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 南柚就去書房見了星主，說起了自己要跟著去深淵的事。
    果不其然被拒絕了。
    “知道你與幾位表兄表妹玩得好，但也得有個分寸, 若是平時便算了，可你自己的蛻變期也正是那個時候，難道忘了不成？”說起正事，星主的立場堅定。
    “再說, 他們幾個挑獸靈，你去湊合什么，既幫不了他們, 又顧不好自己。”
    南柚小手拽著星主的衣袖扯了兩下，聲音刻意拖長了些, 顯而易見的撒嬌語氣：“蛻變期也沒父君說得那樣可怕，我會照顧好自己，再說了, 我身邊還跟著朱厭伯伯給的那棵仙參, 絕不會發(fā)生什么意外的。”
    “右右就是想去看看狻猊, 我都多少年沒見它了, 感情都要生疏了。”
    提起狻猊，星主臉上的神情松動了些。
    最終, 星主沒能抵住南柚的撒嬌，點頭應(yīng)允了此事。
    左不過是小孩子的玩心發(fā)了，放她進(jìn)去瞧瞧, 也不算什么大事。
    過了星主這一關(guān), 接下來的事宜，只等進(jìn)深淵再安排。
    接下來的兩日，南柚在自己的院子里, 過得跟做賊似的偷偷摸摸，每次等流芫熟睡過去之后，就要披著衣裳起來，忍著困意溜到隔壁流焜的院子里去商議，事關(guān)流焜的性命，她一點也不敢馬虎大意。
    兩天下來，她眼下多了兩團(tuán)烏青。
    好在還有個蛻變期當(dāng)借口，其他人也沒怎么懷疑過問。
    去深淵前的最后一夜，南柚手里拿著一頁小冊子，一項一項跟流焜反復(fù)核對，“這次我會將月勻帶進(jìn)深淵里去，他即將渡雷劫，雷劫渡完之后，他會全程輔助你重塑血脈，能抽取的仙參汁是三滴左右，多了他也沒辦法。”
    流焜小臉上神情十分嚴(yán)肅，他點了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
    南柚便繼續(xù)說：“這次深淵開啟，為期三年，不止你們和我星界的年輕才俊會進(jìn)，周邊的一些友好種族，都會在十五日之內(nèi)匯聚。最近幾日，王都中已經(jīng)聚集了不少人，你應(yīng)也看到了。”
    “深淵中獸靈百萬之?dāng)?shù)，誰都想拔頭籌，登天梯，將排名前十的獸靈占為己有，我們此行的主要目的不在此，沒必要同他們糾纏。”
    “有一件事，我得提前囑咐你一聲。”南柚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道：“深淵秘境，只能讓萬歲以下的青年才俊進(jìn)入，基本上都是族內(nèi)的天驕人物，心高氣傲者在多數(shù)，其他人多多少少會看在妖界和星界的面子上多有包容，但也總有幾個例外。”
    “在玄石秘境中大出風(fēng)頭的妖三盟，是由冥族、水蛟與巨石族三族天驕組成的。這三族素來交好，聯(lián)系緊密，平時都處于避世的狀態(tài)，只有這些場合，會放族內(nèi)的少年天才出來小試身手。”南柚料想流焜對這些不甚了解，便盡心盡力地科普：“他們行事無所忌憚，張狂不已，而且人多，身邊還都帶著從侍，真要對上了，我們怕是會處于弱勢。”
    “在未找到狻猊之前，你的脾氣盡量收一收，至少在前期，不與他們撞上是最好的。”南柚揉了揉鼻子，扭頭打了個噴嚏，頓時眼淚汪汪，聲音帶上了濃重的鼻音。
    流焜垂著眸，食指動了動，像是想起身給她披一件小襖，但最后到底沒有動作。
    “每人可帶兩名從侍進(jìn)深淵，你心中可有了人選？”南柚將自己裹在大氅里，縮得像一團(tuán)雪白的兔子。
