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流歷九十一年二月初七,一個欲雨的黎明前,云荒力量格局悄然發生了變化。
當燈下兩只手相擊立誓的時候,一個新的同盟誕生了。
或許當一切都成為史書上墨色暗淡的文字時,后世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會這樣來稱呼這一夜里雙方定下的盟約:空海之盟。
為了空桑和海國的復生,而讓千年來一直相互敵對仇恨的兩個民族將手握到了一處,將力量合并為一股!
那樣隱秘的聯盟,縱使不被第三方得知,然而力量對比的悄然變化,依然引起了極少數幾雙眼睛的注意——那都是寥寥可數的能洞徹云荒一切變化的人。
虛無的殿堂里,敏銳地感到了什么正在靜默中改變,空桑的大司命拂開了水鏡,通過氤氳的水汽看向另一個空間:那個瞬間,他看到的是兩只交擊相握的手。
“開始了嗎?”大司命喃喃道,旁邊圍觀的三位藩王臉色為之一變。
大司命長長地嘆息——盡管可以洞徹輪回,但他永遠只是個宿命的旁觀者,只能目睹這一切的發生而無能為力。他所能做的,和歷代大司命一樣,只是應宿命流程而行,挑選著、守望著空桑延綿千年而不斷絕的帝王血脈,然后將一切如實記錄入《六合書·秘聞錄》,成為某一日滄海桑田后唯一存在過的憑證。
“空桑的帝王之血!怎么可以和那么卑賤的鮫人握手?”旁邊,玄王忍不住憤怒地低語,深受千百年來空桑貴族正統熏陶的另外兩位王者眉間也有不忿之色。青王塬年少,脫口應合玄王的反對聲,唯獨紫王的臉沉默在袍下,許久,才淡淡道:“真嵐已經金口玉言吐然而諾,這個盟約,無法反對?!?br/>
“而且盡管對方是鮫人,畢竟這塊踏板能有點厚度,還是盡力使用吧。”紫王芒的語氣是波瀾不驚的,“皇太子殿下的決定,我們不能質疑。”
“總有一天,殿下會連帝王之血的尊貴都忘記掉。”玄王嘟噥著,然而終究不再說話了。
大司命聽得旁邊諸王的紛爭,卻沒有說話——百年前從承光帝時期開始,六位藩王就鉤心斗角、你爭我奪得厲害,空桑亡國后成為冥靈,為了一息存亡,相互間暫時熄了爭斗之心,但分歧依舊是存在于六王心中。
真嵐那個孩子……要擔起那么一副爛攤子,的確是辛苦得很呢。
大司命默默嘆了口氣,俯身準備合上那一面透視不同時空的水鏡,然而,猛然間老人的眼睛里有了震驚的神色——水鏡里,還有另一雙眼睛!
居然有一雙眼睛,在水鏡那一邊黑暗的一角注視著結盟的雙方,帶著說不出的奇特笑意。不是空桑那一方,也不是鮫人……那雙黑暗中浮凸的眼睛,又是誰?還有誰和自己一樣,通過水鏡在觀察著轉折點上的這一幕?
“啪!”大司命的手猛然探入水鏡中,仿佛想觸摸到那個黑暗里神秘旁觀者的臉,然而水面驟然碎裂,所有景象化為一片虛無——雖然是在虛無的城市里,大司命還是出了一身冷汗。
那樣的眼睛,居然冥冥中在某處記憶里曾經見過。
“是誰?是誰?”大司命扶著水鏡凸起的邊緣,目眥欲裂地低頭看著蕩漾破碎的水面,有些恐懼地喃喃低語。
“智者大人,您看到了什么?”
黎明前的霧氣籠罩著巨大的白塔。頂端的神殿里,隔著千重帷幕,傳來一個少女恭謹的問話。焰圣女身穿白色的禮服,匍匐在簾下,將送進去的水鏡從簾下拖回,合上,靜靜地問了一聲。按以往慣例,有通天徹地之能的智者在每次看完水鏡之后,都會對滄流帝國發出最高的口諭。
“唉……”長年無人進出的神殿里,重重帷幕背后,陡然透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然后,便是一陣含糊不清的低語,腔調古怪,用語奇特,仿佛一個初次學舌的嬰兒在努力地說話,但畢竟發出的還是奇異的不成字句的單音節。
然而,焰圣女仿佛聽懂了里面那位神秘人的口諭,神色忽然間變得凝重。
“既然力量格局已經變化,智者大人,為什么不告訴十巫呢?”少女匍匐于地,低聲請求里面的那個人,聲音卻是顫抖著的,“?;蕪统?,空海成盟,云荒的平衡即將破裂——您為什么要保持沉默呢?”
長時間的安靜,帷幕后面的人沒有回答一個音節。
作為冰族的圣女,云焰想盡早告訴族人這個不祥的消息,然而無形中仿佛有什么力量壓制著她的行動,讓她根本無法起身。
“智者……智者大人……您難道是想讓……滄流帝國覆亡嗎?”陡然間明白了帷幕后那個神秘人的意圖,掙扎著,焰圣女終于大著膽子問出了這句幾近責問的話——歷代圣女中,或許從未有人對智者說過這樣的話。
又是一陣沉默,帷幕背后的神秘人還是沒有說話,沉默中仿佛壓力越來越大,重重帷幕開始微微拂動,然后越來越明顯地向外飄拂,獵獵飛揚。
“呵呵呵……”忽然間,里面發出了一陣單音節的奇異的低沉笑聲。
愚蠢的孩子,你不該問超出你能力范圍的愚蠢問題。
飛揚的帷幕拍到了焰圣女的臉上,將少女的視線全部裹住。又來了嗎?分明還沒到月圓的時候啊……雖然心中的恐懼無以言表,焰圣女還是支撐著匍匐于地,不敢后退半分?;韬谝黄?,她陡然覺得手腕上一陣劇烈的刺痛,仿佛空氣中有無形的利刃割破她的腕脈。
血忽然如同一道彩虹般掠起。
黎明前的夜色里,尸體堆積如山。
而一片死亡的氣息中,唯獨一家破敗零落的房間里還透出溫暖的燈光——如意賭坊的大廳里,一行人正在進行著黎明前夕的最后商談。
那一堆龐雜的事務,終于接近尾聲。
“你可以先去九嶷山下的蒼梧之淵。到時候白瓔會在那里等,然后你們一起去把龍神的封印解開——我們空桑人如今的力量已經不足以單獨打開星尊帝設下的封印,不然何必蟄伏百年?”隨著黎明的漸近,真嵐的力量開始恢復,說話語氣明顯有了攝人心神的力量,不容反駁,“作為回報,你們須替我們拿回我被封印在海底的左足?!?br/>
“哦……你們能獨力完成?好高的姿態啊?!甭牭媚菢痈纱嗬涞奶嶙h,蘇摩忽然笑了笑,“不需要我拿到你的左足作為憑證后,你們再來讓太子妃釋放龍神?”
