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難道都是巧合嗎?
--
天空飄下細雨, 雨水中也帶著腥甜的銹鐵氣,像是一盆盆濃郁的血水被沖淡了倒下來,不多時, 整個天地間又都是那種令人作嘔的腐臭味。
流芫彎下腰干嘔了幾聲。
那隨著風(fēng)的方向傾斜著落下來的雨絲,像是無孔不入的寒芒,沒接觸到他們身上,就已經(jīng)被靈力烘干了, 但仍讓人產(chǎn)生一種它落到了衣襟里,皮肉上的錯覺。
南柚的臉色也不是很好看。
孚祗手里撐起了一把傘,七十二節(jié)傘骨, 襯得他手指骨節(jié)根根分明,傘面是垂柳云煙, 春燕銜泥,一看就是貴女們用的東西,但由他打著, 并不顯得秀氣, 反而襯得他眉目如煙柳, 帶著一層細雨朦朧的模糊和秘之感。
南柚抿唇, 朝他那邊靠了一點點,她飛快地抬眸, 偷看他一眼,又若無其事地收回目光,笑意漸漸溢出來。
流芫在此時靠來, 輕輕撞了下南柚的肩, 擠眉弄眼道:“右右,你來,我說件好事給你聽。”
南柚懶洋洋地靠在孚祗的肩上, 眼睛半睜半瞇,像只打盹的貓,聽到好兩個字,頓時來精了。
“姑娘,馬上就要下去。”孚祗淺聲提醒她:“不要走遠了。”
“我知道,說完就回來。”南柚眼眸彎彎,里面星辰熠熠。
兩個小姑娘規(guī)避開人群,在半空中行走,刻意設(shè)了個結(jié)界。
“什么你么秘秘。”南柚見她難得如此鄭重,些好笑地問。
兩姐妹親密得很,流芫又是個直爽性子,想說什么就說,現(xiàn)在時間也比較緊張,因而她沒賣關(guān)子刻意鋪墊,直接道:“你知道,我個玩得不錯的小姐妹,鮫魚族的小姑娘,叫玉筎。”見南柚不是很能想起來,流芫嘖的一聲,提醒她。
南柚終于有了那么一點印象,她道:“她怎么了?你想拉她進來?”
流芫點了下頭,看了看左右,秘兮兮地壓低聲音開口:“她是鮫魚族的小姑娘,家世相貌都好,兄長和姐妹特別寵她,年歲和我差不多。”說了半天,她看著南柚懵懵懂懂的色,決定長話短說:“上次秘境,你們不是見嗎?去之后,玉茹就幾次三番跟我提起孚祗。”
“次秘境,玉茹沒進來,她的第一爐丹藥快成了,離不得人,但在此之前,她讓我問問你的意見。”
“孚祗進鮫魚族,做她的駙馬,你同不同意。”
南柚在聽到駙馬這兩個字眼的時候,頭皮都快炸開了。
她瞇著眼,細細地回想那個鮫魚族小公主的模樣,好半晌之后,才聽見自己的聲音,算冷靜:“她自己的決定,是鮫魚族也認可了?”
流芫:“她放棄了繼承權(quán),身體又弱,未來必定也是留在族內(nèi)養(yǎng)身體的,她確實很喜歡孚祗,而且聽著意思,她的父母也都同意。”
許是她臉色不太好看,許是秘境中天氣太冷,流芫縮了縮脖子,小聲加了兩句:“他們能同意,肯定也是因為知道孚祗身份不簡單,慢慢成長,融合記憶,絕對會大有作為,六界的未來,他一席之地。”
南柚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棉花下面還點了火,一時之間,亂糟糟的,話都說不出來。
“我沒法給出答復(fù)。”須臾,她摁了摁眉,冷靜下來:“我答應(yīng)他,不會讓他做任何覺得勉強的,包括日后的去留,都隨他自己的意。”
流芫嘶的倒吸一口涼氣,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右右,你沒寬縱到這種程度吧?讓從侍決定去留?是孚祗種程度的大妖。”
南柚唇角扯動了下,未開口說話,就見面容清雋的男子執(zhí)著傘,一步一步走來,臉上像是蒙上了一層輕紗,除了那雙顯得十分溫柔的眼睛,五官并不真切。
他幾步到了跟前,等她們收回結(jié)界,才垂著眸,清聲道:“姑娘,花界的人來了。”
南柚深深吸了一口氣,抬眸,望進他的眼底,能看到小小的自己。
“走吧。”她捏了下鼻尖,像是被雨里的味道熏到了一樣,她邊走邊問:“么說,那兩個丟下清漾了?”