    他們這樣的公子姑娘，身邊的從侍不少，大妖小妖都有，但進(jìn)深淵有明確的規(guī)定，年齡超過的，會直接被深淵排斥出去。
    他們在挑選深淵獸靈的同時，獸靈也在挑選他們。
    也只有這樣，各族族長和王君，才可放心小輩們進(jìn)去，不然要是混進(jìn)去幾個敵族老妖怪，導(dǎo)致新鮮血液流失，年輕一輩折損，只怕都會當(dāng)場失去理智。
    “綠瑤和蒲俑。”
    南柚點了點頭，道：“我猜也只有他們兩個年齡符合。”
    “你呢？”流焜問。
    南柚想了一下，道：“孚祗和月勻。我本想帶長奎的，但月勻得在里面尋機緣時機渡雷劫，你重塑血脈，他的作用無可取代。”
    流焜眼皮跳了一下，向來淡漠的聲音里終于帶上了些許驚訝的意味：“孚祗年齡符合嗎？”
    月勻和長奎倒也算了，可孚祗那樣的實力，若是年歲未曾過萬，莫說別人想不通，便是他們這些皇族血脈，也難免開始懷疑，他是否身懷著某種不遜皇族的蠻荒血脈，才出色得令他們都覺面上無光。
    南柚洞悉了他的想法，搖頭，輕聲道：“孚祗是根折柳，與我一同長大，從前什么修為什么身世我不知道，但這具新生的身體，定然沒過萬歲。”
    流焜不說話了。
    萬年的時間，就已恢復(fù)到如此程度，只怕全盛時期，甚至能跟朱厭龍阻等巔峰大妖匹敵。
    臨走前，南柚腳步停了一下，道：“流焜，你若是血脈重塑成功之后，可以試著去看看周圍的人，他們其實都很愛你。”
    或許流襄曾經(jīng)有錯，但他因為自責(zé)，因為悔恨，從少妖君的位置上退下來，四處尋覓，為他找藥續(xù)命，昨日流焜只是主動開口說了兩句話，從來鐵骨錚錚的男子，險些當(dāng)眾紅了眼。
    若說不疼，不愛，南柚這個局外人都不信。
    流芫從小喜歡這個兄長，想陪他，逗他，和他說話，然而很多次都被趕了出來，流焜發(fā)病的時候，甚至直接動手，但哪怕是這樣，在她心里，他永遠(yuǎn)是兄長，是和流熙一樣重要的不可或缺的親人。
    血緣，有時候真是一種不可思議的羈絆。
    流焜沒想到她會突然提起這個，沉默了很久，沒有出聲。
    這個意思，這個態(tài)度，顯然還是抗拒得不得了。
    南柚在心里嘆了一口氣，沒有再勉強，道：“你身體不好，明日又要進(jìn)深淵，早些歇息吧。”
    這次，流焜點頭答應(yīng)得十分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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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大家都起得十分早。
    流芫不知怎么的，眼下也頂著兩團(tuán)烏青，沒精打采地裹著被子，哼哼唧唧不肯起床。
    南柚笑她：“也不知道你昨夜做什么去了，實在也睡得早，今日怎么這樣沒精神？”
    “快起來了，時辰不早了，外面都已經(jīng)吵翻天了，再睡下去，就趕不上第一批進(jìn)深淵了。”
    片刻后，茉七和彩霞進(jìn)來給兩個小姑娘梳發(fā)，考慮到深淵地險，隨時有發(fā)生爭斗的可能，便給她們梳了個高馬尾，再換上衣裙，兩個粉雕玉琢的雪團(tuán)子眉眼稚嫩，尚未徹底長開，但已現(xiàn)出幾分英氣，令人眼前一亮。
    深淵開啟的地方在王都郊外，南柚等人過去的時候，里面外面已經(jīng)圍了烏壓壓一片人了。
    皎皎雪面上，覆蓋了無數(shù)道縱橫交錯的鞋印，上面的一層雪被碾碎，露出下面蔫黃的草根和濕潤的黑泥，嘈雜的聲浪一波勝過一波。