“我并不是信任你?!蹦且活w頭顱在桌上翕動著嘴唇,然而眼睛卻是看了看一邊遠處燈下的白衣女子,“我是信任白瓔……她經過那樣的事都肯再度相信你,我怎么可以比她更小氣?”
傀儡師微微一怔,沒有說話,抱著懷中的小偶人,空茫的眼睛不知道看著虛空中的何處。
另一邊,赤王和藍王已經開始提點各自人馬,準備返回無色城。只有作為太子妃的白王瓔還坐在燈下,似乎對于緊逼而來的黎明絲毫不焦急——雖然出身尊貴,但自小修習過女紅,冥靈女子從如意夫人那里借來了針線,在燭光下低著頭,手里拿著真嵐穿來的那件斗篷,細細地縫補上面的兩個破洞。
蒼白到幾近虛幻的女子,纖細的手指間拈著銀針,用自己雪白虛無的發絲為線,一針針地將斗篷前胸后背上的兩處破洞補上——那樣專注沉靜的神色,讓這個存在了上百年而依然年輕的女子,陡然閃出奇異的溫婉的光。
那笙在一邊看著即將醒來的炎汐,一抬頭看到白瓔的眼睛,陡然便是一陣恍惚……其實,苗人少女對于這位太子妃是頗感失望的。
聽過西京講述百年前墮天的故事,那樣決絕慘烈,心底里不自禁地便遙想著那個女子那時該有如何絕代的風華,風袖月顏,雪魄冰魂——然而,眼前的空桑皇太子妃安靜而平凡,就如世上很多嫁為人妻的女子一樣。
此刻她在燈下拈著針低眉的樣子,根本讓那笙無法和那個從萬丈高塔頂端縱身躍下大地的女子聯系上。
那笙一手探著炎汐的腕脈,一邊有些出神地看著她——旁邊,如意夫人端了一盞藥過來,也是怔怔地立住了腳步,看著燈下織補衣物的空桑太子妃,眼神復雜。
百年未見,真的是什么都不再一樣……墮天的剎那間,她也曾在伽藍城外的鏡湖中浮出水面,驚呼著仰頭看向那一襲墜落的華衣。
然而百年后,卻是這樣滄海桑田。
在那樣商議存亡大事的關頭,蘇摩還是沒有說話。他的眼睛凝視著虛空,穿過室內搖曳的燭光,似乎看到了極其遙遠的地方。真嵐仿佛想繼續說什么,但看到對方彌漫開去的眼神,便暫時沉默下去。
“龍神如果被放出,那么白薇皇后被封印的力量也將回到白瓔身上——這是雙贏的事情。作為鮫人的少主,你根本不該拒絕?!被秀敝?,真嵐的話語忽然傳入耳中,分析利弊,“而且,若是你再度毀約,將置白瓔于何地?”
輕輕“咔嚓”一聲響,偶人的嘴巴大大張開,面目有些扭曲,似乎傀儡師弄痛了他。
蘇摩面沉如水,本來就是空茫的深碧色眸子此刻更加看不到底,他只是抱著偶人,把頭微微轉向桌子上那顆會說話的頭顱,忽然間,不知什么樣的情緒控制著傀儡師的心,一個奇異的笑容掠過了他的唇角。
“死也死不掉,才真是可怕的事情啊。”漠然的微笑中,他忽然低聲說了一句,不知道是說冥靈女子,還是眼前這顆不死的頭顱。
“我們會盡全力從鬼神淵帶回裝著你左足的石匣?!鳖D了頓,仿佛沒有看到真嵐的眼神也微微暗淡了一下,蘇摩一反方才恍惚的樣子,冷靜地一字一字地回答,“其實放出龍神,對你們空桑人的好處,不下于對我們鮫人——你們也需要白薇皇后的力量吧?還要我們拿你的左足作為回報,似乎有些太貪心了?!?br/>
空?;侍記]有料到這個桀驁陰沉的鮫人少主忽然間如此反擊,微微錯愕了一下。
“不過,既然我答應了,自然會做到。”沒等對方發話,蘇摩只是揚著頭,看外面漸漸亮起來的天色,眉間是看不出喜怒的漠然,“讓白瓔獲得力量也沒什么不好——至少,如果你敢毀約,她就有能力殺了你!”
那樣漠然的語氣,卻讓所有聽見的人都猛然一怔。
如果龍神被釋放,白薇皇后“后土”的力量回歸,的確皇太子妃的力量便會超過被封印的皇太子——空桑歷史上,還是第一次出現這種“后土”勝過“皇天”的局面吧?