孚祗眉目溫柔清雋,傘面無聲無息朝她傾斜,就連答她問題的那個嗯字,都透出不一般的繾綣意味。
南柚突然停下了腳步。
“姑娘?”孚祗跟著停了下來。
“孚祗,你對誰都這么好嗎?”小姑娘兩條細長的眉皺著,些不開的樣子。
如此情景,孚祗一看,便明了。
他伸手,很輕地撫了下她烏黑的發(fā)頂,眼里積蓄起笑意。
“臣只對姑娘好。”他的聲音低得能糅進風(fēng)雨中,帶著往常的寬縱意味。
就是那種,她說什么就是什么,一切隨她開就好的樣子。
南柚噎了一下。
“小六方才跟我說,鮫魚族的小公主,看上你了,想招你為駙馬,問我的意見。”半晌,她悶聲悶氣,和盤托出。
孚祗的臉色十分平靜,沒有怎么吃驚,須臾,他問:“姑娘同意了?”
“種情,你自己說了算。”南柚長長的睫毛垂下來,聲音顯得些低落:“什么都問我,我怎么知道,你要是想去,我又不能將你腿打折了綁在我身邊。”
人鬧脾氣的時候,總是這副模樣。
個時候,一旦順著她的話應(yīng)下件事,后面無數(shù)天,他絕對看不到一個好臉色。
孚祗像是想到了什么場景,很淺地勾了下唇角。
“姑娘,該下去了,大家都等著了。”見穆祀和流焜望來,孚祗開口提醒。
南柚從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聲,搶了他手中的傘,提著裙擺跑開了。
此時此刻。
連綿的雨絲落在臉頰上,流焜與穆祀側(cè)身而立,肩膀很快濕了一片。
“你夢到了什么?”是穆祀開口問流焜的第二句話。
流焜很久沒有出聲,就在穆祀以為他不會開口的時候,他低著頭,布置了一個結(jié)界,聲音嘶啞:“是真的嗎?”
穆祀手掌握了握,別過了眼,些生硬地道:“我不知道。”
“你夢見的,是什么?”流焜問他。
“右右的死。”四個字,一字一頓,宛若晴天霹靂,讓流焜再也生不出任何一絲僥幸理。
修行的人并不需要睡眠,偶爾小憩,基本無夢。
所以,連著三日,做三場事件相連的夢,甚至里面的人,每一句話語,每一個動作,都清楚而明晰,分毫不差時,流焜自身已能察覺出端倪。
他的夢境里,是阻攔,是打斗,最后,是一地的鮮血。
從他阿姐身體里流出來的,尚帶著溫度的鮮血。
夢中的他冷眼旁觀,望著一切,在她和孚祗死后,他上前,細地給清漾擦手,而后問:你真的那么喜歡穆祀嗎?