    星主和妖主等人迎風(fēng)而立，衣袂翻飛，他們的身后，是這次要進(jìn)深淵的兩界少年翹楚，意氣風(fēng)發(fā)，面露憧憬。
    山的另一面，是一些頗有威望的各族長老或領(lǐng)事，遙遙地沖星主等人抱拳，以示禮節(jié)。
    南柚和流芫站到星主的身側(cè)，一眼就注意到流焜的神色十分不好看，情緒的克制已經(jīng)到了極點，眉峰緊緊地蹙著，臉色陰沉得能夠滴水。
    “再忍一會。”南柚擔(dān)憂地看了他一眼，生怕他在這樣的時機情緒失控。
    可一側(cè)首，就見到了多日沒露面，難得老實本分的清漾。
    她站在星界這次會進(jìn)深淵的十幾名少年中間，低眉順眼，楚楚可憐，在人群中并不起眼，打扮也是中規(guī)中矩，恰到好處，沒有大出風(fēng)頭，也不過度樸素。
    南柚僅僅看了一眼，就移開了目光。
    清漾會跟著去深淵她并不意外。
    跟橫鍍同等級的朝臣子女也都會去，把她一人落下，也不太好。
    在書里，南柚因為年齡尚小，又處于過渡期，沒有進(jìn)深淵湊這回?zé)狒[。
    但是清漾撿了一個大便宜。
    她得到了獸靈天榜前十之一的蠱雕之靈，深淵試煉結(jié)束后，還有朝臣夸她不驕不躁，心神沉定，能堪大用。
    說起來，清漾也真好運，不管走到哪，不管何種境地，總有貴人相助。常人費盡千辛萬苦未必得到的獸靈，她隨便能遇到，并且不費什么功夫就能馴服。
    說完一些場面話，星主側(cè)首，看著后面肩挨著肩站著的小家伙們，聲音溫和：“遇到事情不要急，務(wù)必將自身安危放在首位，你們年齡尚小，勝敗皆乃常事，切記不要為了逞一時之氣，將自己陷于不利之地。”
    等他們一一應(yīng)下，星主和妖主方才對視一眼，點了下頭。
    兩人手掌微抬，袖袍鼓動，西南令人生畏的颶風(fēng)不斷壯大、集結(jié)，成為一道撕裂虛空的利劍，帶著滔天的煞氣和萬鈞的力道，精準(zhǔn)無比地落在了連綿的雪山山脈中央。
    像是一只巨大的手掌，將某個常人看不見的空間撕開了一道口子，截然不同的靈力洪流鋪面而來，大家皆是精神一振。
    入口最終穩(wěn)定成可容納百人同時進(jìn)出的拱形門。
    不少心急的少年才俊率先入內(nèi)，這一帶頭，天空中掠過五彩的靈力洪流，久久不絕。
    星主撫了撫南柚的發(fā)頂，無奈地嘆息：“現(xiàn)在舍不得父君了？前幾日說要進(jìn)深淵時，可不是現(xiàn)在這副模樣。”
    “快進(jìn)去吧。三年后，父君來接你。”
    南柚點頭，又在星主的頸窩處趴了好一會，而后被興致勃勃的流芫拉著躍進(jìn)了深淵里。
    “這個沒良心的。”流襄在身后悵然若失地罵了一聲。
    南柚是第一次進(jìn)深淵，未進(jìn)來前，曾設(shè)想過千百種里頭的場景，但從未想過會是這樣的。
    宏大，雄偉，處處透著荒涼和滄夷。
    那是一座懸浮在天空中的巨大城池。
    流鈺和流熙見怪不怪，和身邊的從侍有意無意的把兩個好奇的小姑娘和流焜保護(hù)在內(nèi)側(cè)。
    “右右，你沒帶從侍進(jìn)來？”流熙蹙眉，問。
    南柚笑了一下，鬢發(fā)上停著的靈蝶緩緩動了一下，薄如蟬翼的雙翅在和光中透著七彩的質(zhì)感，它藏身在烏發(fā)之間，美得令人目眩神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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