線緩緩勒入床上女子的咽喉,然而,門外忽然傳來了一個低低的聲音——雖然低,卻仿佛一根針刺入了神經,讓他的動作猛然停了下來。
    “少主,抱歉打擾。”門外女人的聲音低低的,稟告道,“左權使炎汐已經到了,有急事稟告。”
    門推開的一剎那,外面的微風和星光一起透入這個漆黑如死的房間。
    蘇摩深深吸了一口氣,感覺胸腔中那種淹沒一切的欲望依然掙扎著不肯退卻。他勉強起身,低下頭,看見了外面廊下的如意夫人和她身側的鮫人戰士。那名遠道前來的復國軍領袖單膝下跪,迎接他的到來,此刻正抬眼注視著第一次見到的、鮫人們百年來眾口相傳的救世英雄。
    門無聲地打開,門內的空氣糜爛而香甜,隱約還有女人斷續的呻吟,不知是痛苦還是歡樂。黑暗中浮現出那個人的半面,宛如最完美的大理石雕像,然而深碧色的眼睛看起來居然是說不出的暗淡,接近暗夜的黑——那個瞬間,炎汐忽然有種窒息的感覺。
    怎么……怎么會是這樣的人呢?
    這就是多少年來,鮫人們指望著能扭轉命運的人?如此頹廢而妖艷,帶著糜爛的死亡氣息,如同暗夜里的罌粟,哪里像是能帶領大家劈開烏云斬開血路的復國領袖?
    復國軍左權使呆住了,一時間忘了直視是多么無禮的舉動。戰士的眼睛卻穿過了蘇摩的肩,看到了漆黑一片的房內——完全的黑……最黑的角落里,有什么東西驀然咧開嘴,無聲地笑得正歡。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那是完全的“惡”!
    那個瞬間,連日來支撐著他的力量仿佛猛地瓦解。連一句回稟的話都沒有出口,力量完全從炎汐身體里消失了,他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往地下倒了下去。
    如意夫人連忙扶住他,回稟道:“左權使來桃源郡的路上碰到了云煥駕駛的風隼,被一路追擊,好容易才死里逃生,來見少主。”
    蘇摩深深吸著空氣,手指在門扇上用力握緊。他竭力克制住了內心的情緒,平定了呼吸,走出門來低頭查看來人的傷勢,看到背后那個可怖的傷口,皺眉道:“很厲害的毒……是用雪罌子解掉的嗎?”
    傀儡師的手指停在炎汐背后,拔出夾在肩胛骨里的斷箭箭頭。看到那些大大小小、深得見骨的傷口,再度皺眉:“原來不止受了一次傷……難為他還能趕來。”
    如意夫人倒抽一口冷氣道:“少主,左權使他……他還能活嗎?”
    “有我在。”蘇摩淡淡回答,手指輕彈,右手的戒指忽然全數彈出,打入炎汐血肉模糊的后背傷口,嵌入血肉。他的手指輕輕劃過,似乎在空氣中布了一個符咒,一瞬間,仿佛炎汐身體里有看不見的黑氣沿著透明的引線,從血肉里通過戒指一分分導出!
    桌上,小偶人緊閉著嘴坐在那里,眼色陰沉。
    “云煥是誰?”讓傀儡在一邊汲取著毒素,蘇摩放開了手,開口問。
    “是滄流軍隊里的破軍少將,”如意夫人低聲回答,“也是眼下帝國年輕一輩軍人中最厲害的一個,據說劍技無人可比。巫彭一手提拔他上來,如今二十幾歲已經是少將軍了。”
    “哦……那么派他來桃源郡,是為了追查‘皇天’吧。”蘇摩喝了一口茶,沉思著,許久目光落到一邊養傷的炎汐身上,“左權使幾歲了?”
    “比少主年長幾十歲,快兩百八十歲了吧。”如意夫人回答。
    “不年輕了。”傀儡師垂下眼睛,眼里有詫異的神色,“如何尚未變身?”