“既然你也同意,那么,我們在蒼梧之淵等你的到來?!闭鎹剐α诵Γ瑓s不糾纏于這個頗為逆耳的問題,只是重復了那個約定。
“好。天也快亮了,你們該回去了?!碧K摩站在窗邊,讓蒼白俊美的臉對著天邊微露的晨曦,淡淡催促。外面,天馬已經驚覺了日夜交替的來臨,開始不安地低嘶起來。
“嗯。”空?;侍拥牧α侩S著白晝的將近而慢慢增強,斷肢從桌上躍起,托起了頭顱,凌空轉過頭去對著一邊的三位王者招呼:“白瓔、藍夏、紅鳶,你們先回去吧——大司命他們一定是等急了?!?br/>
“‘先’回去?”諸王有些詫異地驚問,“那殿下你……”
“我還有些事要處理?!闭鎹刮⑿χ鴵u頭,把目光投向一邊已經打起了瞌睡的慕容修和西京,以及守著炎汐的那笙,對同僚道,“不用擔心,你們先回去,我馬上就來?!?br/>
諸王有些不安地面面相覷——前夜皇太子妃已經險遭不測,如果讓太子殿下一個人留在這個詭異的傀儡師身側……即使是剛結下盟約,但可信度實在是不高啊。
“那么,我們先回去了。”首先開口的是作為皇太子妃的白王,仿佛感覺到了日光的逼近,那個冥靈女子越發蒼白和單薄起來,然而神色卻是從容的,走過來抖開手中補好的斗篷,覆蓋上了那個凌空的頭顱。
應該是力量已經慢慢恢復,斗篷在虛空中立起,架出了一個隱約的人形。
白瓔低下頭,將斗篷在真嵐頸中打了個結,然后拂了拂,認真地審視了一番,微笑道:“可不要再被人弄破了——不然怎么還給玄王?”
“一件衣服而已,他沒那么小氣吧?”真嵐皺眉,滿不在乎,然而看到外面的天色也有些緊張起來,催促妻子,“你快回去,再過一刻,太陽便要躍出地平線了!”
“好?!敝罆r間緊迫,白瓔也不再多話,只是微微點頭,“自己小心?!?br/>
然后,她便回身,和赤王、藍王一起走了出去。走過窗邊的時候,她的眼睛停了一下,看著那個鮫人傀儡師,悄然一笑,點頭道:“蘇摩,我在蒼梧之淵等你。”
沒有等到回話,冥靈女子空無的身體已經穿過了蘇摩的身體、厚實的墻壁,無聲無息地走出了如意賭坊,來到了庭中。天馬在撲扇著翅膀揚蹄嘶叫,急不可待地想回歸于無色城,白、赤、藍三位王者拉住了馬韁,翻身而上。
雪白的雙翼頓時遮蔽了天空,消失在晨曦微露的天穹。
蘇摩深碧色的眼睛里始終沒有一絲光亮,不再憑窗看向外面,只是沉默地轉過頭來,低聲問了一邊的如意夫人幾句。然后走到左權使炎汐榻邊,揮手讓發呆的那笙走開,開始俯身察看復國軍戰士的病情。
“啊,太子妃姐姐走了?也不跟我說句話!”本來對于那邊兩個大人物的談判沒有絲毫興趣,所以只是眼巴巴地看著炎汐是否好一點,然而等她抬起頭來已經不見了白瓔的影子,那笙感覺受了冷落,委屈地嘟起了嘴,同時將身子挪開,不情愿地讓蘇摩取代了自己的位置。
“呵呵,不要鬧,你跟西京一起去北方的九嶷山,就能碰到她了嘛?!彼齽傓D開了頭,就看見那顆浮在半空中的頭顱,笑著向她招呼。雖然一開始就看慣了這樣支離破碎的情況,但那笙每次面對著這張臉時,還是忍不住覺得想笑——雪山上凝結出的那個幻象實在給了她太深刻的記憶,所以看著這張平平無奇的臉時,總是有被欺騙得哭笑不得的感覺。
“九嶷,聽說很遠啊。”那笙收起了孩子氣的表情,眼睛望著天盡頭,長長嘆了口氣,那里,紅日驀然一躍,跳出了地平線。
“嗯?舍不得和炎汐分開嗎?”真嵐注意到她眼中擔憂和留戀的神色,不客氣地笑了起來。
那笙忽然間紅了臉,瞪了他一眼。她生性爽直,卻不抵賴,只是抱怨:“又不像你和太子妃姐姐,幾千幾百里都可以不當一回事。我要走多久才能到九嶷呀!”
“嗯?!闭鎹谷滩蛔⌒α似饋恚堄信d趣地低頭看她,“可惜就算我現在教你術法幻力,你也無法修行到日行千里啊……”
“術法?”聽得空桑皇太子那么說,那笙的眼睛卻忽然一亮,畢竟是對術法略知一二,她立刻伸手去拉真嵐,跳了起來,“對了,你要教我學術法!要學可以救人的那種,我會學得很快的!”
那笙拉了個空,這才想起真嵐沒有左手,卻依舊扯住斗篷不放。
“哎,哎。松手,松手!再拉就要破了——弄破了白瓔要說我的!”真嵐看著她扯住斗篷,眼神微微一驚,卻是皺眉,忙不迭地想甩開那個黏上來的小家伙,“我教你就是。”
“呀,不許賴的!”那笙歡呼了一聲,松開了手。
看到少女眼睛里騰起的歡悅光芒,空桑皇太子卻是默默笑了笑——本來也就是要教會這個皇天持有者保護自身的基本技能,所以才留了下來。
能扯住本來就是虛無之物的斗篷,這個自稱通靈的女孩子本身就有了一定的靈力了吧?她倒不算自吹,如果學起來,進境應該不慢。
“我要學他那樣砍了一刀馬上合攏的本事!”那笙放松了力道,卻不肯松開斗篷,忽然指著后面榻邊的蘇摩,嚷道,“這樣我就不怕被人殺了,你也就不用擔心我啦?!?br/>
聽得那樣的話,真嵐眼睛微微在蘇摩身上一轉,神色不動,口中卻笑道,“那本事你學不來的?!?br/>
“為什么?”那笙不服,扯緊衣服。
“別拉!會破的!”真嵐嚇了一跳,連忙順著她的力道往前湊了湊,“人家練了一百年,你呢?”