他說:他并不是那么想娶你。
他說:你若是嫁給我,妖主之位,我可以奪來。
夢里的清漾一身白裙,纖塵不染,她笑得溫柔,言語深情:南柚一死,我和他之間的阻礙就沒了。阿焜,只要你在,只要花界和星界在,穆祀不會對我很差。
流焜醒來的時候,一頭的冷汗。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會突然做么可怕的夢。
實上,他只見了清漾幾面,從小六那里知道她和南柚的淵源之后,對她更加沒有什么好印象。那次,她妄圖對狻猊動手被識破之后,若不是早早被遣回了花界,他身邊的暗衛(wèi),甚至都已經(jīng)準備出手了。
就是這樣可以說是毫無交集的兩個人。
為什么。
他不懂,他不明白。
個夢,他光是在腦海里想著,都覺得荒謬,覺得不可置信。
覺得…難以接受。
他幾天,甚至連修煉都沒思,只要閑下來,就會想起件事,不敢閉眼,不敢回想。
思恍惚,形容憔悴。
兩人對視,臉色都不好看。
但眼下的情形,沒有給他們留足夠的說話時間。
南柚經(jīng)過他們身邊的時候,見到流焜的臉色,停下了腳步,些擔(dān)地問:“怎么了是,臉色這么差,身體不舒服嗎?”
“沒事,是老問題,法不穩(wěn),現(xiàn)在已經(jīng)調(diào)整過來了,阿姐別擔(dān)。”流焜扯了下唇角,低著頭,聽見了自己下意識脫口而出的聲音。
“那等一下,你跟在我們后面,別逞強頭一個上,自己的身體最要緊。”南柚很耐地叮囑完,見到他點頭一一應(yīng)下,才轉(zhuǎn)頭凝視著下面那個無底深坑。
雨越下越密,里面摻雜的顏色越來越濃郁。
諦聽已經(jīng)變了本體,它雙目緊閉,像是在細細感應(yīng)著地下的動靜,除了低微的呼吸聲,周遭一片死寂。
某一刻,它驀的睜眼,眸中兇光暴漲,聲音像是悠悠的鐘,到了耳邊,又成了爆炸般的炸響。
“就是現(xiàn)在!”
說罷,它一馬當(dāng)先,像是一顆從天際墜落的流星,率先沖向了地面深坑中蠕動的龐然大物。
穆祀,南柚,孚祗等人緊隨其后,場面十分壯觀。
那只由無數(shù)黑霧凝聚而成的怪物揮舞著山一樣的臂膀,但又沒有發(fā)出絲毫的聲音,見到這么多新鮮血肉進來,它興極了,扭動著身軀,也不攻擊,而是敞開胸膛,像是在熱情迎接他們。
南柚身姿像一尾云燕,十分輕盈,在空中躍動,手中的清鳳卻絲毫不內(nèi)斂的吐露著鋒芒。
隨著南柚自身實力的增長,清鳳這樣成名已久的仙兵,才算是漸漸發(fā)揮出了它真正的實力。
兩者結(jié)合所爆發(fā)出來的傷害力,引得許多人側(cè)目,就連穆祀,都露出了些意外的色。
刀尖刺中了黑色怪物的肌膚,緊隨而來的無數(shù)道攻擊像是從天而降的暴雨,噼里啪啦砸下來,但都沒落到實處。
不斷的下墜,顛倒,再下墜。
腳才終于觸到地。
南柚和穆祀對視一眼,沉聲道:“領(lǐng)域。”
又是領(lǐng)域。
流芫不明所以,一邊警惕地觀察著四周,一邊問:“怎么?剛才的東西呢?,奧義呢?”
他們可是進來找奧義的啊。
南柚覺得點頭疼。
“接下來,要小心了。”她將聲音提高,讓處于黑暗中的大家都能聽見:“師尊常說,想要得到什么,就得先感受什么,是他的領(lǐng)域,我們已經(jīng)陷進來了。”
“大神使的領(lǐng)域,是什么……”人低喃,努力想。
作為在場唯一一個迅速反應(yīng)來的人,流芫咬了咬牙,拉著南柚的袖子,閉上了眼,一臉的視死如歸。
“吞噬。”
南柚替他們將話補全了。
</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