    如意夫人看著炎汐背后的傷口在看不見的力量下一分分平復,嘆了口氣道:“這是左權使自己選擇的——他自幼從東市人口販子那里逃出來,投身軍中,發誓為鮫人復國舍棄一切,包括自身的性別。所以百年來歷經大小無數戰,左權使心中只有復國一念,從未想過要成為任何一類人。”
    “哦……真是幸福的人。”蘇摩怔了一下,忽然嘴角浮出一個奇異的笑容,“信念堅定,心地純粹,是個很優秀的戰士啊……和我正好相反呢。”
    “呃?”如意夫人吃了一驚,不解地抬頭。
    然而蘇摩已經不再說下去,仿佛聽到了外面的什么動靜,猛然站起,將戒指收回手中,空茫的眼睛里霍然閃出銳氣:“怎么回事?有一種力量在逼近這里……是什么?”
    他閉上眼睛默默遙感著,忽然開口:“‘皇天’就在附近!”
    那一邊,在問過無數個路人之后,那笙終于找到了目的地,一頭沖進了如意賭坊,焦急地四顧尋找那個叫“西京”的人。
    “這位可是那笙姑娘?”在她焦急的時候,忽然聽到了頭頂有人輕聲問。她驚訝地抬頭,看到了一名絕色少女從梁上躍下,拉起了她的手,微笑道:“我叫‘汀’——我的主人西京先生要我來這里等你。”
    奇怪,西京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可那笙來不及反應,便被她拉著走,穿過熙熙攘攘的大堂。
    “你不用擔心,慕容公子已經安全和主人見面了。”汀微笑著,邊走邊對她解釋,“公子他說你落單了,很擔心,不知道你什么時候到這里來——所以主人要我來大堂等著你。幸虧姑娘能平安到這里。”
    “啊……”那笙聽她不急不緩地交待,張口結舌——還以為慕容修命在旦夕,不料自己拼命跑來這里,事情已經雨過天晴,不由得一陣輕松又一陣沮喪。
    那笙身不由己地被她拉著,走了一段路,猛然間看到少女深藍色的長發,脫口而出:“你……你也是鮫人?”
    “是啊。”汀不以為忤,微微一笑,拉著她來到了一扇門前,敲了敲門,清脆地稟告,“主人,慕容公子,那笙姑娘來了!”
    “那笙?快進來!”慕容修的聲音透出驚喜,門“吱呀”一聲打開。
    看到開門出來的人,那笙一聲歡呼,跳進去,不由分說抱住了慕容修的肩膀,大笑道:“哎呀!你沒被那群強盜殺了?真的嚇死我了啊!”
    “輕一點,輕一點。”被那樣迎面擁抱,慕容修有些不好意思,只是痛得皺眉。那笙放開手,才注意到他身上傷痕累累,顯然吃了頗多苦頭,不由得憤怒道:“那些強盜欺負你?太可惡了……我替你出氣!”
    她揮著包住的右手,心想再也不能瞞慕容修“皇天”的事情了。然而慕容修只是苦笑,搖頭道:“算了,其實說起來是場誤會罷了……”
    “誤會?差點害死我們!”那笙不服,繼續揮動右手,卻沒有注意到旁邊一個抱著酒壺醉醺醺的中年漢子猛然睜開了一線眼睛,盯著她的手上下打量,眼里冷光閃動。
    “好了好了……你看,現在我已經找到了西京先生,不會再有事了。”慕容修生怕她不知好歹真的去惹事,連忙安撫,拉著她進門,“你怎么這么晚才來?”
    那笙不好意思地低頭道:“人家……人家不認路……”
    “啊?”慕容修猛然哭笑不得,“天,少交代一句都不行……笨丫頭,我留給你那本《異域記》里不是寫著路徑?你沒有順手翻翻?”
    “《異域記》?”那笙詫異,猛然大叫一聲,想起來了,“完了!”
    “怎么?”慕容修被她嚇了一跳,卻見她急急把褡褳扔給他,從懷里七手八腳拿出一本泡得濕淋淋的書來,一擠,水滴滴答答落下來。那笙幾乎要哭了:“我……我忘了把它拿出來了……掉到水里了……完了!完了!”