“呀,要練那么久?”那笙詫異,急急問,“那有沒有快一些的法術?”
“有的有的?!闭鎹勾饝鹞ㄒ坏挠沂?,手指憑空畫出連續的四條折線,當最后一條線的末端和第一條線的開端重合的剎那間,那個虛空的方形忽然凝結出了實體,幻化成一本書冊的形狀,掉落在那笙的手心里。
“是九天玄女那樣的天書嗎?”苗人少女驚詫地松開拉著斗篷的手,接住那本書冊,詫然發現是薄薄的羊皮冊子,滿心歡喜去翻,卻立刻氣餒——封面上就是淡金色的一行文字,一個個如同蝌蚪模樣跳來跳去,根本看不懂。
“咦?真的是天書啊……”那笙不死心,往里再翻,還是滿頁的蝌蚪,不由得嘀咕。
“本來就是空桑文寫的術法篇章,你看得懂才有鬼?!闭鎹棺旖浅读顺叮拔医o你翻過來吧——你要苗文的,還是漢文的?”
“?。俊睕]有料到對方那樣殷勤,那笙愣了愣,立刻道,“漢文!”
手指憑空劃過,那笙手中的羊皮冊子頓時有了細小的改變——上面淡金色的文字居然如同有生命般地扭曲,變換成了她所熟悉的文字:《六合書·術法篇》。
“這本書本來就是虛幻的東西,所以能用念力隨意地改變?!笨吹侥求媳牬蟮难劬?,空桑皇太子解釋,一邊俯過身來用右手翻開書,點著扉頁,給旁邊的少女耐心地講述,“你看,其實都是一些啟蒙的東西……”
“胡說!分明是真的書!”那笙卻根本沒聽真嵐說了什么,只是用手搓著書頁,柔軟細膩的羊皮發出微微的硝過的氣味,真切的手感,少女驀然叫了起來,“分明是真書嘛。”
“是嗎?”真嵐微笑起來,口唇微微翕動,手指輕輕一點。也不知做了什么,那笙手上的書冊瞬間變成透明,然后消失——她還來不及驚呼,轉眼手心里凸起了一處,居然是一顆嫩綠色的藤蔓爬了出來!
根莖扎入她的腕脈,汲取著養分,藤蔓迅速攀爬上了她的手指,相互牽連著,枝葉唰唰地延展,居然在盡端處開出了一朵淡藍色的花,美麗芬芳。迅速地,那朵花又變成了一顆果實,清香陣陣。然后那顆果實熟透了,葉子漸漸枯黃,根莖也從她手上的皮膚中脫離,金黃色的果實“啪”的一聲掉落在苗人少女的手心里,滾了滾,停住。
那笙看得目瞪口呆,只覺四季枯榮在瞬間就呼嘯而過,幾乎感覺如同夢境。
然而那顆剛掉下的果實在她手心里,沉甸甸地壓著她手上的肌膚,厚重實在的感覺,提醒她這片刻間發生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嘗嘗看?很好吃的?!闭錾駮r,耳邊卻聽到了那顆頭顱微笑的提議。仿佛被催眠一樣,那笙拿起果子,咬了一口,沙而甜的汁液流入了口中。
“啊呸!”她剛要咬第二口,想起這該死的果子是從自己血脈中長出來的,忽然間覺得惡心,立刻吐了出來——然而嚼碎的果瓤,吐到半空,忽然化成了繽紛的火星。
那笙徹底呆住,張大了嘴巴說不出話來。
手心已經是空空蕩蕩,無論書冊、鮮花、果子全都不見了,繽紛而落的火星中,浮凸出空?;侍游⑿Φ哪?,帶著笑謔的表情:“如何?那本書還是真的嗎?那個果子還是真的嗎?小丫頭,你知道什么真假啊。”
“你……你……”一時間腦子昏亂,那笙不知道說什么好,感覺到了自己的無知和被作弄,忽然就怒了,用力一推那個頂著個斗篷的怪物,“討厭!”
“哎呀呀!”刺啦一聲,斗篷被少女用力之下再度破碎,裂開了個大口子,這次忍不住叫出來的卻是真嵐,立刻拉著衣服跳開,愁眉苦臉地看衣襟上的破處。
那笙滿肚子火,卻在看到那一只斷手拉著衣襟的樣子時陡然煙消云散,不禁哧地一笑:“管你是真是假,反正我能撕破你的衣服!”
“你厲害,你厲害,我怕你了。”真嵐苦笑著順著這個小孩兒脾氣的“皇天”持有者,重新攤開了手,那一冊羊皮書赫然完好地躺在他手心,“自己看吧,你那么厲害,不用我教你了。”
“變成漢字再給我!”那笙柳眉倒豎,看到上面果然換成了認識的字才一把拿過來,唰唰翻頁,又是眉開眼笑——果然都是精妙不可言的術法,隱身術、定身術、隔空移物、支配五行、堪輿天地……很多東西,都是她在中州依稀聽過的傳說中的仙人法術。
那笙忍不住歡呼起來:“呀!云荒真是仙境!不然怎么會有天書?”
“我們空桑人信仰神力,千年來竭盡全力試圖能通天徹地,這方面術業有專攻而已?!闭鎹箙s是不經意地笑笑,否定了她的恭維,“你先看看,這是入門啟蒙一卷,也夠你受用了?!?br/>
“咦,為什么你們喜歡修行這個呢?”那笙詫異地抬頭,問空?;侍?。
真嵐微微笑了笑,卻抬頭看著天地盡頭那一座高聳入云的伽藍白塔,聲音忽然變得遼遠,淡淡道:“因為……我們相信空桑人的祖先是從天上來的,因為某事下到凡間,卻不能再回去。”
“祖先?星尊帝和白薇皇后嗎?”那笙睜大了眼睛,想起方才真嵐說的那一段秘聞——空桑人的皇室內,看來真的有無數不為人知的隱秘吧?那一卷只供帝王閱讀的《六合書》里,到底記載了一些什么東西?
