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心你就喵喵叫》
肆十/文
九月初秋,夏日余溫猶存,秋爽緩慢前行。
房間里黑蒙蒙一片,只有朦朦朧朧的金色陽光被阻隔在深色的窗簾布上。
房間門忽然開了一條縫兒。
光線從縫兒漏進來,發散在床上趴著的人影上。
然后縫兒又大了點兒。
一條成年邊牧拱進來,爪子啪嗒啪嗒打在地上,向床鋪逼近。
它在床邊坐下,脖子上系著個粉色蝴蝶結,蝴蝶結下面掛著金燦燦的狗牌。
上書:【俺想回家找俺媽,俺媽給你錢。】
下面是一串聯系電話。
蘇鯉正睡得不省人事,臉朝下埋在枕頭里,長發亂七八在地扒拉在腦袋兩側,薄被早就一腳踹到墻角去了,睡裙的邊兒卷到腰際,露出一雙纖細的長腿,以及睡裙底下印著一只邊牧狗頭圖像的白色內褲。
這個狗頭脖子處也戴了個粉色蝴蝶結,十分講究。
邊牧調整了一下坐姿,大抵覺得可以了,穩穩一坐,昂起狗腦袋,中氣十足地:“汪!”
蘇鯉動了下,右腳丫子抬起來撓了撓左小腿。
又放回去。
邊牧往前挪了挪,把腦袋使勁兒往她耳朵的方向伸,又是一聲:“汪嗚!”
這次還收了個尾音回來。
蘇鯉一個猛子撅著屁股坐起來,順手抄著枕頭往狗腦袋上一扔:“別叫了吵不吵,這大清早的,哪兒來你這么煩的狗,明兒就給你買身迷彩你上軍隊里給人發號施令去!”
床下的邊牧爪子一蹬,身子微起,咬住她丟下來的枕頭。
然后起身,后退兩步,把枕頭放到地上,再往前兩步,屁股一沉,在枕頭上坐下。
直愣愣又渴望地仰望著床上的女人,伸舌頭舔了舔鼻子。
蘇鯉半瞇著眼睛,坐在床上煩躁地抓了抓頭發,被狗擾了清夢非常不爽。
她靜靜坐了五分鐘,等到起床氣散得差不多了,才抬手攏了攏頭發,在腦后抓起一個隨意的馬尾,扎起。
唰拉一下拉開窗簾,外面明媚的秋光登時如洪水傾瀉般涌進房內。
“焦糖,幾點了?”她變穿鞋子邊拖著懶散的尾音問。
焦糖:“汪!”
“算了算了,沒用的狗,問你點兒啥就知道汪汪汪。”
“……汪!”
蘇鯉翻了個白眼,趿著拖鞋去浴室洗漱。
出來的時候,整個人煥然一新。
焦糖叼著自己的狗盆,坐在浴室門口巴巴地望著她,尾巴在地上雨刷似的來回掃動。
這時,臥室里傳來一陣手機鈴聲。
焦糖松開狗盆,狗盆在地上砸出哐啷的響聲,它轉頭沖著臥室的方向叫了一聲。
“知道知道,別叫了。”蘇鯉撿起狗盆,回臥室拿手機。
焦糖一路跟著她,明亮的黑狗眼始終追隨著她手里的小盆。
蘇鯉從枕頭邊撈起手機,看見來電顯示的人名,嘴角微微下壓,頓了頓,接起:“喂,小姨。”
于芮一把好嗓子穿過聽筒貼在耳邊:“鯉鯉,今天的拍攝還記得吧?”
蘇鯉拎著狗盆晃了晃,踩著刷了亮漆的木樓梯往下走,“嗯。”
“記得就好。”于芮聽出她興致不太高,沒急著掛,“焦糖又吵你睡覺了?”
蘇鯉走進廚房,把狗盆擱在灶臺上,打開上面的櫥柜拿出狗糧,語調懶懶的:“嗯。”
焦糖看著她手里的狗糧,尾巴搖得都快斷了,喉嚨里發出著急的嗚嗚聲,直扒她腿。
“那你再睡會兒,拍攝在下午,你好好休息,工作狀態才好。”于芮說。
“嗯,知道了。”
電話掛斷,蘇鯉吐出一口氣,手腕一轉,狗糧嘩啦啦地倒進不銹鋼狗盆里。
比嘈嘈切切的雨聲還響。
“喏,吃吧。”蘇鯉把碗擱到廚房門邊,曲起食指輕輕叩了叩焦糖迅速埋進盆里的腦袋,懶洋洋地威脅,“再灑出來我明天喝狗肉湯,知道不?”