    慕容修看著她,真是不知道說什么才好,掂掂褡褳,發現瑤草也已經吃飽了水,泡得發漲了。
    “好了好了,別哭,一哭我更頭痛……”在她扁嘴要哭之前,慕容修及時阻止,“沒關系,那本《異域記》我從小看,都背熟了,有工夫再默寫一本就是。你快來見過西京先生吧。”
    “西京?在哪里?”那笙茫然四顧,慕容修拉著她轉身,指點給她看。她好容易才看見躺在椅子里抱著酒壺酣睡的男子,不由得詫異,“什么?就是這位胡子拉碴的大叔?醉鬼一個,真的有那么厲害?你沒找錯人吧?”
    “我家主人,是劍圣尊淵的第一弟子。”雖然在一旁看得有趣,但是聽到那笙居然敢藐視西京,汀不能不挺身維護,“一百年來,這片土地上還沒有比主人更強的劍客呢!”
    “哦?真的?”那笙對汀頗有好感,倒不好反駁,只好撇撇嘴。
    “我母親也是這樣說的。西京大人是很厲害的劍客,堪稱云荒第一。”慕容修拍拍她腦袋,安慰道:“好了,你也別亂跑了。有西京大人在,我們以后行走云荒不用擔心了。”
    那笙還沒回答,忽然間那個爛醉如泥的人斜眼看著慕容修,醉醺醺地開口:“小子……我……我可沒答應……還要帶著這個丫頭……”
    “西京大人。”慕容修愣了一下,詫異地轉頭看著醉漢。
    “叫我大叔!紅珊的兒子。”西京眼睛都沒睜開,抱著酒壺繼續喝。
    “是,大叔。”慕容修順著他的意思,拉過那笙,好聲好氣地道,“這位姑娘是我半途認識的,也答應了鬼姬要照顧她——大叔你能不能……”
    “呵呵……”不等他說完,醉醺醺的西京猛然笑了,睜開眼睛看了那笙一眼。那笙猛然只覺得宛如利刃過體,全身一振。西京把酒壺一放,大笑起來:“小子,你這是哪門子英雄救美?也不看看人家戴著‘皇天’,哪里要你保護?”
    酒壺放落,白光騰起,他迅雷不及掩耳地劍指那笙右手。那笙一聲驚呼。而眼睛看到、腦子剛反應過來,還來不及做出舉動,右手包著的布已經片片碎裂。
    白光一掠即收,銀色劍光在醉漢手指間快速轉動,落回袖口。房間內的空氣忽然凝滯了,所有人都不說話,定定地看著苗人少女抬起的右手。
    那笙的手在收劍后才舉起,然而舉到半空的時候頓住了——完全沒有傷及她的肌膚,包扎的布片片落地,她的手凝定在半空,暴露在所有人的視線里。
    中指上,那一枚銀白色的寶石戒指閃爍著無上尊貴的光芒。
    “‘皇天’?”汀的呼吸在一瞬間停止,怔怔看著空桑人的至寶,眼神復雜。
    “‘皇天’!”慕容修也愣住了,他多次猜測過那笙辛苦掩藏的右手上究竟是什么樣的寶物,然而,從未想過居然會是“皇天”!
    ——曾統治云荒大陸七千年的空桑人以血統為尊,相信神力。相傳星尊帝嫡系后裔靠著血緣代代傳承無上力量,被稱為“帝王之血”,是統治云荒六合的力量之源。而標志這種嫡系血統身份的,便是這枚據說當年星尊帝和王后兩個人親手打造的指環。
    指環本來有一對,“皇天”由星尊帝本人佩戴,另外一只“后土”給予了他的王后:白族的白薇郡主。并立下規矩:空桑歷代王后,必須從白之一族中遴選,才能保證血統的純正。這兩枚戒指,一枚的力量是“征”,而另一枚的力量則是相反的“護”,見證著空桑歷史上最偉大帝王和他的伴侶曾經并肩征服四方、建國守民的歷史,那樣的光輝歲月。
    這一對戒指不但是空桑歷代帝后身份的標志,還能和帝后的力量相互呼應,成為“帝王之血”的“鑰匙”,在空桑歷史上被尊崇得無以復加,成為上古傳說中的神物。
    此刻,那枚神話般的戒指就在苗人少女的手指間閃耀,那種光芒仿佛穿越了歷史,刺痛了每一個人的眼睛。
    “‘皇天’……”許久許久,慕容修終于緩緩嘆息了一聲,看著那笙,臉上浮起復雜的苦笑,微微搖頭道,“原來你根本不需要人幫……那么何必裝成那樣可憐兮兮地跟著我呢?”
