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至孝
玉壺仙宗。
謝紅塵游歷未歸, 可這對黃壤毫無影響。
她夜里拼命練功,白日抽時間去祈『露』臺育。她實在太忙,除了仍是日日念叨謝靈璧, 其他人, 已經很少去想。
但,謝紅塵終于還是回來了。
這一天,黃壤將培育好的良提到外門驛站, 寄給何惜金。仙門寄物,也分快慢。快的用傳送法符, 當日必達。慢的便是人工轉運, 要耽誤好些時候。
當然了,價錢也一樣。
黃壤正填著單子,突然,驛站的弟子道:“黃師姐, 這里有您的一封信。”
“我的信?”黃壤莫名其妙,誰會寄信給她啊。
她接封信, 隨拆,里面飄出一頁信紙——第一秋三個字,依舊從容肆意。啊, 是你啊, 狗東西。
黃壤將信紙看了好幾遍,這小心折好,放進腰間的袋子里。
一時之間, 連陰沉的天『色』都變得晴朗了好些。
——狗東西定是已經收到了她寄的子。黃壤敢賭他一定會好奇是什么東西。畢竟么大一顆子, 誰會好奇呢?
想象著等到子出土,漸漸形時,狗東西的表情, 黃壤就忍住心中愉悅。
她嘴角掛著笑容,腳步輕快地出了驛站。正在時,外面有人進來。
“宗主!”所有弟子向他施禮,連聲音也整齊劃一。
黃壤抬頭看去,只見謝紅塵一身衣白若云。他玉冠束發,肩系水藍『色』護肩,同『色』系的腰封讓他顯得寬肩窄腰,清冷中有一刀鋒般的銳利。
黃壤也跟隨眾弟子站在道邊,讓出路來:“師尊。”她恭敬道。
謝紅塵目光未向她看,只是輕輕嗯了一聲,便腳步停,直向點翠峰而去。
果然,又疏遠了好多。
黃壤意外,前夢外,她與謝紅塵初初婚,謝紅塵也是這樣。明明前三天還新婚燕爾,情絲如蜜。可外出三個月之后,他就變得極為冷淡。
他慣用分離去疏遠情感。
黃壤難。
真正難的時日,早就去了。
她轉身回到驛站,想了想,又給另一個人去了一封信——黃墅。
黃壤在信中,極盡力描述自己在仙宗的生活。稱些黃墅想都敢想的法寶,在這里只是司天見慣的小玩意兒。
她字句真誠,稱自己有師尊悉心教導,有師兄照應關懷。言語之間,皆是懇請父親必惦念。
信很快就送到了仙茶鎮。
黃墅一看,頓時炸了肺!
這個人,素來最是貪婪短視,如今黃壤自己是拜入仙門了,著神仙般的日子。但是自己得到了什么?!
第二天,黃墅就啟程,從仙茶鎮,一路趕往玉壺仙宗。當然了,他同樣買起昂貴的傳送法符,只能快馬而行。
及至歲末,他終于來到了這傳說中的仙門圣地。
玉壺仙宗比凡俗,沒有什么年味。黃墅望著高聳入云的仙山,頓時也生出幾分敬畏。他猶豫了半晌,終于隨便找了個弟子,問:“這位仙,小老兒有個女兒在修煉。她師從謝宗主,名叫黃壤。知仙可否認得?”
弟子一聽,哪還有知道的——宗主一共就三個親傳弟子。
他忙道:“原來是黃翁,可是到了年節,來看望黃師姐嗎?”
黃壤入門晚,但卻是宗主弟子,是其他弟子也都稱她一聲師姐。黃墅聽了,忙道:“正是,還請仙代為通傳一聲。”
這弟子忙道:“黃翁必多禮,我這就帶黃翁進入內門先行住下。”
黃墅來看女兒,其實是什么奇事。仙宗弟子,也多有父母放心,來探望的。外門有專門的客房,住上兩天,同孩子說上幾句話,也就是了。
但黃壤如今是宗主的親傳弟子,身份自然又一般。
宗里的弟子便將他請入了內門,就在黃壤的住所旁邊為他謄出一個房間。
黃墅與黃壤的關系,除了謝紅塵,整個玉壺仙宗沒人知情。在所有人眼里,他們依舊是父慈女孝。
是內門弟子為了討好黃壤,自然是將她的父親就近安置。
彼時,黃壤正在祈『露』臺育。外門弟子前來尋她,喜滋滋地告訴她這個“噩耗”。
果然是來了。
黃壤微笑著謝前來傳話的弟子,隨后,她輕輕一眨眼,眼淚瞬間在眼眶里積聚。她抽出絲絹,輕按著眼角,經演武場。
而謝紅塵的二弟子也是黃壤如今的二師兄謝笠正在演武場練功。
謝笠一眼看見黃壤,正要叫住她,突然見她螓首低垂,絹擦眼,似乎在哭。
這是發生了什么事?難道既然有人敢欺負小師妹?