回應她的是焦糖大快朵頤的咔啦咔啦聲。
蘇鯉又從櫥柜里拿出另一個小號的瓷碗,以及一袋貓糧和羊奶粉,將羊奶粉沖勻之后倒了點兒貓糧進去,等到貓糧泡軟了,才拿著這小碗羊奶貓糧粥去了一樓樓梯旁的小房間里。
門打開,里面立馬響起了嗲聲嗲氣的奶貓叫聲。
聽到貓叫,焦糖立刻從食盆里抬起狗頭,邊發出兇狠的狗叫邊往房間沖了過來。
“砰。”
蘇鯉無情地關上了門。
房間里很空,只放了幾件雜物,角落里放著一個籠子,里面安置了一個軟綿綿的小貓窩,貓窩旁邊有一碗喝得快見底的水,再往旁邊點兒是一個貓砂盆。
一只三個月大的三花小貓邊發出奶聲奶氣的叫,邊貼著籠子門又轉又蹭。
它倒是安逸得很,完全沒理會外面焦糖急吼吼的抓門聲和委屈扒拉又兇的叫聲。
蘇鯉打開門讓它出來,把瓷碗放到它面前,小三花立刻把臉埋進瓷碗里,開始今天的進餐大業。
蘇鯉摸了摸它的小腦瓜子:“吃吧吃吧,吃飽了好上路。”
早上來不及,下午有工作,只能工作結束后再帶它去打疫苗了。
小貓是一個月前撿到的,撿到的時候骨瘦如柴,仿佛再喵一聲就要斷氣兒,被蘇鯉精心照顧了一個月,已經長了不少肉,看著漂亮多了。
如果不是焦糖這只狗愛吃醋,一貓一狗合不來,蘇鯉本來打算自己留著養的。
等小貓情況差不多了,還得找個領養。
小貓唏哩呼嚕地吃著飯,蘇鯉盤著腿在地板上坐下,刷了會兒手機。
打開微博,于芮又上了熱搜。
【于芮暢談單身法則】
蘇鯉眉尾動了動,隨手點進去。
評論什么都有。
【于姐真心偶像!!那張臉根本就看不出50啊,太會保養了!】
【50歲的老女人了在這里談單身,明明就是自己嫁不出去,還做得那么瀟灑,太好笑了吧?】
【身材真好啊啊啊到底有什么秘訣!】
【支持于芮,單身又怎么樣,做自己就好。】
【惡心,都跟多少男人睡過了!】
【不是說于芮早就秘密隱婚了嗎,還炒自立女性人設?】
【有錘嗎,謠言張嘴就來?】
……
于芮十八歲時出道,以一張清純又勾人的臉在模特圈大放異彩。
后來轉型成演員,一路披荊斬棘榮獲獎項無數。到現在,容貌雖然成熟,褪去了青澀,但保養得當,仍然風韻無度。加上她的團隊熱度營銷很有一套,她始終是娛樂圈里炙手可熱的女影星。
相比起其他同齡的女演員,她可以說相當成功。
——只不過至今單身。
蘇鯉看得沒勁兒,往下掃了一眼,又看見一條熱搜:【顧昭行轉型】
還沒點進去,小貓吃完了羊奶粥,坐在瓷碗邊沖她喵喵地叫。
她收起手機,陪小貓玩兒了一會兒,把它哄回籠子里,才拿著瓷碗離開房間。
焦糖撓了一會兒門覺得沒意思,鉆進自己的狗窩里趴著了。
投喂完一貓一狗,蘇鯉回房化了個妝,打扮得人模狗樣的,牽上焦糖,出門去了工作室。
-
蘇鯉是個攝影師。
早幾年她嫌麻煩,只招了個助手,自己單干,但隨著在圈子里名氣越來越大,有的時候單子多了就很燒肝。于是她選了個風水寶地,招了點兒人,開了個工作室,叫驚鴻映畫。
除了她之外還有三個攝影師、一個攝像、三個后期,以及助手阿晗這個化妝師在內的三個后勤人員。
后勤人員也跟學徒沒什么兩樣,什么都會點兒,但都是新人,學藝不精,平時就負責布景、工作室的物資采購以及客服服務什么的。
阿晗擔子重些,還是個財務。
蘇鯉牽著焦糖進工作室的時候,沙發上兩個人正在咸魚躺尸。
最近幾天的單子處理起來輕松,他們正偷著懶呢,被老板抓了個正著。
“喲,歇著呢,”蘇鯉放開焦糖,焦糖熟稔地啪嗒啪嗒越到沙發上,挨個走過癱在上面的兩條咸魚的肚子,踩得兩人險些吐血,弓著腰彈簧似的坐起來,就看見老板姿態慵懶閑適地倚在大門邊,朝他倆皮笑肉不笑,“要不要我再給你們沏壺茶,二位慢慢喝?”
沙發上一左一右兩個人騰一下站起來,熟練自如地擺出肅穆的神情:“恭迎老板!”
左邊的咸魚呲牙笑起來:“老板今天來得真早!”