“星尊帝和白薇皇后……唉。”空?;侍記]有回答問話,只是驀然輕輕嘆了口氣,眼睛抬起,沿著天盡頭的白塔,一直將目光投注到淺藍色的天空上,“所以我們造起了白塔,幾千年來都在努力想著回到老家去——就像鮫人想要回到大海去一樣?!?br/>
那樣的話,忽然讓在座的人都是一怔,沒有人說話。
“嗯,和我們中州一樣呢!那些皇帝,個個都說自己是‘天子’——也不知道天帝認不認?”然而唯獨那笙沒有那樣微妙的感觸,雀躍地回答,為自己的舉一反三而得意,“看來哪里的皇帝都一樣,覺得自己厲害得不像人了!”
“呃……”真嵐驀地苦笑,搖頭道,“我可沒那么說。”
“不過你真的很厲害??!”見過了方才那一個小小的術法,那笙表面倔強,卻是心服口服地點頭,“你的法術再厲害一點,就可以像神仙那樣了吧?”
“丫頭,其實方才不過是個小的幻術。”真嵐笑了笑,臉色卻是凝重的,真的也是沒有時間手把手教導,只好提綱挈領地說,看她到底能領會多少,“你確認那本書是真的,不過是通過眼、耳、鼻、舌、身的種種感觸——但那些其實都是不可靠的。我不過是凝結出一個幻象,而那個幻象告訴你的眼睛、耳朵、鼻子、舌頭和真實書本一模一樣的感覺,那么,你就會覺得手里拿的是一本真的書。
“同樣,隱身術就是告訴別人‘我是不存在的’,用這一個虛幻的‘念’來封閉別人的視覺。定身術,可以通過告訴對方‘你的身體現在不能動’,來封閉掉他四肢的一切移動能力和觸覺——當然,要做到這樣,首先施展術法的人本身要有壓過對方的強大念力?!?br/>
“嗯……”那笙聽得那樣一段話,似懂非懂地答應著,卻不好意思說沒聽懂。
“所謂的幻術,就是繞開實體,而用虛無的幻象代替……呀,說白了就是騙人。而且要理直氣壯地騙,騙得對方相信那絕對是真實的就行了。”真嵐說著,也有些毛糙起來,一句話總結拉倒,“你多看一下書冊就會明白。”
“嗯……”那笙連連點頭,卻驀然問了一句,“有沒有不是騙人把戲的真本事???”
“呃?那個啊?!闭鎹棺プヮ^,大笑,“當然有很多!比如堪輿、觀星,再比如支配金木水火土風各種六合間的因素……甚至溝通天地、交錯無色兩界——不過那些對你來說現在還太深奧啦,你好好學,說不定有生之年能略窺一二。”
“哼?!甭牭媚菢拥恼Z氣,那笙忍不住哼了一聲,不服氣,卻問,“那么你可以做到最厲害的那種,是不是?”
真嵐搖頭道:“以前可以啊,現在大約差了好幾點?!?br/>
“好幾點?到底幾點?”那笙詫異,莫名其妙。
“這里、這里和這里……”斷手掀起斗篷,點著空空蕩蕩的身體各個部分,左臂、雙腿和軀體,“一共四點?!?br/>
“啊,是這樣……”苗人少女恍然大悟,連連點頭,卻大包大攬地拍胸脯,“放心,我答應過你的!一定會替你補上這幾點,讓你變成最厲害的!”
頓了頓,那笙終歸還是好奇,忍不住問:“那么現在誰最厲害?”
真嵐笑了笑,拉著那笙,指指一邊的蘇摩,悄聲道:“現在還沒有他厲害呢?!?br/>
那笙看著一邊低頭給炎汐治傷的鮫人少主,心里卻是歡喜的——那樣炎汐就一定不會有事了。她壓低聲音,吐了吐舌頭:“他最厲害?可他一定不肯教我的?!?br/>
“嗯。你要自己好好學。”空?;侍虞p聲囑咐,神色卻是凝重的,“以后會很辛苦……即使有西京一路陪著你。最厲害的如果是蘇摩也罷了,可惜滄流帝國還有個垂簾聽政的智者……那個人……那個人……唉。”
真嵐的眼神從未有那樣的晦暗沉重,交錯著看不到底的復雜。
“那個人才是最厲害的?”那笙嚇了一跳,問道。
“至少我還沒見過更強的。他到底是誰……九十年前就是敗在他手里,卻居然從未看到過那個人的‘真相’?!笨丈;侍娱L長吐了口氣,微微搖頭,“太強了……雖然那時候我被青王出賣,中了暗算,但那個智者居然能擊敗帝王之血的力量,并將其封印,已經匪夷所思……哪里來的這種力量?”
那笙聽他喃喃自語,卻有些莫名其妙,只懂得他確認了那個滄流帝國的人才是最厲害的,不由得心里忐忑:“萬一……萬一他來了,我可打不過他啊?!?br/>
“他不會親自來的吧。”真嵐看著天盡頭的白塔,喃喃自語,“百年來那個智者從未離開過伽藍神殿一步……真是個奇怪的人,很多事情,他似乎是在有意放縱。不然鮫人早已全滅,無色城也未必能安全。”
“嗯?”那笙詫異,卻看到真嵐已經回過頭來,對著她微微一笑。那個笑容又是爽朗干凈一如平日,將她心頭的陰云驅散:“不要怕啊,小丫頭!你戴著‘皇天’,好好學一些防身的術法就好,你一定能解開四個封印的?!?br/>
“我才不怕?!蹦求弦е捞鹈碱^,看著真嵐,“那笙答應別人的,還從來沒有做不到的!”