    “我……”那笙想解釋自己為何隱瞞,但是又不知道如何說起,只急得跺腳,“那個臭手讓我不要跟人說嘛!而且它有時靈光有時不靈,我也不知道它啥時抽風……”
    她說得語無倫次,急得要命,卻解釋不清。
    西京喝了一口酒,斜眼看著那笙道:“呃……不管你戴著‘皇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反正……反正我只答應紅珊照顧這個小子,可不打算帶上其他的……”
    “誰……誰要你帶了?”那笙看到慕容修在一旁搖頭,眼光雖然平淡,但是隱隱有了拒人千里的神色,不由得賭氣道,“我自己會走!”
    “那么,立刻給我從這里滾出去。”
    忽然間,一個聲音冷冷響起,來自門外的黑暗中。
    那笙隱約間覺得有些熟稔,下意識循聲看去,猛然嚇得往后一跳。
    “蘇……蘇摩?!”看著從外面黑夜里走來的人,苗人少女陡然口吃起來,眼睛里有懼怕的光,下意識退到了慕容修身后,“哎呀,你……你……你怎么會在這里?”
    “這句話該我問你才對。”傀儡師空茫的眼睛“看”著她,再看看慕容修,嘴角忽然露出一絲冷笑,“啊,原來都是一路上的熟人……難得,居然還能碰見。”
    慕容修看到傀儡師那樣的笑容,想起當日天闕上他殘酷地肢解活人,心頭陡然也是一寒,往后退了一步。只有西京還在喝酒,顯然對他的到來毫不在意。
    雖然看不見,慕容修剛一后退,蘇摩便笑了起來,對他抬了抬手道:“不必驚慌……原來你便是紅珊的兒子。那就不關你的事……”他的笑容漸漸冷卻,轉頭看著一邊的那笙,淡淡道,“雖然很佩服你居然能活著到這里,但是,那笙姑娘,請立刻從這里給我滾出去。”
    那笙打了個寒戰。不知為何,她對這個傀儡師從一開始就感到說不出的恐懼,然而卻嘴硬道:“又不是你的地方!你……你憑什么……憑什么趕我走?”
    “哦,這樣啊。”蘇摩微微冷笑,轉頭吩咐身后的人,“那么你來轉述一下吧。”
    “是。”身后跟來的女子恭謹地回答,走到了燈光照到的地方,抬頭看著那笙,有禮然而堅決地重復了一遍傀儡師的指令,“這位姑娘,這是我的地方,我請你立刻離開如意賭坊……我是這里的老板娘如意。”
    那笙怔住了,看著那位滿頭珠翠的美婦人,然后又看看蘇摩,再看看西京。
    所有人都漠然地看著她,不說話。
    “為什么要我走?這么晚了,我能去哪里?”那樣的氣氛下,忽然感到委屈,她頓足叫了起來,“我又不會吃人,為什么要趕我走?!”
    “因為你戴著‘皇天’,很容易引來滄流帝國的人。”蘇摩冷冷道,忽然懶得多解釋,眼里閃現殺機,“誰都不想和你做同伴。你不走,難道要我動手?”
    那笙聽得他那樣的語氣,嚇得縮了一下脖子。
    “少主,屬下送她走。”忽然間,外面有人恭聲回答。
    “很好,左權使,你送她出去,不許她再回到附近——死也要給我死在外頭。”蘇摩沒有回頭,漠然吩咐,轉過身離開。
    看著外面走進來的人,那笙又呆了,頭腦忽然混亂起來,感覺這一天遇到的事情簡直奇奇怪怪、目不暇接。她睜大了眼睛,半晌,才結結巴巴地開口道:“炎……炎汐?你怎么會在這里?”
    “那笙姑娘,請立即跟我離開。”似乎是傷勢剛剛恢復,炎汐的臉色還是慘白的,卻是和如意夫人一樣,面無表情地重復方才蘇摩的命令,“否則不要怪在下對你拔劍。”
    “你……”那笙擦擦眼睛,看清面前這樣說話的人的確是炎汐,忍不住驚叫起來,“你……你也在這里?這究竟都是怎么回事!你聽那個蘇摩的話?那家伙不是好人……不,那家伙簡直不是人啊!你怎么也聽他的話?”