右邊的咸魚搭腔:“那可不!”
左咸魚:“你可知我從老板臉上看出什么來了?”
右咸魚:“哦?您說說?”
左咸魚還沒說出個門道,就被人拎著個筆記本一人扇了一下腦袋:“現在不是相聲時間,下臺!”
兩條咸魚裝模作樣地摸了把后腦勺,嘻嘻笑著鉆到正在電腦前工作的兩個攝影師那兒學習去了。
“老板!”驅逐兩個相聲演員的是阿晗,一個年輕可愛的小姑娘,做起事兒來卻不含糊,“你不是說下午才來嗎?”
“你問它。”蘇鯉神色始終懶懶散散的,朝趴在沙發上的焦糖抬了抬下巴。
阿晗了然,把今上午的工作大致給她匯報了一下,轉頭就歡天喜地地去擼狗。
工作室里有個攝影師接了外景單子出去了,剩下兩個在電腦前討論分鏡,兩條咸魚后勤在旁邊跟著學。
蘇鯉左右無事,也過去湊了個熱鬧。
一上午的時間就這么過去。
中午蘇鯉請客,大手一揮,給工作室的大伙兒每個人點了份豪華雞排飯。
下午,工作室清場。
蘇鯉只留了阿晗和兩個后勤,給兩位攝影師放了半天假,工作也帶回家去做。
不一會兒,來了一撥人。
來的是國內知名時尚雜志《NINE》的人,這次《NINE》和圈中著名的年輕影帝顧昭行合作,雜志所需的照片由驚鴻映畫的老板蘇鯉負責拍攝。
原本,這個單子蘇鯉是沒興趣接的。
她在圈子里脾氣是出了名的大,接單子通常看心情。
但于芮——她那個圈子里貴族女神一樣的小姨,為了這個顧昭行,竟然專程來拜托她。
想到這個,蘇鯉帶著幾分嘲意“呵”了一聲。
雜志社的幾位負責人比顧昭行先到,兩條咸魚后勤在這種時候還是很靠得住的,將幾位客戶接待得十分妥當。
約定的時間是下午兩點,然而距離兩點還有五分鐘,顧昭行還沒出現。
蘇鯉倚在一邊,焦糖不知去哪兒轉悠了一圈,回到她腳邊趴下。
她的臉色淡淡的,但阿晗和兩條咸魚已經能看出來她心情不太好了。
——蘇鯉最討厭不守時的人。
時針指向兩點,人還沒出現。
幾位負責人也頻頻看表,其中一位姓張,是《NINE》雜志社的經理。
張經理面色沉穩,對身邊的人說:“打電話問問,顧先生那兒出了什么問題。”
“好的。”
那人上一邊打電話去了。
張經理轉向蘇鯉,笑了笑:“蘇小姐,顧先生路上可能出了點兒小問題,我們再等等。”
蘇鯉漫不經心地抬了抬眼,臉上看不出喜怒,沒說話。
張經理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女人高挑的身姿貼著墻靠在那兒,抱著手臂,一腿曲起抵著墻,眼皮半耷拉著,像沒睡醒似的。
偏偏剛剛一抬眼,有一種說不上來的韻味。
“張經理,顧先生在路上遇到了點兒小狀況,不過現在已經快到了。”打電話的人回來匯報道。
張經理回了句知道了,轉頭又看向蘇鯉。
蘇鯉扯了扯嘴角,食指在臂彎處點了點,已經不太耐煩,卻破天荒忍著脾氣,沒發作。
以前約定好時間卻不遵守的人,她從來不慣著。
也就這個顧昭行,不過仗著于芮……
她輕輕地嗤笑一聲,腳背抬起在焦糖軟綿綿的狗毛上蹭了兩下,才覺得心情稍微好點兒。
又過了幾分鐘。
阿晗悄悄地貼過來:“老板,你有沒有聞到什么味道?”
蘇鯉心不在焉:“嗯?”
“就是……”
阿晗話還沒說完,幾道腳步聲靠近工作室門口。
顧昭行終于到了。
《NINE》的幾位負責人站起身迎上去,蘇鯉讓阿晗把焦糖拴好,也拖著慢吞吞的步調走過去。
一群人里為首的自然是顧昭行。
男人一張臉劍眉星目,頜骨線條冷厲分明,如臘冬里裹了風雪仍藏寒芒的利劍。薄唇微抿,嘴角微微內陷。
清冷的眉眼,眸色深濃,精致得很正。
他看向蘇鯉,嘴巴剛張開,正準備說話。
蘇鯉往他腳下掃了一眼,先開口了:“顧先生,您能抬抬腳嗎?”
男人垂眸。
周圍一群人也隨之低頭。
而后他明顯頓了頓。
“不好意思啊,顧先生,”蘇鯉露出一個和善的微笑,“您踩到我家狗的尿了。”
顧昭行:“……”