真嵐忍不住抬起手摸了摸她的額發,笑了:“真要感謝‘皇天’選了你。”
另一邊的西京,卻是和慕容修低語了許久,兩個人的臉色都是凝重的。
“看來我是無法親自送你去葉城了,不然反而會害了你。要知道眼下整個滄流帝國會開始追殺我和那笙一行?!眱蓚€人在這個間隙里分析了眼下的形勢,西京沉吟許久,終究說了一句,“想不到,我居然不能實現對紅珊的諾言?!?br/>
看到劍客郁郁不樂的神情,年輕商人反而安慰道:“前輩不用為我擔心……”
“西京大人不要擔心,澤之國境內,我可以托人一路護送慕容公子?!币贿呴_口的,卻是風華絕代的賭坊老板娘。家業一夕間破敗如此,如意夫人卻毫不驚慌,慢慢開口,“我在此地多年,好歹也有些人脈,要護送一個人并不難。”
“如此多謝了?!蔽骶┿读算?,看到老板娘認真的神色,脫口說。
“不必謝。慕容公子是紅珊的孩子,也是我們鮫人一族的后代,該當出手相助。”如意夫人抬手掠了掠鬢發,笑了笑,“而且……如今我們鮫人和空桑人之間,也該相互扶持,不好讓西京將軍為難?!?br/>
她想了想,從懷中拿出一個錦囊,解開,將一面晶瑩的玉牌拿在手里輕輕撫摩。上面刻著雙頭金翅鳥的令牌——滄流帝國十巫賦予領地總督的最高權柄象征。這個情人的饋贈她保留了多年,未曾輕易動用。
“這面雙頭金翅鳥的令牌,就讓慕容公子隨身帶著吧……”如意夫人垂下頭,看了手中那面溫潤的玉牌半日,終于收回了戀戀不舍的目光,道,“為了海國,紅珊當年戰敗被擒,受了多少苦楚,才遇到了你父親——如今天見可憐,讓我遇到她的孩子?!?br/>
如意夫人輕輕嘆息,終究狠下心,將那面含義深長的玉牌遞給一邊的年輕商人。
“啪!”忽然間憑空一聲輕響,仿佛無形力量驀然卷來,那面玉牌從慕容修指間跳起。眾人大驚,西京按劍回頭,看到坐在角落榻邊的傀儡師面無表情地抬手一招,將那一面令符收入了手心。
“少主?”如意夫人詫異,有些結巴地問,“怎……怎么?少主不同意嗎?”
“不同意?!碧K摩收起手,冷冷道,“這個東西,不能給中州人?!?br/>
“?。俊睕]有料到少主會這樣斬釘截鐵地反對,如意夫人愣了一下,卻只是無奈地低頭服從,依然低聲分辯,“但慕容公子他是紅珊的……”
“紅珊是紅珊,他是他?!辈坏热缫夥蛉苏f完,蘇摩驀然出言打斷,傀儡師的眼睛依然是茫然冰冷的,嘴角忽然泛起一絲不屑的冷笑,“一個走南闖北的男人,還要靠前人余蔭庇護,算是什么東西?”
那樣鋒銳惡意的話,仿佛刀般割過慕容修的心。
年輕珠寶商人驀然抬起眼睛,盯了這個傀儡師一眼,仿佛要把這個冷嘲的人的模樣記住,只是對著蘇摩淡淡道:“教訓得是——原來閣下畢生都未曾受人半點恩惠,佩服?!?br/>
蘇摩冷笑,本來開口要說,陡然間仿佛想起一個人,心里便被什么狠狠咬了一口,忽然間閉口不言,臉色轉為蒼白。
雖然是沉默,可那樣凝聚起的殺意讓室內幾個高手都悚然動容。那一邊真嵐已經顧不得捧著書卷看的那笙,立刻回身,有意無意地攔在雙方之間,笑道:“鮫人也會鬧內訌?這個慕容小兄弟可算是你們自己人吧?”
“呵,自己人?”忽然間,蘇摩身上的殺意淡了下去,卻是冷笑著,輕聲吐出兩個字,“雜種?!?br/>
那樣的兩個字,讓所有人都變色。
云荒上幾千年來都畜養鮫人作為奴隸。而無論空桑人,還是現在的滄流帝國,都很少有鮫人生下的混血孩子。
一方面是由于跨種族通婚,本身就很難成孕;而另一方面,畜養奴隸的主人們雖然耽于縱欲享樂,卻從骨子里認為讓鮫人延續血脈是極端可恥的事情。很多胎兒在剛成形的時候便被殺死在母親身體里。最后,即使鮫人內部,對于這種被凌虐而生下的半人孩子,也視為恥辱的印記,并不善待,以“雜種”稱之。
那是不被任何種族接納的代稱——而這個中州來的珠寶商并不曾了解這樣稱呼背后錯綜復雜的含義,聽得那兩個字,只是按照中州的字面理解,怒意勃發。
雖然知道傀儡師脾氣詭異陰鷙,然而真嵐實在沒有想到蘇摩會莫名其妙地為難慕容修。雖然慕容修和空桑沒有半點關系,但是卻是那笙的朋友,他還是需要維護他,只好開口試圖緩和氣氛:“哎,你這么說可就不……”
“先別說他,”蘇摩冷笑,再度打斷了真嵐的話,眼角帶著說不出的刻毒,“你不也是?”
帝王之血本該由空桑皇室男子和白族王族女子共同延續,才算嫡系,而真嵐之母來自北方砂之國,身份卑下,甚至不是空桑一族,那也是眾所周知的事情。
盟約剛剛結成,鮫人少主那樣傷人的話卻猝然而至。
“蘇摩少爺!”如意夫人連忙拉住他,低聲說,“你說的什么話!”