謝笠想要上前詢問,但見她一臉愁『色』,他干脆遠近地跟著黃壤,一直來到黃壤的住處。而黃壤的房門之外,早就等著一個人,一個男人。
謝笠隨后問負責點翠峰人員安置的弟子:“是何人?”
弟子忙道:“回二師兄,是黃師姐的父親。剛從仙茶鎮趕來,探望師姐的。”
謝笠嗯了一聲,卻仍覺奇怪——小師妹一路哭什么?難道是想到要見父親,喜極而泣?!
能。方黃壤的神情,怎么也是欣喜該有的樣子。
謝笠想了一陣,突然揮退身邊弟子。他輕輕貼近精舍,偷聽!
到底他比聶青藍跳脫些,若是聶青藍在,必是會私下聽人父女二人說話的。
房間里,黃壤盈盈下拜,道:“女兒見爹爹。”
黃墅臉『色』卻大好。對著其他弟子,他還知道收斂。但來到房間,只有黃壤一人,他臉『色』便陰沉下來。
“你還知道我這個爹?你拜入玉壺仙宗也有好幾個月了,”黃墅沉聲道,“也見回來一趟。怎么,飛上枝頭便為翅膀硬了?”
這——謝笠聽得一頭霧水。
小師妹這爹爹,聽上去怎么慈愛啊。到底也是幾個月見了,話里話外卻半點思女之情也沒有。
而房間里,黃墅本就修為粗淺,再加上這些年沉『迷』神仙草,幾時好好修煉?他如何發現得了謝笠的偷聽之術?
黃壤語聲中仍十分恭敬,說:“爹爹說到哪兒去了?女兒哪能忘了您呢?”
黃墅冷笑:“少拿這些話搪塞我。當初你若嫁給八十六殿下,朝廷早就將仙茶鎮分封給了黃。如今你倒是拜入仙宗了,你爹爹我可是半點好處沒撈著!”
謝笠聽得目瞪口呆。
這些年他也見許多愚昧之人,但這般言語的,尚是頭回見到。
黃壤依然耐心地為黃墅斟了茶,說:“爹爹且先息怒。爹爹卻是女兒的血脈至親,女兒哪能為爹爹考慮呢?待女兒修得仙術,自然也會保護爹爹,庇佑百姓的。”
“庇佑百姓?”黃墅被這句話笑了,他怒道:“你莫是瘋了心?你為自己是什么東西,一個賤人所生的賤。竟然還想著跟這些仙一起,福澤蒼生嗎?”
謝笠耳聽得他的責罵越來越堪,頓時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心中怒火上涌,卻到底礙于對方是自己小師妹的親爹,按捺著沒有動作。
但無論如何,這事總要稟告師父知曉是!
謝笠心中悶。
黃壤卻仍是恭順地道:“爹爹息怒。女兒走時未帶走中任何財物,如今身在仙宗,也是兩空空。待女兒努力學藝,能鑄器、煉丹了,定能孝敬爹爹。女兒保證,屆時一應所得,部交給爹爹保管。”
她卑微至,黃墅卻更加惱怒:“兩空空?!哼,朝廷都許了我仙茶鎮,這玉壺仙宗也能什么都出,就讓我黃墅白白地搭進去一個女兒吧?”
他還是想要仙茶鎮,黃壤心中冷笑,面上卻柔順,說:“爹爹。女兒資質平平,宗主收我入門已是天恩。我豈敢再求其他?爹爹是想我補貼里,我再多多育也就是了。”
黃壤滿臉耐煩,道:“你育點,賺多少錢?!謝宗主再如何也是個男人!你只管爬上他的床,要什么他依著你?!”
他這一番話,說得理所當然。謝笠聽得瞠目結舌。
他當即停止偷聽,急忙趕去了曳云殿。
房間里,黃墅仍在訓斥黃壤,黃壤也還嘴,一副至善至孝的模樣。
曳云殿。
謝紅塵正整理這次的游歷見聞,謝笠大步走進去,跪地道:“徒兒有事稟告師父!”