    “那笙姑娘,”炎汐沒有如同白日里那樣對她說話,只是漠然看著她,錚然拔出了劍,“請立刻跟在下出去。”
    “都瘋了!你們……你們個個都瘋了!”那笙糊涂了,看看炎汐,看看慕容修,再看看西京,然而每一個人的眼神都是淡漠的,拒人于千里之外。她只看了一眼,心里就猛然一涼,咬牙跺腳,“走就走!誰稀罕這個破地方!”
    “等一下。”她跺腳轉頭的時候,忽然聽到背后有人挽留,卻是慕容修的聲音。
    怎么?終于有人挽留她了嗎?那笙驚喜地轉頭,然而卻看到慕容修遞給她一枝瑤草,淡淡道:“帶著路上用吧——你雖然有大本事,但是只怕還是沒錢花。雪罌子你也自己留著,我不要了。”
    那笙不去接那枝瑤草,帶著哭腔道:“你……你也不管我?”
    慕容修看著她,卻是看不懂到底面前這個少女是如何的一個人。出于商人的謹慎,他只是搖頭道:“你那么厲害,又戴著‘皇天’,自然有你的目的……沒有必要跟著我了。我又能幫你什么?”
    “可惡!”那笙狠狠把瑤草甩到他臉上,轉身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她跑得雖快,然而奇怪的是炎汐居然一直走在她前面,為她引路,讓她毫無阻礙地穿過一扇扇門,避開那些賭客,往如意賭坊后門跑去。
    “請。”一手推開最后的側門,炎汐淡淡地對她道。
    “哼,本姑娘自己會走!”那笙滿肚子火氣,一跺腳,一步跨了出去。
    “保重。”正要氣呼呼走開,忽然身后傳來低低的囑咐。那笙驚詫地轉過身去,看到鮫人戰士微微躬身,向她告別——炎汐看著她,那一剎那,眼睛里的光是溫暖而關切的。
    那笙忽然鼻子一酸,忍不住滿腔的委屈,終于大哭起來:“炎汐!你說,為什么大家都要趕我走?難道就因為我戴著這枚戒指?我又不是壞人!”
    “那笙姑娘……”炎汐本來要關門離去,但是看著孤零零站在街上的少女,覺得不忍,站住了身,嘆息道,“你當然是很好的女孩子。可是以你這樣的性格,戴著‘皇天’,卻未必是很好的事。沒有人愿意做你的同伴,你要自己保重。”
    “炎汐……”那笙怔怔看著他,做最后的努力,“我沒地方住……我在這里也沒有認識的人。”
    炎汐垂下了眼睛,那個瞬間他的表情是凝固的,淡淡地回答:“抱歉,讓你離開這里是少主的命令——作為復國軍戰士,不能違抗少主的任何旨意。”
    “少主?你說蘇摩?”那笙驚詫,然后跳了起來,“他是個壞人!你怎么能聽他的?”
    然而,聽到她那樣直截了當的評語,炎汐非但沒有反駁,反而微微笑了起來。那樣復雜的笑容讓他一直堅定寧靜的眼眸有了某種奇異的光芒:“即使是惡魔,那又如何?只要他有力量,只要他能帶領所有鮫人脫離奴役,回歸碧落海——即使是‘惡’的力量,他也是我們的少主,我也會效忠于他。”
    “你們……你們簡直都是莫名其妙的瘋子……”那笙張口結舌,卻想不出什么話反駁,只是喃喃道,“我才不待在這里……”
    “是,或許我們都瘋了吧。每個人都活得不容易。”炎汐驀地笑了,關門時說,“你這樣的人實在是不該來云荒……這是個魑魅橫行的世界啊。”
    那笙怔怔地看著那扇門合起,將她在云荒唯一的熟悉和依靠隔斷。她愣住了,握著戴有“皇天”戒指的手,獨自站在午夜空無一人的大街上。
    “回去休息吧,左權使。”關上了門,他卻不忍離去。站在門后對著眼前黑色的門扇出神,忽然聽到身后女子的聲音。
    詫然回頭,看到如意夫人挑著燈籠站在院子里看著他,眼里有一種淡淡的悲涼哀憫——那樣的眼光,忽然間讓他感到沉重和窒息。
    “嗯。”炎汐放下按著門的手,不去看她的眼睛,“少主回去睡了?”