“公歸公,私歸私——答應的事情我自然會做到,但是沒有必要給我厭惡的人好臉色看吧?”對著自己的乳母,桀驁陰鷙的傀儡師終于稍微軟化,卻是冷笑著,“皇太子以大局為重,一定不會見怪……”
話音未落,忽然間黑影拂動,臉上瞬地一痛。
“我當然會見怪?!闭鎹沟卮鹆艘痪?。他動手于猝不及防之間,揮袖拂去,身手如傀儡師居然一時間也來不及閃避,臉上熱辣辣地挨了一下,“所以我動手了——當然,為了鮫人一族的大局,少主肯定也不會見怪?!?br/>
真嵐那一擊快如鬼魅,即使西京也來不及阻攔,此刻見兩個人居然動上了手,不由得大吃一驚,連忙按劍插身其間,想要調停。如意夫人也連忙過去拉住了少主,生怕以他的脾氣便要徹底翻臉。一時間,氣氛凝重。
然而蘇摩慢慢抬起手撫著臉上的傷痕,空茫的眼睛漸漸凝聚如針,卻沒有說話。
“有趣……哈哈哈哈?!钡谝淮伪蝗舜虻搅四?,然而傀儡師卻沒有回以顏色的意思,反而奇怪地笑了起來,“不錯,我當然不會見怪。好身手啊?!?br/>
看到傀儡師微笑的一剎那,所有人都松了口氣。唯獨空?;侍友劾锊懖惑@——絕不要畏懼,也絕對不要縱容那樣乖戾陰鷙的脾氣,對于每一個鋒銳的毒刺都要針鋒相對地回敬過去。這樣,他才會把你放到對等的位置上。
這是白瓔對他的忠告。果然是正確的……看來,這世上唯一能了解這個孤僻傀儡師的,也只有她了。
“九頭金翅鳥的令符不能給慕容修……”仿佛被那樣一擊打回了冷漠的常態,蘇摩忽然間轉開了話題,將手中握著的令符舉起,“這樣的權柄,應該還有更重要的用途?!?br/>
真嵐愣了一下,忽然間明白過來:“你是想拿到澤之國兵權?那是不可能的。”
“我當然不會笨到以為拿著這塊石頭就可以掌控澤之國。”傀儡師蒼白修長的手指緊握那一面令符,紅潤的嘴角浮出一個奇異的笑,“澤之國內民怨沸騰,軍隊也多有怨言,我只是要借著這個攪渾一潭水,好讓大家各自安然上路?!?br/>
真嵐眼睛停留在這個傀儡師身上,慢慢凝聚神光。
“昨夜在那些死人堆里,聽到有軍隊想不顧上頭禁令,反擊征天軍團……好像總兵姓郭吧?”一說到正事,蘇摩空茫的深碧色眼睛里就變得看不見底,字字句句透著寒氣,“無令舉兵自然是株連的罪名,可如果給他‘總督同意’的諭示,又會如何呢?”
“呀,好主意!”慕容修脫口稱贊,西京和如意夫人均是動容。
蘇摩不出聲地笑了笑,將令符揚手扔出,扔到慕容修手里:“給你?!?br/>
年輕商人下意識地接過,卻有些發愣,不明白這個方才還堅決反對如意夫人贈與自己令符的人為何忽然如此舉動,耳邊卻聽到了傀儡師沒有感情的冰冷聲音:“我們鮫人不便親自出面,想要假你之手去傳布‘總督口諭’——你是個聰明人,做這點事不難吧?”
慕容修感覺到了手中沉甸甸的玉牌,聽到那樣的要求,不由得有些錯愕地握緊。
“護身符不是不給你——但你總要做一些什么作為回報。世上沒有不付代價的東西?!碧K摩的聲音是冷定的,沒有了方才的邪異和惡毒,字字句句清晰而帶著壓迫力,“你替我去傳播煽動軍隊的口諭,讓澤之國開始動亂,然后你便可趁機上路。在商言商,這生意很公平吧?”
“是很公平!”年輕商人點頭答應,看著面前這個喜怒莫測的詭異傀儡師,眼睛里卻掃除了方才的記恨,微微顯露出欽佩贊許。
“這樣一來,西京將軍也不用太擔心了。”蘇摩淡淡道,卻是頭也不抬,“可以把你的光劍收入鞘中了吧?”
光劍悄無聲息地滑入鞘中,西京有些感慨地看著這個盲人傀儡師,暗自嘆息。
到底是怎樣的人啊……
“可……可是……少主,這樣一來高舜昭總督怎么辦?用他的令符調動軍隊對抗征天軍團,不是讓他成了叛逆者嗎?”只有如意夫人臉色青白不定,沒有料到少主居然將情人贈與她的令牌做了那樣的用途,“十巫會派人殺了他的!”
“那么,就在十巫沒有下手前舉起反旗吧?!碧K摩臉色不動,冷冷道,“他若不反,就只有一死。”
如意夫人怔住,看著這個自己一手帶大的俊美傀儡師,怎么也看不清這個年輕男子眼底沉沉的碧色。蘇摩……蘇摩少爺,何時變得這樣的看不到底?連她自己在面對他的時候,都感到某種無名的恐懼。
“如姨,如果你真的為他好,我想你應該趕快去往總督府幫他看清局勢?!狈路鸶杏X到了旁邊女子蒼白的臉色,蘇摩面色微微一緩,修長的十指輕輕拍了拍如意夫人的肩膀,聲音卻是冷而輕的,吐出最后一句話,“不然,莫要說是我們把他逼上絕路?!?br/>
“如果……如果舜昭不反呢?”如意夫人想起當初總督對十巫做出妥協,將自己遷出總督府移居桃源郡,忍不住蒼白了臉顫聲問,“如果他不肯反呢?”