“何事如冒失?”謝紅塵知道這個二弟子的『性』情。他似聶青藍沉穩,卻是個難得的熱心腸。而且,謝笠也是被遺棄在山門之下。與謝紅塵身世相仿,謝紅塵待他也格外親厚些。
謝笠說:“方小師妹的父親前來探望,弟子見小師妹神情有異,于是……偷聽了他們說話。”
“黃壤的父親?”謝紅塵心中一頓,他本已決心再意關注這個弟子。但聽到這里還是皺眉,黃墅是個什么樣的人,他可再清楚了。
“偷聽乃宵小之舉,豈可為之?”他薄責了一句。
謝笠忙道:“弟子知罪!但師父知,小師妹父親實在污穢堪。他、他……”謝笠得半天說出話,謝紅塵只好道:“繼續說。”
謝笠于是將房中所聽到的話,在他面前一一重復了一遍。
他記憶力驚人,說得也一字差。
但說到最后句時,師徒二人難免都很尷尬。
——“你育點,賺多少錢?!謝宗主再如何也是個男人!你只管爬上他的床,要什么他依著你?!”
這樣的話,在玉壺仙宗,誰敢出口?
謝紅塵也是微微一頓,隨后,他起身離曳云殿。
謝笠一路跟著他,見他果是往小師妹住處而去。
房里,黃壤壓低了聲音啜泣。
黃墅也恐人聽了去,低聲怒罵:“哭?你有什么臉哭?”
黃壤小聲爭辯道:“父親這說的什么話,師父乃是正人君子。您用這些污糟話作賤女兒也就罷了,怎可污蔑他老人……”
黃墅聞言更怒,只聽哐當一聲,他像是砸壞了什么東西。
謝笠頓時著急,謝紅塵也再猶豫,推門而入!
房間里,黃墅一臉怒,而黃壤跪在地上,捂著額頭。血正從她指縫里溢出來。她膚白,血便顯得格外紅。謝紅塵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掃,隨后沉聲道:“黃翁這是干什么?”
他冷下臉來,語聲怒自威。
黃墅這等小妖,哪禁得住他的威壓,頓時腿腳一軟,跪倒在地。
“謝、謝宗主……”黃墅心中慌『亂』,忙道:“小老兒只是許久見女兒,十分思念,這前來探望。料這逆女,我只是訓斥了幾句,要她尊師重道、勤奮刻苦,她竟就同我頂嘴……”
“住嘴!”謝笠扶住黃壤,見她額頭傷重,又見地上滾落著一個卵石,由怒向心生。這卵石乃是鎮紙所用,體形頗大。
這樣的石頭砸在額頭上,豈是一個慈父所為?
謝笠將黃壤護住,說:“師父和師兄來了,莫怕。”
黃壤看向他,一瞬間,他眼中的關切和心疼頗令人動容。
前,他們待謝酒兒,就是這樣吧?
黃壤突然想。
“本宗主座下弟子,什么時候輪到你來教訓了?”謝紅塵在椅子上坐下,問。
他的聲音聽出喜怒,但一字萬鈞。黃墅在發抖。他忙說:“宗主,她畢竟是小的親生親養的女兒,小的只是說了幾句……”
謝紅塵量著自己的,似乎在做決定。他的修而漂亮,指腹和掌心有多年練劍留下的厚繭。這讓他看上去像外表的漂亮,更兼有一危險。
他問:“你知道無故傷我宗門弟子,該當何罪嗎?”
旁邊,謝笠說:“應廢其修為,永剔仙根!”
“什、什么?”黃墅心中一涼,仍敢相信。
黃壤也急忙膝行上前,掌搭在謝紅塵膝蓋上,哀求道:“師父……都是弟子好,求師父饒恕他吧。他畢竟是弟子的親生父親啊!”
然而,謝紅塵自是心意已決。
——上次仙茶鎮之行,他了解到黃墅的所做所為之后,本就有心制裁。但當時礙于黃壤,這忍下。
如今哪肯輕饒?!
他理會黃壤的苦苦哀求,右掐訣,只見一縷劍光直奔黃墅!
“爹爹——”黃壤驚呼一聲,猛撲去,卻被謝笠阻住,還是沒能擋住一抹劍光。劍光入眉心,黃墅慘叫一聲,眉心緩緩沁出一縷血來。
“爹爹……”黃壤抱住他,他指著黃壤,瞪大眼睛,嘴巴張了又闔,半天,卻化作一捧金土。
謝紅塵毀他修為,卻沒有剔他仙根,也算是放他一條生路。但他如今也只是一捧息壤罷了。要想再修得人身,只怕得百年?
黃壤捧著這捧金『色』的泥土,眼淚簌簌而落。
“爹爹,都是女兒害了你呀……我身為人女,卻只能眼睜睜地看您受難于,我、我真是……”她聲音凄哀,悲痛萬分,泣聲。
——我真是……高興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