    “睡了。”如意夫人點著燈為他引路。 “夫人還不休息?”
    “得再去看一圈場子,招呼一下客人——等四更后才能睡呢。”
    “這些年來,夫人為復國軍操勞了。”
    “哪里……比起左權使你們,不過是躲在安全地方茍且偷生罷了。”
    這些聽來都是一些場面上的話,然而說的雙方卻是真心誠意——多年的艱辛,已經讓許多鮫人放棄了希望和反抗,而在剩下來的堅持著信念的戰士之間,卻積累起了不需言語的默契。都是為了復國和自由可以犧牲一切的人,彼此之間倒不必再客氣什么了。
    那個苗人少女離開之后,慕容修回房休息,西京依然在榻上喝著如意賭坊釀的美酒。
    “主人,不要再喝了……你看都被你喝光了!”汀憤憤地道,“你今天都喝了三壺了,不能再喝了!”
    “去……去向如意夫人再要,汀……”西京陷在軟榻里,意猶未盡地咂嘴,“我還沒喝夠……睡……睡不著啊……”
    “主人是因為剛才的事睡不著吧?”汀一言戳破,“趕走那個姑娘,心里很不安吧?”
    “嘿,嘿……哪里的話!”西京搖頭,醉醺醺地否認,“她……她有‘皇天’,還怕什么?我是……我是不想再和什么興亡斗爭扯上關系……我累了,我只想喝酒……”
    “嗯……是嗎?”聽到劍客否認,汀忽然眨眨眼睛,微笑著問,“那么主人一定是因為想念慕容公子而睡不著吧?”
    “什么?”西京嚇了一跳,差點把酒瓶摔碎在地上,“我干嗎為他睡不著?”
    “如果當年紅珊不離開,主人的兒子說不定也有這么大了呢。”汀微笑,少女的容顏里卻有不相稱的風霜,眼色卻有些頑皮,看著西京尷尬的臉,“現在紅珊跟別人生了兒子,還拜托主人來照顧,心里覺得不是滋味吧?”
    “嘖嘖,什么話……我這種人怎么配有那樣出色的兒子。”劍客苦笑,揚了揚空酒瓶,“我只想喝酒……汀,去要酒來。”
    汀無可奈何,嘆氣道:“主人,你不要喝了呀!再喝下去,你連劍都要握不穩了呢。”
    “乖乖的汀……我睡不著啊,替我去再要點酒來……求你了啊。”西京觍著臉拉著鮫人少女的手搖晃,用近乎無賴的語氣,完全不像劍圣一門的傳人,“否則我真的睡不著啊……乖。”
    “已經午夜了——這么晚了,如意夫人一定休息了,怎么好再把她叫起來?”汀無可奈何地搖著頭站起來,披上斗篷,“算啦,我替你出去到城東一帶的酒家看看吧。”
    漆黑一片的午夜。沒有一絲風。
    “啊,公子你大半夜的去哪里了?”聽到門扇輕響,床上裸身的女子歡喜地撐起來,去拉黑暗中歸來的客人,嬌媚地哧哧笑,“就這樣扔下意娘獨守空床嗎?”
    她伸手,拉住歸來之人冰冷的手,絲毫不知自己是重新將死神拉回懷抱。
    “哎呀,這么冷……快,快點上來。”女人笑著將他的手拉向自己溫暖柔軟的胸口,催促道,“讓意娘替你暖暖身子。”
    歸來的人沒有說話,一直到他的手按上了熾熱柔軟的肌膚,全身才忽然一振。
    “啪”,黑暗中,仿佛他懷中有什么東西跌落在床頭。在女人熱情的引導下,他慢慢俯下身將床上那具溫熱的軀體壓住,緊緊地,仿佛要將她揉碎在自己冰冷的懷里。那種溫暖……那種他終其一生也無法觸摸到的溫暖……
    暗淡得沒有一絲星光的房間里,薰香的氣息甜美而糜爛。
    跌落床頭的小偶人四腳朝天地躺在被褥堆中,隨著床的震動,嘴角無聲無息地咧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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