“那么,如姨,你就逼他反。”蘇摩的臉色絲毫不動,聲音也是毫無起伏,“如果他不肯背棄十巫,那么……”傀儡師頓了頓,嘴角忽然露出了一個奇特的笑,“那么沒有‘他’也不是不可以——我隨時可以造出一個傀儡來取代他目前的位置,繼續做一切我要做的事情。他一定不如一個傀儡聽話?!?br/>
如意夫人放開了手,下意識地倒退了幾步,怔怔抬起頭看著傀儡師毫無光亮的深碧色瞳孔,忽然間打了個寒戰。自從第一次看到蘇摩少爺回到云荒,她就感覺到了歸來者身上陌生的氣息——歸來的,到底還是以前那個蘇摩少爺嗎?
傀儡師懷中的小偶人一直沒有說話,只是張著眼睛看著,忽然間對著如意夫人笑了笑。
那樣詭異的笑容,讓如意賭坊的老板娘臉色“唰”地變得蒼白。
“不要害舜昭……你不要害舜昭!”如意夫人看到偶人那樣惡毒詭異的笑容,忽然間脫口而出,拉住了傀儡師的袖子,“蘇摩少爺,你……你不要害他,我會去勸他……”
“那就好?!彪m然對方是自己的乳母,但是對于那樣的接觸還是覺得嫌惡,傀儡師不動聲色地抽出了自己的衣袖,“如姨,我也不想走到那一步,所以也不要逼我走那一步——高舜昭畢竟是滄流的冰族貴族。如姨是聰明人,可別像那些沒見識的小女人一般,犯了一時的糊涂,誤了大事?!?br/>
“少主說的是。”如意夫人怔住,倒抽了一口氣,低聲回答,臉色蒼白。
“事關重大,如果他不肯回心轉意……”傀儡師從懷中拿出一個指甲蓋大的小瓶子來,“那么就把這個送給他吧。”
一邊說,蘇摩的手指輕輕一震,左手食指上那一枚奇形的戒指忽然打開了,一個極其細小的白色東西從戒面的暗盒中爬了出來,發著奇異的光,宛如閃電般落入了那個瓶子中。蘇摩隨即將瓶子擰緊,遞給一邊發怔的如意夫人。
如意夫人下意識接過,喃喃道:“那是……”
“傀儡蟲?!笨軒熆∶赖哪樕蠜]有絲毫表情,“萬一事情不順,那便是最后的底牌?!?br/>
“你要逼她對那個人下蠱?”終于明白過來那個瓶子里是什么,慕容修雖是頗歷風霜,依然忍不住脫口說。
“我沒有逼她?!碧K摩眼神依舊是淡然渙散的,語氣也漠然,“輕重緩急,如姨心里自己應該明白——二十多年前她留在總督身邊,以色侍人,曲意承歡,也就是為了等這一天?!?br/>
連真嵐和西京都驀然驚住,說不出話來。
“我們鮫人是脆弱而不擅戰的,偏偏有著令貪婪者想要擄掠的種種天賦——但是,畢竟我們有一種好處……”傀儡師的手指托著懷中的偶人,阿諾歪歪頭,做出奇異的動作,“就是我們活得比陸地上的人類更久——上天給予我們千年的歲月,去承受更長時間的痛苦,但,同時我們也可以長時間地隱忍,一直等著看到你們的滅亡。我們終將回歸于那一片蔚藍之中,但,希望以后的鮫人都可以自由地活在藍天碧海之間……”
那樣的話語,讓原本激動的如意夫人都沉默下去。這個貌美如花的女人經歷過諸多風霜坎坷,也已經不再如同少女時期。
靜靜握著手心里那個小瓶子,如意夫人眉間忽然沉靜如水,跪了下去,用額頭輕輕觸碰蘇摩的腳面,低聲說:“少主,如意一切都聽從您的吩咐?!?br/>
“希望不至于動用傀儡蟲?!备┫律砣ダ鹱杂讚狃B他的女人,蘇摩空茫的眼睛里也帶著罕見的嘆息意味,莫名的深沉的哀痛,“如姨,明知如此,為什么當日你不把自己的心挖出來呢?”
“蘇摩少爺。”迎上傀儡師那樣空茫而洞徹一切的眼睛,歷經滄桑的美婦人忽然間再也壓抑不住內心的掙扎,失聲痛哭。這一次她的額頭抵住了傀儡師的肩,而蘇摩卻沒有嫌惡的神色,只是靜靜任憑她痛哭,有些疲倦地合上了眼睛。
斗篷下,真嵐臉色靜默,但眼睛里的神色卻復雜地變幻。西京有些茫然地抬起了手,卻不知自己能說些什么——對于鮫人的一切,因為紅珊和汀,他或許比很多空桑人更加了解。然而,對于他們的痛苦雖然明了,自己一百多年來居然選擇了旁觀。
室內,只有簌簌的輕響,那是鮫人淚化為珍珠落地的聲音。
“鮫人的一切痛苦都由空桑而起……千百年未曾斷絕?!碧K摩漠然的眼光仿佛穿透了面前的空?;侍?,聲音也是遼遠的,忽然間抬手拍了拍如意夫人,冷然道,“所以,如姨,不要在他們面前哭?!?br/>
如意夫人的手指在袖中默默握緊,身子慢慢站直。
那個瞬間,房間里的氣氛忽然變得說不出的凝重——幾千年來兩族之間的恩怨糾葛,就宛如看不見的深淵裂開在腳下,讓近在咫尺的雙方忽然間不能再說出什么來。
真嵐的眼睛看不到底,蘇摩深碧色的瞳孔也是散漫空茫的。
方才他們交握的兩手,原來并不是代表徹底的諒解——不過只是架起了一座橋梁而已。橋底下,依然是看不到底的深淵和鴻溝。
那樣的盟約,不知道又能堅守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